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不是親生的。


 


但我沒想到我哥這麼「恨」我。


 


明明隔了一百多公裡,都能把我扔走。


 


「哥,」我喊著背我的人,「你不要我了嗎?」


 


背著我的人背一僵。


 


「沒有,送你去看你媽。」


 


十三歲的男孩背著八歲的女孩。


 


一步步走向骯髒的巷子。


 


他放下我的時候,把兜裡所有的角票都給了我。


 


還有我想吃很久的那根棒棒糖。


 


但他不知道,他轉身離開後,我就被推進了無盡的深淵。


 


1.


 


「咚咚咚。」


 


我哥敲了敲門。


 


屋裡響起罵聲。


 


他復雜地看我一眼,落荒而逃。


 


我腳受傷,隻能傻傻坐在原地。


 


門拉開,我還沒來得及喊媽。


 


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罵罵咧咧抬手給我一巴掌。


 


耳鳴間,我看到床上衣衫不整的母親,臉色潮紅。


 


因為那一巴掌。


 


我聾了。


 


而打我的男人,是我的繼父。


 


2.


 


我再也沒見過我哥。


 


我也沒去找過他。


 


哪怕我知道他家的新地址。


 


他被領養了。


 


一個很有錢的人家需要兒子。


 


他在信裡說想讓那家人一起收養我。


 


但對方表示不需要女兒。


 


而且他有個妹妹。


 


那家人的親生女兒。


 


按電視劇裡演的,應該是他未來老婆。


 


我哥每月都給我寫信,也給我寄錢。


 


錢都被我媽扣下,信則扔給我。


 


那種不值錢的東西,我媽看不上。


 


她總說誰讓你是個女的,賠錢貨。


 


我不接話,因為我聽不見。


 


左耳永久失聰。


 


戴著耳機能屏蔽大部分聲音。


 


我沒告訴我哥我聾了。


 


因為我從不回信。


 


我恨他。


 


哪怕我跟他去福利院,我都不會聾。


 


也不會被人當殘疾欺負辱罵。


 


早早輟學給人端盤子。


 


每個人都在欺負我。


 


把我打聾的男人,成了我的繼父。


 


應該為我伸張正義的母親,把我工資拿走還賭債。


 


我覺得,我好像十歲那年就該S了。


 


3.


 


十四歲那年,

為了躲賭債。


 


我搬家了。


 


再也沒收到我哥的信。


 


十九歲那年。


 


我給自己買了塊小蛋糕。


 


有人說九是另外一種意義的歸零。


 


我想有我自己的新生。


 


我十歲的弟弟告狀說我偷藏私房錢。


 


繼父將我毒打一頓。


 


外面暴雨,我卻被趕出家門。


 


一輛很貴的車在我面前急剎車。


 


我嚇得後退摔倒在地。


 


衣服湿透了。


 


一個穿著電視上才有的衣服的女孩下了車。


 


她很漂亮,像洋娃娃一樣。


 


著急喊著:「你沒事吧,是不是我撞到你了。」


 


我應該說沒有,但我太冷太累了。


 


我需要錢住一晚。


 


「我好疼,

」我顫著聲音問,「我需要去醫院,我要……」


 


「怎麼了,甜甜。」車上響起磁性的男聲。


 


「哥,我好像撞到人了。」


 


車裡走出一位穿著風衣的年輕男士。


 


車燈照著,我看不清臉。


 


等他走近,我淚水混著雨水滑落。


 


那顆眼角的痣。


 


我不會認錯。


 


「甜甜,」他俯視著我,話卻對著那個女孩說:「我記得剛才沒有撞擊的聲音,你不可能撞到她。她是個騙子。」


 


我蜷縮著身體。


 


我突然不想讓他認出我了。


 


我太糟糕了。


 


4.


 


「可是……」被叫甜甜的女孩還想反駁。


 


「上車,哥會幫你解決。


 


女孩歉意地朝我鞠躬。


 


真好啊,他的妹妹好單純好善良。


 


我像隻陰暗的老鼠般詛咒著二人。


 


為什麼每個人都過得這麼幸福。


 


為什麼,幸福的人不能有我一個。


 


「小姐,」他微笑的臉變得陰沉,「是你自己起來還是我報警。」


 


明明,他剛才笑得那麼好看。


 


我的心像被擰成一團般堵得發惡心。


 


「錢!」我裝作潑婦的樣子在地上打滾,「不給我錢,我要告你們!」


 


「我剛才的話,需要再重復一遍嗎?」


 


我的動作一滯。


 


我最恨別人跟我說這句。


 


我咬著唇抬頭望著他,惡狠狠地罵著:「你有娘生沒娘教啊!撞到人不知道先說對不起!」


 


他眼裡有種被刺痛的酸楚。


 


隔了這麼多年沒見,好像我們還是能最快地找到彼此的軟肋。


 


地上甩了幾張百元大鈔。


 


車飛馳而去。


 


我跪在雨裡撿著潮湿的錢。


 


小時候他的傘總是偏向我。


 


我還笑他哥哥打傘都不會打。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的傘可以打得直直的。


 


原來久別重逢四個字。


 


這麼痛。


 


5.


