第2章
6
一個光團在我面前慢慢浮現，渾身散發著柔和的光。
這是……系統？
媽媽給我念的故事書上就是這麼描述的。
我好奇地伸出手碰了碰。
雖然我已經感覺不到溫度了，但心裡卻莫名地暖了起來。
我高興地想尖叫！
「是真的！真的有系統！」
「媽媽沒有騙我……我真的完成了！一百個任務……我都做到了！」
我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告訴媽媽和周叔叔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我想拉著媽媽的手，讓她也摸摸這個溫暖的光團。
我想對周叔叔驕傲地挺起胸膛，
說，芽芽是最棒的小羊！芽芽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
可是周叔叔面色蒼白地看著床上的我，顫抖著拉高被子遮住了我。
他盯著被子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久，終於腳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我跟著他飄出去。
客廳裡，媽媽正坐在沙發上。
周叔叔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嘴，聲音幹澀：「阿蘭……」
媽媽輕輕撫摸著肚子，笑著問：「怎麼了？」
「芽芽她……情況有點不對。」
媽媽的目光落在他紅腫的手腕上，急忙問：「你的手怎麼了？」
她倏地站起來：「是不是她鬧起床氣，把粥打翻了？」
「阿蘭，你聽我說——」
「我聽什麼聽！
」
媽媽打斷他，聲音又氣又急：「周明，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能太慣著她！」
「我們以前是可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可現在我們馬上要有新的孩子了，我們不可能再把所有精力都用來圍著她一個人轉！她也該學著自己懂事了！」
叔叔眼睛通紅，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穩住情緒，「阿蘭！芽芽她……她可能……自S……」
空氣瞬間凝固了。
媽媽臉上的神色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仿佛沒聽懂這句話。
但是很快，媽媽又怒氣衝衝道，「自S？她敢！她折磨了我這麼多年，現在還學會S來威脅我了？」
「她要S怎麼不早點S？何必半S不活地吊著我這麼多年！
」
周叔叔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哽咽，「別說了……你……去看看吧……」
媽媽瞪了周叔叔幾秒，然後轉身走向臥室。
我飄在她身邊，小聲道歉。
「媽媽，你別生氣，芽芽沒有想威脅你。」
「芽芽隻是……隻是想完成任務……」
可她聽不見。
她一把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一點光。
床上被子鼓著一個小小的包，安安靜靜。
媽媽冷冰冰地開口，「宋芽，還裝睡？」
被子裡沒有動靜。
媽媽的聲音更冷了，
「別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嚇唬人。我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
依舊沒有回應。
媽媽最後一點耐心似乎耗盡了，抓住被角一扯。
7
我懷裡的日記和畫的全家福瞬間掉了出來。
那幅蠟筆畫也從裡面滑了出來，輕飄飄地翻了個面。
露出三個手拉手的小人，和媽媽肚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叔叔和媽媽的目光落在畫上，愣了一下。
她彎腰撿起畫，指尖拂過那個醜醜的小圓點，噗嗤一笑。
媽媽語氣軟了下來，「原來芽芽知道要有弟弟妹妹了，所以跟我鬧脾氣呀。還故意把它畫得這麼醜……小壞蛋！」
她拿著畫坐到床邊，哄勸，「是我們不該瞞著你。等吃了飯，媽媽讓你摸摸肚子，跟小寶寶說說話，
好不好？」
媽媽等了幾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輕輕推了推被子：「我數到三，你再不起來，媽媽就……媽媽就不要你這個不聽話的孩子了！」
