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種情緒,我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才明白,它有個更貼切的解釋和含義。


 


11


 


高考前一個多月。


 


從來隻在線上和我聊天的林奕突然在半夜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狀態有些不對勁。


 


我問怎麼了,他隻說睡不著,闲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高考時,林奕失聯了。


 


我發出的信息一直沒有回復,電話他也不接。


 


分數出來後我估分報了 Z 大,也成功被錄取。


 


拿到通知書時我迫不及待地給林奕打電話,打了幾遍才接通。


 


他解釋手機丟了,這兩天才找到。


 


我沒多想,一心隻想和他分享好消息。


 


聽到我考上 Z 大後,他愣了一下。


 


「厲害啊,我隨口說說你真的考上了。」


 


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我皺了皺眉。


 


問:「你錄取了嗎?」


 


林奕笑了一聲:「錄取了。」


 


「不過我去了 C 大。」


 


「我的白月光在那裡。」


 


我滿腔的歡喜漸漸沉寂了下去。


 


「不是你說要考同一所學校的嗎?」


 


這句話哽在我嗓子眼,始終沒有吐出來。


 


聽我沉默不語,林奕調侃道:「同桌,你不會生氣了吧?」


 


他輕笑:「我隨口說說你就考上了,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那時我回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林奕陷入漫長的沉默,以至於電話掛斷前,誰都沒再開口。


 


我說:「我考上好大學是因為我很努力,隻是因為和你的約定,我在那麼多好學校裡選了它。」


 


後面林奕給我發了企鵝消息。


 


他說:「對不起。」


 


再後來,林奕失聯了。


 


企鵝號的頭像永遠都是灰色的下線狀態,空間也不再有更新的動態。


 


發出去的消息他不回。


 


電話也變成了空號。


 


我找不到他。


 


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系隻剩下那張銀行卡。


 


他還在往那張銀行卡裡匯錢,直到我畢業為止。


 


從此,我們唯一且僅有的聯系也斷了。


 


12


 


雨停了。


 


我和林奕走出便利店。


 


分別時,我和他約了一周後吃飯。


 


我執著地要他給一個確定的時間,不許他逃避敷衍。


 


他應下了。


 


請他吃飯那天,我拿出了那張銀行卡。


 


我一直記著賬本,

那些年林奕給我的那些學費生活費我都記下了。


 


前前後後他往那張卡打了十幾萬。


 


大學那四年,我自己也兼職打工補貼生活費。


 


我想讓他不用再寄了,裡面的錢已經夠我用了,可我聯系不上他。


 


工作的這些年,我把花的錢都存了進去。


 


自己這兩天又往裡面打了十幾萬,湊夠了三十萬。


 


「這張銀行卡裡的錢……應該能幫到你。」


 


那天在便利店我聽見林奕講電話時提到了欠款,我希望這筆錢能幫他緩解燃眉之急。


 


林奕愣住,冷厲的五官露出一絲詫異和疑惑。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他略微思索,失笑道:「那天在便利店的電話,你是不是會錯意了?


 


「我組建了一個團隊,開了個公司,託朋友的幫忙這幾年在做工程方面的工作,欠款是甲方的欠款,不是我欠別人。」


 


我有些尷尬。


 


但也萬分慶幸。


 


慶幸他過得還不錯。


 


林奕沒有動桌上的那張銀行卡,他說:「唐雨晴,你可真……真固執。」


 


是啊,我是個固執的人。


 


他又何嘗不是呢?


 


因為一個承諾,承擔了我整整七年的學費生活費。


 


13


 


銀行卡還回去了。


 


我欠林奕的債務還清了,應該松一口氣的,可為什麼心裡卻空落落的。


 


缺了什麼,無法填滿。


 


我吃甜食,吃炸物,狂買東西,刷劇……


 


心口的那個洞,

還在。


 


我好像有點難過。


 


好像失戀了一樣。


 


14


 


最近家裡經常給我打電話催婚。


 


上次見的相親對象沒成,我的父母又給我介紹新的。


 


在父母的軟磨硬泡下,我和相親對象約了見面。


 


對方條件還不錯。


 


我們吃飯、看電影、散場。


 


慣有的重復性流程。


 


挺乏味的。


 


我從來都沒有談過戀愛,這些年陸陸續續也有不少人追過,始終心如止水。


 