 


我沒有身份證,找了最便宜的一家招待所。


 


隔音效果差到我仿佛在床邊欣賞。


 


睡不著的我走到窗邊發呆。


 


那輛車在樓下。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在樓下。


 


那位嬌小姐不像會住這種檔次的地方。


 


車燈熄滅,好像沒有人坐在上面。


 


一滴「雨」砸在窗臺。


 


屋裡不會下雨。


 


我哭了。


 


我想過千百遍如果跟他重逢,我會怎麼樣。


 


罵他、打他還是漠視他。


 


又或者我混好了,我諷刺他後不後悔。


 


可生活不是電視劇。我高中都沒讀完,我沒本事逆襲。


 


我對著窗戶玻璃,用手描繪著那輛車的模樣。


 


直到這一刻,我才有了重新見到他的實感。


 


十一年了,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


 


就像小時候,每次躲貓貓我都能迅速找到他。喊著:「秦風,我捉到你啦!」


 


那時候,我還叫秦珍珍。


 


現在,我姓李。


 


李珍珍和鍾銘栩,是平行線的陌生人。


 


6.


 


我在一家咖啡館打工。


 


老板也有聽力障礙,收留了幾個跟我一樣的人。


 


牆上標注著聽障問題,客人需要說話大聲一點。


 


他說我們這種人找工作也是被歧視。


 


大家在一起反而沒有異類了。


 


我很喜歡老板的樂觀,他好像總是說些很有哲理又無用的話。


 


比如此刻,他指著秦風的背影說他的善舉要被有錢人風投了。


 


我撇撇嘴,並不覺得秦風會是那種善良的人。


 


小時候他就是有名的打架王。


 


隻是對我不一樣而已。


 


今年秦風也 24 歲了,應該大學畢業工作了。


 


我所在的 B 市遠遠沒有之前待的 A 市發展好。


 


老工業城市也沒有景點。


 


我不知道秦風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跟幽魂一樣出現就糾纏不休。


 


「去,」老板推著我的後背,「去招呼。」


 


我搖頭。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有殘疾。


 


老板見我格外固執,無奈拿著紙筆從後廚走向前臺。


 


秦風點了杯冰美式。


 


我記得他最討厭苦的東西。


 


長大真是一種神奇的魔法,什麼都在變。


 


我躲在後廚,裝模作樣地抹著紙杯蛋糕的奶油。


 


「做咖啡啊!發什麼呆!沒見過帥哥啊!」老板罵著我。


 


他應該是以為我犯花痴,才這麼盯著秦風。


 


我搖搖頭,不予反擊。


 


等老板轉頭,我又悄悄透過縫隙觀察著秦風。


 


昨天天太黑了,我沒看清他現在的模樣。


 


好像他跟小時候的樣子變化不大,甚至有種等比例長大的感覺。


 


小時候他就是院子裡有名的小帥哥。


 


而我不是,我是有名的小胖妞。


 


他認不出我,我也不意外。


 


「哥,」門還沒推開,我就聽到熟悉的甜聲:「我事情辦完了,我們回吧。」


 


「好。」


 


秦風站起身結賬。


 


老板問他要不要打包。


 


他想了想說行。


 


我應該在咖啡裡加醋、加鹽加辣椒。


 


但我卻放了超多的糖。


 


他不愛吃苦。


 


我自言自語隻是為了不浪費食物。


 


落地窗外,秦風喝了一口我做的咖啡。


 


下一秒就扔進了垃圾桶。


 


果然,蠢的人隻有我。


 


7.


 


那天之後,我沒再見過秦風。


 


我收起了他來見我的幻想,

徹底認清他的誤闖不過是因為嬌小姐辦事。


 


我慶幸他沒認出我,也失望他沒認出我。


 


我跟老板商量,能不能晚上安排我守店。


 


我沒錢也沒地方住,在這裡也算有個庇護所。


 


老板知道我們家的情況。


 


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說著我不容易。


 


我笑說他已經對我很好了。


 


別人的工資都是直接打在卡上,老板卻取出來現金單獨給我。


 


甚至有時候會以獎金的名義多給我幾張,讓我藏起來。


 


我所有的證件、銀行卡都被我媽拿走。


 


十六歲那年,我被迫輟學。


 


我提出我要走。


 


她說養我花了錢,還完就放我走。


 


除了義務教育,我沒上過幾年學。


 


我說我沒學費,

她就算著亂七八糟的生活費。


 


繼父喂七歲的小兒子吃面包,笑眯眯地說他兒子要上大學。


 


我抄起手邊的水杯就潑向父子二人。


 


繼父伸手一巴掌,我鼻血不止。


 


我聽到我媽跟繼父爭吵的對話。


 


我衝出門選擇跳河,卻被老板救起。


 


頭伸出水面的一刻,我就不想S了。


 


我要活下去,我要見到秦風再拉著他一起S。


 


現在人出現了,我卻沒了跟他一起S的勇氣。


 


準確來說。


 


我沒了他會陪我S的信心。


 


這一刻,他不是秦風了。


 


8.


 


躲了一周,我媽還是找到了我。


 


其實她早就知道我在這裡打工,壓根不想管我S活。


 


現在找我,不過是因為錢又輸光了。


 


叼著煙的中年婦女,已經沒了往日美豔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