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也知送出的東西再要回有些不妥,又轉了話頭。


「你若是說了不給,我自不會要你還給婉兒。可你明明應承了,又何必偷偷摸摸將東西帶走?」


 


我慢慢起身。


 


這是我喊了多年「母親」的人,雖不是親生,到底也有舊情。


 


可她竟是完全不信我。


 


我開口:「母親明鑑,我並未拿走任何不該拿的東西。」


 


我向來小心謹慎,怎會在這關鍵時刻給自己留下把柄?


 


而且那顆夜明珠的確珍貴,交接時我還特意放在了最顯眼處。


 


林婉卻是咬S了是我偷拿。


 


「究竟有沒有偷,搜一搜就知道了。」


 


6


 


我搬得匆忙,箱籠還未收置,搜起來並不難。


 


可是若讓他們以「偷盜」名義真搜了,無論搜不搜得到,這汙名卻也是落實了。


 


若再有幾個嘴不嚴的傳出風聲去,來日我的婚事怕是難上加難。


 


林夫人也想到了這點。


 


她知道林承屹留我的緣由,也怕壞了其安排,轉而勸林婉:「要麼,你再回去找找?」


 


林婉不依:「阿娘,女兒已經上上下下找遍了,婢女說了,就是她臨走時戀戀不舍地摸了好久,她就是看不得女兒回府,故意偷了惡心人呢!」


 


「我聽說這些年,林瑤處處示弱博取同情,裝得一副歲月安好的柔弱模樣。」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究竟是什麼人,又有誰知道呢?」


 


林夫人還在糾結。


 


我卻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猜測。


 


「不用搜了!」我慢慢張嘴,一字一字道:「那,顆,夜,明,珠,就,在……」


 


後面的話就像不受我掌控一樣接連蹦了出來——


 


「林婉腰間的香包裡!


 


她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香包:「你怎麼會知道?」


 


語畢,臉上血色全無。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默默低下頭去。


 


任誰都看出來,這是林婉在故意陷害我。


 


林夫人的臉色也變了變。


 


可那畢竟是她剛剛找回的親生女兒,是她虧欠了許久的人。


 


她抬手取下香包捏了捏,隨即塞進自己的袖裡:「莫要信口胡說,我已經查過了,婉兒的香包裡什麼都沒有。」


 


我唇角微揚,福了一禮:「母親說什麼便是什麼,可別指責女兒忤逆,叫您受累。」


 


林夫人張了張嘴,收回了準備按住心口的手。


 


剛剛那一瞬,她是真的準備等我反駁,進而頭昏不適,罵我不孝的。


 


可我提前說破,她便不好真的如此了。


 


「罷了罷了,

無憑無據的,隨意搜你的箱籠也著實不像話,還是先別處找找再說。」


 


她擺了擺手,有些不耐,又有些心慌,不懂為何我像是能看透她們心事一樣。


 


隨即又掃了一眼四周,有意敲打道:「事關我侯府的清譽,今日之事,本夫人若是聽到一絲闲言碎語,在場之人一個不落,必不輕饒。」


 


僕婦們皆連連應是。


 


我隻笑了笑,真話系統果然並不是隻能用來吐露真言。


 


看著驚疑不定的二人,我輕輕揚起了唇。


 


7


 


許是林夫人提點過,又或許那日存心栽贓不成反被直白揭露,林婉心有餘悸。


 


之後的日子,她並未再來作妖。


 


正好,侯府馬上要設認親宴,林夫人隔三差五便帶著她出席各類宴會,急於彰顯自己的「正統」身份。


 


隻是她淡定了,

另一個人卻不想讓我好過。


 


林升從書院回來,聽說了夜明珠的事後,第一時間來到了靜思齋。


 


「林瑤,你一個寄人籬下的假貨,你怎麼敢?」


 


他橫衝直撞,紅著一雙眼睛卡住我的脖子,呵斥道:「婉兒才是我的親妹妹,她說你偷了夜明珠,那就是你偷的!」


 


「前十七年,可不就是你偷了她的人生?」


 


「你欠她的,拿命還也不為過。」


 


「她願意給你機會哄她開心,你該磕頭謝恩,怎麼敢當眾給她難堪?」


 


他下了S手,捏得我呼吸困難,頭腦發脹。


 


我不懂,雖然我不是他親妹妹,可到底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七年。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他其實對我並沒有這般惡劣。


 


他也會喚我「阿瑤妹妹」,會給我買零嘴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隻是沒幾年,他就變了。


 


他開始懷念那個從未見過的親妹妹。


 


開始在所有人面前不斷提及我的養女身份。


 


開始耳提面命叫我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甚至比永安侯夫婦更熱衷去尋找林婉,即使所有人都認為邊關戰亂,那個嬰兒早已不在人世……


 


也許這就是真正的血脈親情吧。


 


骨血緊密交織的本能,即使有了十七年的兄妹名分,也是萬萬比不上他真正的妹妹的。


 


可是我又做錯什麼?