大城市九點鍾的天並不黑,還能看見雲的輪廓。


 


不像農村,一入夜天就黑透了。


 


收回抬頭的視線,我轉身朝公交車站臺的方向走。


 


周五的夜晚人群熙攘。


 


在那來往的人群裡,

我卻一眼看見了林奕的側臉。


 


那顆無波無瀾的心蕩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頭了。


 


我的心跳也變快了。


 


15


 


走到林奕身邊時,恰好有一輛車停在我們面前。


 


車窗下滑,探出一張熟悉的臉。


 


「趕巧了,都是熟人啊,不過你們怎麼……」


 


車內的男人是我們公司大老板的小兒子,也是我的上司總經理。


 


「所以說,你們兩個是初中同學?」


 


莫名其妙被一起拉到深夜大排檔吃宵夜的我,不由感嘆圈子有時候也挺小的。。


 


總經理和林奕是發小。


 


餐桌上,總經理對我一通追問。


 


平日裡公司裡雷厲風行的高冷男神,

此刻眼裡全是活人般的八卦。


 


「那你知道林奕的初中同桌嗎?」


 


「她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現在單身嗎?」


 


「你知道她……」


 


林奕夾起一塊炸排骨塞進總經理嘴裡。


 


我下意識看向他。


 


他神色淡然,目光微垂,也給我夾了一隻椒鹽蝦。


 


「趁熱吃。」


 


「……謝謝。」


 


總經理挑了挑眉,視線來回輕掃,目光忽然多了幾分了然。


 


沒再追問。


 


我心裡卻不平靜了。


 


林奕初中隻有一個我同桌。


 


還有,林奕剛才阻止總經理說話時在桌下踢錯人了。


 


他踢到我了。


 


飯吃一半,

林奕離開飯桌,走到路邊去接了個電話。


 


我問總經理:「你為什麼要問林奕的初中同桌?」


 


總經理看著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不知道,那小子長那麼招人,可他是個純愛戰神,他啊,喜歡那個同桌。」


 


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我夾菜的筷子忽然松了,滑溜溜的魚丸落進碗裡。


 


「高中的時候,林奕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故,他父親走了,母親後面迷上賭博欠了不少債務,這家伙被拖累得打斷了腿錯過高考……」


 


總經理還在說著,說林奕心狠果斷,後面把她母親送進了牢裡去戒賭,打工掙錢,一邊還債一邊還給他同桌寄學費生活費。


 


耳邊的說話聲不斷,我已經淚流滿面。


 


模糊的視線裡,有人伸手遞過來一張紙。


 


林奕輕聲說:「別哭。


 


「他說得誇張了,沒那麼慘。」


 


16


 


我喝了很多酒。


 


醉了。


 


林奕背著我,走在小區裡的小道上。


 


我睜著一雙紅紅的眼睛,淚腺失控了般,將林奕肩膀上的衣服都打湿了。


 


「怎麼還在哭?」


 


林奕有些無奈,嗓音溫柔:「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過去的都過去了。」


 


「你也不要瞎想,不要自責。」


 


我盯著地上的樹影,嗓音哽咽:「你知道嗎?其實我找過你,其實我知道你過得不好。」


 


隻是我沒想到,他過得那麼差。


 


大學那四年,我找了林奕四次。


 


第一次,我去了 C 大。


 


我曾在網上加過那個學校的學生,請對方幫我發帖找林奕這個學生,

得到的是 15 屆沒有這個學生的回復。


 


我不S心,坐火車去了 C 大,卻還是沒能找到他。


 


第二次,我去了林奕家。


 


那些年他給我寄東西的地址我一直都記著,小區別墅裡住著的是陌生的面孔,開門的人說沒有林奕這個人。


 


第三次實習的時候,我因為網絡上一張模糊不確定的側臉照片再次去找林奕,得到的依舊是失望。


 


因為人生地不熟,我坐公交車坐反了方向,卻陰差陽錯地在一個車行看見了在修車的林奕。他瘦了好多,本就立體的五官輪廓更為鋒利,衣服陳舊,身體上沾了黑色機油。那個傲氣的少年眉眼間全無往日的恣意,而是多了生活重擔的疲憊。。


 


還有眼神裡令人疼痛的寂靜。


 


我幾乎不敢相信那個人是他,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為何會與我失聯。


 


