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自有為父圖謀。」


他是功利之人,如此問我隻是想將我拘於身邊以圖「言靈」的更多大用。


 


我並不在意,乖乖退下。


 


他不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所有的盤算,終將是替我做嫁衣。


 


11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表面風平浪靜。


 


林升自祠堂出來後,沉寂了許多,見了我眼神躲閃,卻再無逾矩之舉,想來是侯爺私下警告過。


 


侯府上上下下則忙於籌備林婉的認親宴。


 


我則深居簡出,在靜思齋看書習字。


 


偶爾僕婦們的冷嘲熱諷,我也並不在意,畢竟這短短數日的經歷,已足以讓我明白人情冷暖。


 


約莫半月後,林承屹再次召見了我。


 


他面色潮紅,眼中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後怕:「林瑤,

你真是為父的福星!不,是神女!你說的……全是真的!」


 


他聲音發顫,將事情經過低聲快速道來。


 


他動用了一切可動用的人脈,果真查到了趙尚書的私藏密件,甚至還意外截獲了對方準備送出的最新情報。


 


證據確鑿。他連夜密奏進宮,將鐵證呈於御前。


 


聖上震怒,當即下令嚴審。


 


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在爆發前便被扼S。


 


李鬱之也就地釋放,當場封為元帥,繼續返回北地鎮守。


 


「陛下龍顏大悅,贊為父忠勇可嘉,心思缜密,於國有大功!」


 


林承屹難掩得意:「你有此異能,何愁我侯府不能更上一層樓?哈哈哈哈……」


 


我沒有打斷他,隻是得了一堆賞賜後,

立刻將這些金銀給了身邊的小丫鬟。


 


讓她將永安侯府有算無遺漏之人的消息散布出去。


 


是的,他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


 


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


 


林承屹揭露秘辛,風頭無兩,卻也難免引起旁人揣測。


 


這個時候,多的是人盯著侯府。


 


很快,關於「永安侯府藏著一位能預知吉兇、斷人罪福之人」的流言,不知從何處悄然蔓延開來。


 


起初隻是小範圍私語,漸漸便有人指出,我曾預言侯爺會遇險,那個奇人會不會是我?


 


聽到消息,林婉最先坐不住了。


 


她本就因侯爺對我態度轉變而嫉恨,又聽得這些傳言,更是怒火中燒。


 


在她看來,我隻是養女,怎配擔得上這等榮耀?


 


隻是我沒想到,她竟然選擇在自己的認親宴上向我發難。


 


12


 


原是給林婉一人準備的認親宴,因為我的「神通」,林承屹特意關照我也盛裝出席。


 


除了他之外,林家其他人都憤憤不平。


 


可侯爺是一家之主,他們也不敢造次。


 


隻是等到當天宴上,一眾賓客向林承屹道賀,恭維他「慧眼如炬」「國之棟梁」時,林婉忽然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天真又擔憂道:


 


「爹爹自然是英明的。隻是……女兒近日聽到些怪話,說咱們府裡有人會妖法,能看透人心,還能咒人生S……說得可嚇人了。」


 


「爹爹,咱們侯府清譽要緊,可不能讓這些妖言惑眾啊。」


 


宴席上一靜。


 


林承屹臉色一沉,正要呵斥,席間一位與兵部尚書有過節、在此次風波中也得了好的官員,

卻忽然撫掌笑道:「林小姐此言差矣。」


 


「依本官看,貴府怕是藏了一位能洞悉先機、明辨忠奸的奇人!」


 


「若非如此,侯爺怎能如此精準地揪出朝廷蛀蟲,還李將軍清白?此乃天佑侯府,亦是我朝之福啊!」


 


說完,還故意看向了坐在下首的我。


 


林婉的臉色發白。


 


她本想潑髒水,借此坐實我「妖女」之名。


 


卻沒想到反而在眾人面前,坐實了我「奇女」的能耐,更將父親此次立功的根源,隱隱指向了我。


 


她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卻被林夫人用力拉住。


 


林承屹警告地瞪了林婉一眼,旋即換上笑容,與眾人周旋:「本侯不敢居功,此乃聖上聖明。」


 


我慢慢抿下杯中酒水。


 


看著他各種找補,想要扯開話題,卻不想越解釋越變味,

到了最後,一眾賓客看向我的眼神,又是好奇又是豔羨。


 


林承屹氣得眉心直跳,他想藏著掩著的攬功的事,沒想到就這麼輕易被林婉挑破。


 


「蠢貨,當真是蠢貨!」


 