 


林婉流落在外,吃苦受累。


 


難道我的十七年便是花團錦簇,一片祥和嗎?


 


十七年來,我從未被侯府承認過是親女,也沒有李代桃僵妄圖徹底霸佔林婉的身份地位。


 


我隻是有一點點的貪心。


 


我知道這個世道女子的卑微與無助。


 


我隻是不想流離失所,隻想後半生安樂無憂。


 


自打我懂事起,我一直左右逢源,努力討好所有人。


 


我察言觀色,花言巧語,小心謹慎,不過是想抓住一切還能抓住的機會,為自己搏一個還不錯的前程。


 


我知道林升不喜歡自己,已經很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婉回來了,我願意放棄撥亂反正,將一切本該屬於她的悉數歸還。


 


我隻想多一些時日周轉準備。


 


可為什麼,為什麼他還是要咄咄逼人?


 


我雙眼一陣模糊,忍不住張嘴道:「林升,你真惡心!」


 


8


 


脖頸上的手指松了一松。


 


「你說什麼?」他似乎有些愕然,

隨即又惱羞成怒地收緊了手指。


 


「你竟然說我惡心?」


 


我被勒得喘不上氣,大腦幾近空白:「你肖想自己的妹妹,難道不惡心嗎?」


 


林升被火燒一樣松開了手,後退了幾步:「你……你怎麼知道?」


 


新鮮的空氣湧入了肺腑。


 


我劇烈地咳嗽著,眼角淚跡斑斑。


 


等等,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大口喘著氣,慢慢直起身來。


 


「隻要我在侯府一日,便是你名義上的妹妹。可你不想做我的兄長!」


 


「所以你急不可耐趕我出府,就是想逼我落入身無分文又孤立無援的境地。」


 


「一個除了臉蛋之外身無長處的女人,隻有碾落塵泥一條路。」


 


「你知道我的性子,大可在我最卑微最無助的時候趁虛而入。


 


「林升啊林升,金籠鎖雀,為所欲為,你想得可真美啊……」


 


男人被我說中心事,臉色青白交加,步步後退。


 


想不到,儀表堂堂的侯府世子,皮囊下藏得竟是這番齷齪的打算,我忍不住又幹嘔了一聲。


 


想到早在幼時的某一日,他突然變了性子,怕是那天起,就早早有了這等心思。


 


「畜生!」


 


林升跳了起來,突然欺身而上,捏住了我的下巴。


 


「是,我就是畜生,我就是肖想你,怎麼了?反正你又不是我的親妹妹!」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不必藏著掖著了。」


 


他湊了上來,一臉邪笑:「總歸早晚都是我的人,擇日不如撞日……」


 


臉面撕破,他竟不管不顧單手控住我的雙手,

將我拽到榻前。


 


「林升,你不得好S!」


 


我劇烈地掙扎著,卻始終敵不過力量的懸殊。


 


靜思齋偏遠,唯一的婢女早已被他支開,我開口叫喊,卻隻有「不得好S」四個字。


 


眼看他開始動手撕扯我的衣衫,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房門猛地被推開。


 


9


 


「砰——」地一聲,身上重量驟輕。


 


我睜開眼,林承屹氣喘籲籲地出現在眼前。


 


他臉上滿是對我的關切,完全沒注意剛剛被他踹飛出去的,正是他的親兒子。


 


「阿瑤,你沒事吧?來人,快把這小賊拖出去亂棍打S!」


 


下一刻,林升跌跌爬爬地抱住了他的腿,弱弱出聲道:「父親,是我……」


 


林承屹發須皆抖,

馬上叫下人們退下,隨即又是一腳,又氣又恨道:「孽子!」


 


他重聲名,這種醜事自然要壓住。


 


林升被罰去跪祠堂,對外隻說在外面惹了禍。


 