我不是沒有想過上前。

可我知道他不會希望在現在看見我,我的出現對他來說不會有任何歡喜,也許還會帶給他更多的難堪和痛苦。


 


那個生活優渥的少年從雲端落入塵埃,他不願意被我看見他狼狽落魄的一面,那是屬於他的自尊心。


 


我看見了林奕說的那個白月光女孩,女孩很漂亮,在車行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站在林奕面前不知道說了什麼,我看見他們擁抱一下又揮手道別。


 


我在角落裡沉默地注視,直到最後一班回程的高鐵在手機裡提示我出行時間。


 


第四次,我帶著那張銀行卡去找他,想偷偷地還回去,車行的人卻告知我林奕離職了。


 


他又不見了。


 


我絮絮叨叨,吐豆子似的抖落心裡話。


 


林奕停下了腳步。


 


趴在他背上的我感受到他繃緊的身體。


 


他在夜色中沉默駐留,

直到我醉醺醺地說:「好冷。」


 


他才再次邁開腳步。


 


林奕背著我上樓,進門,玄關處開著一盞小小的橘黃色暖燈。


 


他把我放在沙發上,起身要走。


 


我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湿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你踩了我烤地瓜那次,回去後我一直很懊悔,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大傻瓜大笨蛋,為什麼嘴巴就是張不開口,為什麼沒有和你好好打招呼。」


 


「其實我想和你說……好久不見,我很想念你。」


 


林奕漆黑的眼睛裡有水光浮現,他輕輕應道:「我也是。」


 


17


 


林奕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間,唐雨晴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臥室裡,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唐雨晴不知道,林奕也曾去找過她。


 


站在遠處,默默地關注著那個從塵埃裡開出花的女孩。


 


第一次是在唐雨晴大一的時候,林奕想去看她的學校。


 


他在唐雨晴的校園走了一圈,吃過她學校的食堂,聽過她學校裡的課,見過她和同學們走在路上有說有笑的畫面。


 


第二次是在唐雨晴畢業典禮那天,林奕一直混跡在唐雨晴學校的論壇上,關注著她的畢業照時間。他私心偷偷地將唐雨晴穿著學士服的模樣拍了下來。


 


他買了一束花還有一隻手表作為畢業禮物,卻不敢自己送,而是拜託一個路過的學生送給她。


 


卡片上寫著一句話:「祝你一路生花,前程似錦。」


 


沒有署名。


 


其實在唐雨晴買烤地瓜那次,更早的時間,大概半年前林奕就見過她了。


 


林奕順路陪一個朋友看房子時,在那個小區裡看見了唐雨晴。


 


她穿著家居服,身邊跟著一個抱著一堆快遞的男人,舉止親密。


 


原來她有另一半了啊。


 


直到前幾天,他在唐雨晴的朋友圈裡再次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才知道那個人是她的弟弟。


 


林奕失笑,唐雨晴說得沒錯,他們兩個都是傻瓜。


 


他因為誤會放棄和她相認。


 


唐雨晴也是。


 


那個彈琵琶的女孩不是林奕的白月光,是他的表姐。那時年少,遲鈍地意識到喜歡自己同桌時,林奕有些苦惱。


 


他知道唐雨晴這個同桌根本沒長出情根,林奕用了一種笨拙又愚蠢的試探方式,試圖讓唐雨晴吃醋。


 


結果她毫無芥蒂且十分坦誠大方地誇人家比明星還漂亮,發現這個同桌壓根對自己沒有半分想法,

林奕咬牙切齒地回復:「那是。」


 


這些年,他們在生活裡走散過,在命運中錯過,但有人站在那個圓圈上,等來了再一次的相遇。


 


這一次,不會再錯過了。


 


18


 


我是在早上清醒過來的。


 


短暫的茫然後我全都想起來了。


 


拉開厚重的窗簾,明亮的晨光照亮了整個臥室。


 


也讓我看見了對面櫃子上的照片。


 


一目了然。


 


我看見了自己的畢業照。


 


陽光斜照,有一束光落在照片裡的捧花上,也落進我的眼裡激起一層淚花。


 


門外飄進早餐的香氣,我垂眼摩擦著手腕上的表,此刻是七點三十四分。


 


我打開臥室的門,對著正從廚房端著早餐出來的林奕說:「早上好!」


 


他唇角微揚:「早上好。


 


我望向陽臺,天空蔚藍,萬裡無雲。


 


今天是個好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