宴後,他氣急敗壞,可還不等想到對策,宮內旨意到了。


 


「宣侯府異能者,三日後入宮見駕。」


 


13


 


永安侯府裡亂翻了天。


 


林承屹雖是不想,卻也不敢抗旨,正要叫我好生準備面聖之事,林婉卻跪倒在他面前。


 


「爹爹,其實,其實女兒才是那個異能者。」


 


一句話,石破天驚。


 


林夫人趕緊拉住她:「面聖不是兒戲,欺君更是S罪!」


 


林婉卻胸有成竹:「阿娘,女兒真有奇遇。至於林婉身上的異能,其實也是女兒恩賜給她的。」


 


雖然早有了一點猜測,

但從她嘴裡直接說出來,我還是心下一驚。


 


其實,在她經常誘使我開口吐露真言之時,我就有些懷疑。


 


這「真話系統」出現得太莫名其妙,就好像特意為難我一樣。


 


可我想檢驗猜測,推導未來時,但凡涉及林婉的全都會失語。


 


我知這一切與她有關,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現在,她發覺系統還有別的妙用,立馬就按捺不住,要將一應功勞據為己有。


 


林婉神神叨叨,直言說自己被尋回那一日,有一個天外之音告訴她,她乃是這方世界的氣運之女。


 


而我這個假千金則是惡毒女配,會嫉妒她、陷害她,讓她眾叛親離。


 


天外之音願意拯救她,於是送給她一個名為「真話系統」的利器。


 


而林婉相信了。


 


見到我的第一時間,

她將系統綁定到我身上。


 


她想讓我不斷說真話,露出馬腳,被眾人厭棄。


 


可是沒想到,系統竟然還可以被利用來預測未來之事。


 


「這個系統原本應該是我的。」她站起身來,指著我叫道,「為什麼你總是要搶走我的東西?」


 


林承屹皺眉:「我看是你嫉妒阿瑤,這等鬼話都說得出口。」


 


林夫人則是心疼不已:「婉兒,娘相信你。可……可現在爹娘也無能為力呀。」


 


「聖上召見肯定是聽信了異能之說,你就算冒名頂替,沒有異能也是欺君之罪啊。」


 


「誰說我沒有辦法?」林婉眯起雙眼,「爹爹,阿娘,她不是你們的親女兒,誰又能知道放她去見聖上,她心底的真心話有幾分向著侯府?」


 


「你們隻有幫著我,讓我成為言靈奇人,

才會讓侯府真的扶搖直上。」


 


一直沒說話的林升也上前一步:「父親,妹妹說得對。」


 


林承屹沉默了半晌,突然問道:「這個叫系統的東西,有使用次數的限制嗎?」


 


我眼皮一跳,他是懷疑我當初騙了他。


 


林婉瞥了我一眼,連連笑道:「那本該是我的東西,我的便是侯府的。莫說應該沒有,就算有限制,也定會全為侯府所用。」


 


「好,你要我們怎麼幫你?」


 


14


 


林婉焚香禱告,念念有詞。


 


我則被綁了跪在她身側。


 


也不知她是怎麼跟所謂的天外之音溝通的。


 


半個時辰後,我的耳邊再次出現了那聲童音。


 


【是否確定更改綁定對象為林婉?】


 


一柄匕首抵上了我的喉嚨,林婉挑眉笑道:「你知道該怎麼選擇吧?


 


脖子一陣刺痛,是她將匕首往前送了送。


 


「放心,選好之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她壓低了聲音,輕笑道:「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乖巧討好的模樣。」


 


「我受過的苦,你也該都受一遍。」


 


「快選吧,選了,我還會留你一命,最多把你送到乞丐窩或是青樓妓寨裡去……」


 


「不選,可就是個S了。」


 


「你這麼聰明,又這麼惜命貪圖享樂,想必知道該怎麼選吧?」


 


我咬咬牙,應道:「確定。」


 


下一瞬,我渾身一松,有什麼禁制似乎煙消雲散。


 


而林婉則丟掉匕首,喜笑顏開:「成了,成了!」


 


林家一家人都興奮地圍著她。


 


「婉兒,你會為為父說好話的是不是?