我則被叫到了書房。


 


他隨意安撫了我幾句,便急吼吼地問我:「你是怎麼知道我會遇險?又怎麼知道林安能救下我?」


 


原來,他一路治水,本已大功告成,一切平穩。


 


不想水患停歇,他將返程之際,卻突遇暴雨,泥石湿滑。


 


他不慎落入急流之中。


 


萬幸隨行的林安熟識水性,又因之前我那句話一直緊跟主子,這才第一時間救下了林承屹。


 


獲救後,他後怕不已,歸程之時腦海裡全是我當日的話。


 


這才會回到府內就直接來到我的院子。


 


也正因為此,恰好救下了我。


 


此刻,看著他眼中隱秘的算計,我冷笑一聲,慢慢開口道:「女兒身懷異能,說出口的都是真話。」


 


「當……當真?」他對此天方夜譚之事有些懷疑,「那你說說看,方才我去聖上面前述職,聖上恩賞是何?」


 


他確定進宮拜見匆匆,相關消息還一絲未曾傳出,我身居後宅,更是不會清楚。


 


可我信心滿滿地開了口:「聖上他……並未恩賞,還訓斥您匆忙回京,未能妥善處理後續災民安置。」


 


林承屹睜大了眼睛:「你果真說中了!」


 


他來回踱著步子,絲毫沒有被聖上訓斥的羞惱,反而萬分欣喜。


 


「隻能說真話,無論已發生的,還是未發生的,隻要你開口都會成真,那豈不是傳說中的言靈之術?」


 


他眼中灼熱:「好女兒,

你說,為父何時才能更進一步?」


 


不愧是浸淫官場多年的人,他立刻發現了關鍵。


 


可我卻搖了搖頭,在他惱怒前,提筆寫下:


 


【天機不可泄露,探測未來的異能使用次數有限。】


 


【隻剩下三次機會,您確定要使用在這上面?】


 


林承屹轉了轉眼珠。


 


「是為父冒失了。我兒有這等異能,我還需愁什麼?」


 


他定定神,嚴肅道:「你既有言靈之能,有件事倒真要問問你。」


 


10


 


林承屹想知道北境新將的人選。


 


原來近日有人參報原鎮守北境的大將李鬱之私通敵國。


 


「此事關系重大,為父想知道,他當真通敵?若是……若是他真有罪,朝中武將,又有何人可平定邊患?」


 


他這是想提前押寶,

若李將軍真有罪,他便能舉薦合適人選,借此在軍務上分一杯羹,甚至安插自己人,擴大勢力。


 


我聽說過李鬱之,他年僅二十,自幼隨父廝S在前線,小小年紀便立功無數。


 


隻是數月前,他的父親李老將軍不幸中伏身S。


 


之後他領兵作戰,卻接連戰敗,不復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


 


當時,大家還唏噓不已。


 


不想如今再聽到他的消息,竟是通敵被抓?


 


事關邊境安危,我謹慎開口,一字一句道:「李將軍,是,被,誣,陷,的。」


 


林承屹瞳孔微縮,下意識追問:「當真?你可知誣陷朝廷命官,尤其是邊關大將,是何等重罪?若無證據……」


 


「證據是偽造的。」我打斷他,真話一旦開頭,便如開了閘的洪水不受控制。


 


「敵國忌憚他,

特地收買了兵部趙尚書。」


 


「那封作為證據的通敵密信用的是今年江南貢上的青松墨,此墨去年秋天才被研制出來,數量有限。李將軍遠在北境,怎會用到這等新墨?」


 


林承屹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若為李鬱之平反,可有其他有效證據?」


 


「趙尚書與北狄三王子暗中往來已有數年,他書房有一本看似普通的《道德經》,便是用藥水在空白處寫成往來賬目和信件副本,火烤即可現形。」


 


我一口氣說完,書房內陷入S寂。


 


永安侯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眼神中震驚、狂喜、恐懼、算計……種種情緒交織。


 


兵部尚書,正二品大員,掌天下兵籍、軍械、武選,權勢滔天。


 


指控他通敵,無異於在朝堂投下一枚驚雷,可若此事為真,他上奏進言,

也是真真大功一件。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上,聲音幹澀:「此事為父會去細查。」


 


「你身懷異能之事可還有旁人知曉?」


 


我搖搖頭。


 


林承屹則滿意地點點頭。


 


「好,此事萬萬不可向別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