聽到這裡，我急壞了，「媽媽媽媽，別不要芽芽好不好！」
媽媽已經開始倒數，「一、二……」
「三」的尾音還沒落下，她推搡的動作稍微用了點力。
我的身體瞬間隨著歪倒過來，露出了青白的側臉。
媽媽剩下的話戛然而止。
所有的時間仿佛都在那一刻凍結了。
她瞪大眼睛，足足愣了好幾秒，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芽芽？芽芽你怎麼了？別嚇媽媽……」
「媽媽跟你開玩笑的！
你是媽媽最愛的寶貝，媽媽怎麼可能會不要你？怎麼可能會想你去S？」
她語無倫次，手指顫抖著探到我的鼻下，又觸電般縮回。
「啊！我的芽芽……」
叔叔在旁邊，幹澀道，「我看到安眠藥瓶空了，芽芽該不會是吃了安眠藥吧？」
媽媽將我冰冷的身體抱起，緊緊摟在懷裡。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衝，反復念叨：「醫院……找醫生！」
「芽芽不怕，找醫生，找了醫生就好了……」
叔叔慌慌張張地想幫忙。
媽媽已經腳下一滑，踩到了之前周叔叔打翻在地的粥上。
砰地一聲，她抱著我重重摔倒在地。
碎瓷片扎進了她的膝蓋和小腿，
鮮血瞬間湧出。
可她渾然不覺，掙扎著還想爬起來。
媽媽的模樣讓我嚇得呆住了。
我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想幫她捂住傷口，手卻穿過媽媽的身體。
「阿蘭！」
周叔叔嚇得魂飛魄散，撲過來想按住她，「你冷靜點，你流血了！」
「放開我！我要帶芽芽去醫院！」
媽媽哭喊著，掙扎間身下的血痕拖得更長。
周叔叔將我的屍體撥開，不顧媽媽的捶打將她抱起，同時撥通了 120。
「喂？急救中心嗎……」
叔叔抱著媽媽衝出門外。
光團輕輕浮動，停在我面前。
【滴——情感能量收集達到阈值，任務獎勵已解鎖。】
「宋芽，
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
8
我用力搖頭，轉身就想往門外衝。
「我才不要你的獎勵！」
「你的任務讓媽媽難過，還害她流血了！」
「你根本不是一個好系統！」
光團微微閃爍，沒有說話。
我撲到門口，卻像被玻璃罩子關在了屋裡，怎麼都出不去。
「媽媽……媽媽！」
我急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可是拼命撞也出不去。
系統仍在身後重復：
【宋芽，任務獎勵可以實現你任何一個心願。】
【願望可以是健康軀體、財富、知識、機遇……】
聽到任何願望，我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要見媽媽！
」
系統似乎頓了一下。
【你確定嗎？獎勵非常珍貴，你確定要用在這裡嗎？】
我大聲道，「我就要見媽媽，現在，立刻！」
【……如你所願。】
系統輕滴了一聲。
我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一間滿是儀器的房間裡。
媽媽躺在中間的床上，閉著眼睛哭。
「芽芽……我的芽芽……」
好幾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叔叔阿姨圍著媽媽，說著好多我聽不懂的話。
「孕婦意外早產，伴有大出血！」
「胎兒心跳減弱，必須馬上做決定！」
「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家屬呢？」
我呆呆地飄到媽媽身邊，
隔空擦去她的淚水。
「媽媽，我在這裡……芽芽在這裡……你別怕……」
叔叔在門外跪下求醫生，「醫生，求求你們，我妻子不能有事，孩子……孩子也一定要保住……」
媽媽突然清醒過來，SS抓住醫生的袖子。
「保孩子……醫生……求求你……」
「我已經失去一個孩子了……不能再失去一個了……」
看到這一幕，我難受得蜷縮成一團。
明明是想完成任務，
讓家人解脫。
可是事情卻因為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舉起拳頭狠狠捶打自己，明明已經S去，心卻比以往任何一次病發都要痛。
突然，系統柔和的光再次浮現在我眼前。
【傳送並不需要耗費我多少能量，就算我送給你的一份禮物。】
【願望仍然有效，機會僅此一次。請謹慎選擇。】
「宋芽，你想要什麼？」
「是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復活，是投胎到一個優渥的家庭，還是……其他你想要的？」