 


林婉眨眨眼:「那是當然。」


 


「不過女兒是要進宮面聖的人,周身打扮萬不能落於他人。」


 


「你們快支點銀子給我,我要好生捯饬捯饬。」


 


「好好好!」他們急急應道。


 


一家榮寵都集中到她身上,當然是予取予求。


 


我被遺忘在他們身後。


 


沒有人看見我輕輕揚起的唇角。


 


不枉我精心圖謀,各種散布流言,終於挑起林婉搶奪的心思。


 


終於讓我擺脫真話系統了。


 


她不知道,說真話難,永遠說真話更難。


 


而一向老奸巨猾的林承屹也被巨大的利益衝昏了頭腦。


 


他都能想到將我掌控在手中為他一人所用,當今聖上又怎會容忍一個言靈之人隨意妄言呢?


 


若是林婉一個不慎,

說出那位不想聽,卻又注定是真實的話,她的下場也可想而知。


 


不過這都與我無關了。


 


在我第一時間發現系統還能用來斷言未來事件走向時,我就驗證過我的婢女是可信可用之人。


 


於是,我將她的身契還給了她,又叫她帶著我歷年的積蓄去找李鬱之。


 


我的「真話」救了李鬱之,我也需要他救我一救。


 


身為局中人,他最是清楚林承屹助其脫困的詳情。


 


我讓婢女轉告其中細節,求他襄助我一番。


 


我知道,他是個重信守義的,既然真正救他的人是我,那他必定會還我一情。


 


於是,三天後,就在林婉在林家人一臉的期盼中進宮面聖之時,我也被李鬱之救出了侯府。


 


15


 


所有人都等著靠林婉的「言靈」扶搖直上。


 


沒有人在意侯府後院少了一個我。


 


等有人發現回稟時,林承屹也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原本就不是侯府的人,不見就不見了。還省得髒了本侯的手。」


 


可他們翹首以盼等到的,卻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林婉一雙血淋淋的眼珠子。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封聖上口諭:「林婉身懷異能,封為言靈聖女,長居後宮。林家私藏奇人不報,原是S罪,但聖女自願剜眼謝罪,故特赦其罪。」


 


林承屹癱軟在地,許久才後怕連連地謝恩。


 


「可,不該是這樣啊……」他喃喃自語,迷惑不安。


 


沒有人知道聖上那一日問了林婉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回答了什麼。


 


又為何會落到剜眼、禁錮後宮的下場?


 


已更名改姓北上的我,卻略略猜到了一些。


 


林婉說的「天外之音」「氣運之子」應該都是真的。


 


可這方天地,萬物運行有序,若是沒有什麼系統的幹預,也許我真的會是惡毒女配,林婉當真會慘S。


 


可有了幹預,氣運之子也要符合這方世界的運行秩序。


 


所以即使林婉成了高高在上的「聖女」,代價卻是失去雙眼和自由,隻能為聖上一人斷言禍福。


 


她將會永遠活在黑暗裡,揣摩聖意,琢磨言辭,不S,不休。


 


等我長途跋涉,在李鬱之的庇護下順利抵達北境時,已是一個月後。


 


與其正式拜別後,我喬裝打扮,用之前的積蓄在邊城安頓了下來,開了一間客棧。


 


再聽到侯府的消息已是兩年後。


 


永安侯府已經徹底敗了。


 


那年林婉成為「聖女」的旨意一出,上京各家便懂了聖意。


 


以國公府為首的勳貴紛紛與侯府切割。


 


之後,不知為何,有人提及我莫名失蹤一事。


 


再之後,林升曾經欺辱我的事情被傳了出來,各種隱秘的流言到處都是,甚至還有我實則是被逼不從,進而自盡的傳言。


 


林升不堪其擾,又日日被林承屹責罵,幹脆留信一封說要遊學。


 


隻是他還是不改紈绔性子,行事招搖,很快便在出遊途中被山匪盯上。


 


一頓洗劫後,他身上名貴衣衫也被剝了個幹幹淨淨。


 


見他養尊處優,皮滑肉細,那群山匪竟然突發奇想將其欺辱一頓又賣進了南風館。


 


等到林夫人接到信去贖時,林升已經被玩壞了,接回後不久便因花柳病爛S了。


 


當真是應了當初的那句「不得好S」。


 


林夫人大受打擊,又因執意接回林升失了臉面被林承屹幾次埋怨,竟氣血攻心得了面癱。


 


自此,風光一世的貴婦人日日躲在家中,避不見客。


 


至於林承屹,家中醜事不斷,又被聖上厭棄,更是一蹶不振,半S不活地度日如年。


 


彼時,我坐在客棧的雅間裡,聽著大堂內走南闖北的客商談論著侯府的種種唏噓之事,慢慢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入喉,綿長細膩。


 


窗外,雪落無聲,一切靜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