我看到媽媽神色蒼白，即便意識模糊依舊護住腹部。
我看到叔叔蹲在門口，抱頭崩潰。
我想了想，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我想要……媽媽肚子裡的小寶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
」
系統光芒瘋狂閃爍。
「你不再考慮了嗎？」
「這可是你一直期盼的健康，也是你唯一能和家人幸福生活的機會。」
我搖搖頭，目光緊緊盯著媽媽。
「幸福的生活，我已經擁有了六年啦。」
「可是，小寶寶還沒有看過這個世界，還沒有感受到這個家的愛和溫暖呢。」
「這個機會就留給它吧，這是我這個姐姐，能送給它的唯一禮物啦。」
系統沉默了很久，久到媽媽那邊的儀器發出尖銳的鳴響。
然後，我聽見它說：
「如你所願。」
光團忽然膨脹，剎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湧向媽媽的肚子。
9
護士突然驚喜地叫出聲來，「快看！產婦的血壓和心率穩住了，血氧也在回升！
」
醫生們迅速圍攏，動作嫻熟而冷靜。
「宮口全開了，準備接生！」
「用力，再用力一次……」
媽媽咬緊了牙關堅持著。
終於，護士託起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孩。
我好奇地湊上去，像隻剛剛離開巢穴，羽毛都還沒幹的小雀。
護士激動地出門報喜，「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
「但是早產，各項指標都不樂觀，必須在保溫箱裡呆一段時間，能不能熬過去，就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周叔叔愣了半晌，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他聲音沙啞，「謝謝……謝謝你們……」
我隔著透明的箱壁，輕輕地碰了碰妹妹的手指頭。
「加油呀，妹妹。」
雖然知道誰也聽不見，我還是露出了笑容。
「一定要像姐姐說的，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長大呀。」
媽媽住院的那幾天，周叔叔匆匆處理好了我的後事。
葬禮很簡單，來的親人不多。
因為我的病，這些年很多親戚怕被拖累，跟我們斷了來往。
媽媽躺在病床上，得知葬禮結束後，很久沒有說話。
她無聲地落著淚，浸湿了枕頭。
我趴在媽媽懷裡，不停地哄她。
「媽媽，沒事的，芽芽現在很開心呀。」
「能飛、能跑，還不會痛，還能一直陪著你們！」
周叔叔也總是抱著媽媽，一遍一遍耐心地哄：「阿蘭，你還有我，還有寶寶……」
「芽芽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們一起向前看，好嗎？」
有時候，我也會溜去玻璃房子裡看妹妹。
她好小，皮膚紅紅的。
孤零零地躺在透明的箱子裡，身上連著細細的管子。
但她也很頑強，心跳一天比一天有力，小腳偶爾會輕輕蹬一下。
護士們都很喜歡她，溫柔地誇贊：「小丫頭真爭氣。」
可是媽媽每次來看妹妹時，總是看著看著就又掉眼淚。
我知道，是媽媽又想我了。
這時我就會衝妹妹不停做鬼臉。
妹妹會突然揮揮小手，或者蹬蹬小腿。
這是我偶然發現的，妹妹能看見我。
媽媽會對妹妹的突然動作小小驚訝一下，溫柔一笑不再難過了。
護士也驚訝道：「這寶寶好像對空氣有反應呢，經常這樣，可神奇了。
」
我在旁邊捂著嘴偷偷笑，對著妹妹不停地念叨。
「妹妹，我是姐姐芽芽。」
「你要快點長大哦，長得壯壯的。以後，替姐姐吃好多好多冰激凌！」
媽媽出院回家那天，天氣很好，可家裡卻特別冷清。
她在我的房間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我飄在她身邊，心裡酸酸的。
房間裡一切都沒變。
我坐在床上，小床還是凌亂的。
仿佛我隻是睡著了，睡醒了黏糊糊地朝她撒嬌。
「媽媽媽媽，藥可不可以過一會兒再吃呀？」
媽媽走到床邊，輕輕翻開我的日記。
10
裡面是我歪歪扭扭寫下的任務，每個任務後都有大大的勾。
媽媽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項任務：喝藥不準吐。
芽芽做到了！媽媽今天誇我啦！
第二項任務：每天朝媽媽笑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媽媽今天也對我笑了，她說芽芽的笑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能量補充劑！
第三項任務：乖乖打針不哭。
我忍住了，但是眼淚自己跑出來了，不算我哭！
……
她的手指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直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隻有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
第一百項任務：讓全家解脫。
下面沒有勾。
隻有一個小小的笑臉。
媽媽SS盯著那行字，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哽咽聲。
她用手拼命捶打自己的頭。
「對不起……芽芽……對不起……」
「是媽媽逼S了你……是我S了我的芽芽啊……」
周叔叔總會及時安撫住媽媽，抱起妹妹，放在媽媽懷裡。
「阿蘭，你看，她眼睛像芽芽。」
時間會流淌，悲痛會褪色，愛和希望也總在萌芽。
家裡多了新的小生命，重新彌補了那份冷清。
媽媽會喂妹妹喝奶，會換尿布，卻很少笑，也很少對她說話。
有時候妹妹朝她伸手咿呀，媽媽面無表情，沒有反應。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而且，我知道我快要消失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
我竟不怎麼害怕。
隻是心想，我還沒好好跟媽媽和叔叔告別呢。
在我徹底消失的前一晚，我入了媽媽和叔叔的夢。
媽媽緊緊抱住我，瞬間淚流滿面,「芽芽，媽媽對不起你。」
「我說的是氣話,我從來沒有覺得芽芽是累贅,芽芽是媽媽最愛的寶貝啊……」
「要是我沒摔門出去，要是我早點發現你吃了藥，你還能救回來的，是媽媽害了你……」
周叔叔也摸著我的頭，聲音沙啞，「是叔叔不好……是我沒留心，沒照顧好你們……」
我感受著這個久違的擁抱,眼睛裡湧出幸福的淚水。
「媽媽,爸爸，別哭呀。」
這是我第一次喊周叔叔爸爸。
他渾身一震,眼淚一下子滾下來。
「我一直都知道媽媽愛我，也很謝謝爸爸照顧我。」
我歪著頭笑，就像從前完成任務向他們討表揚。
「S亡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呀。」
「下輩子我都決定想好啦，我想當一隻小⻦，⾃由自在,每天飛⾼⾼,還能來看看你們。」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
我指了指妹妹,「媽媽，你看妹妹多可愛呀，我喜歡妹妹。」
「我向系統許了願，要她平安健康⻓大。你們替我好好愛她，好不好？」
媽媽瞳孔一縮，像是明⽩了什麼。
我繼續道，「媽媽，爸爸,把我那份愛也一起給妹妹吧。這樣,我就永遠在這個家⾥啦。」
媽媽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叔叔握緊她的⼿，重重點頭：「我們答應你。」
夢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
「要幸福呀。」
我用力揮揮手，「別忘了,芽芽最愛你們了。」
媽媽從夢中驚醒時,滿臉淚痕。
周叔叔也同時睜開了眼,眼中湿潤。
兩⼈對視，什麼都無需再說。
媽媽下床,⾛到對⾯牆邊。
那裡貼著我畫的那張全家福——媽媽、叔叔、我，還有媽媽肚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
如今，那個⼩人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媽媽伸⼿,指尖輕輕撫過畫上四個人的笑臉。
許久，她轉過身，⾛向妹妹的搖籃。
妹妹正好醒來,不哭不鬧，睜著清亮的眼睛望著她。
媽媽俯身,將妹妹輕輕抱進懷裡,落下一個吻。
妹妹躺在媽媽懷⾥，咯咯笑出聲。
我的⾝體越來越淡,幾乎要融進月光⾥。
我知道，我可以放⼼離開了。
第⼀百個任務，真的完成啦。
讓家⼈解脫。
不是用S亡劃開鴻溝。
而是讓愛在疼痛之後。
重新找到落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