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再追問。


「俗氣。」我最終吐出兩個字。


 


他愣了一下,沒反駁,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我罵他一句,也是好的。


 


我沒再看他,轉身拉開車門。


 


後視鏡裡,他的身影站在原地,越來越小。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我握著方向盤,嘴角卻不受控制一點點向上揚起。


 


俗氣是真俗氣。


 


手段也不怎麼光彩。


 


但……


 


心裡那點連日來堆積的鬱氣忽然消散。


 


好吧。


 


至少這個解釋,比我想象的…要順耳那麼一點點。


 


14


 


回到家,我踢掉高跟鞋,赤腳走到老喻書桌對面坐下。


 


「聊聊?」我開門見山。


 


老喻從文件裡抬頭,推了推眼鏡:「聊什麼?」


 


「聊你當初給我定的好親事。」我指尖敲了敲桌面,另一隻手拿出手機,屏幕解鎖,指尖懸在衛書宇發給我的視頻文件上,「林允安,收了衛書宇的錢,籤了協議,保證不再出現在我面前。」


 


老喻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結果呢?」我扯了扯嘴角,指尖落下,點開視頻,將手機屏幕轉向他。


 


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裡,林允安的臉清晰可見。


 


「我,林允安,在此鄭重聲明,自願解除與喻語知小姐的婚約。已收到相關補償款項,對此結果完全接受,並無任何異議。從今以後,絕不會再以任何形式出現在喻語知小姐面前,亦不會就此婚事進行任何糾纏或宣稱。特此聲明。」


 


視頻很短。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看清楚了?」我收回手機,「白紙黑字,視頻為證。錢拿了,誓發了,然後扭頭就跑到我們家門口演苦情戲,老喻,別說你沒察覺。」


 


老喻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深深嘆了口氣:「當時看出些不對勁,但畢竟林家…隻是沒想到,會是這種拿錢毀諾的小人行徑。」


 


他抬眼,目光復雜的掠過我的手機,「衛家那小子,準備得倒是周全。」


 


「豈止是周全。」我身體前傾,「人家這是把前因後果,證據鏈都給你擺齊了,防的就是這一手。老喻,你就我這一個女兒吧?」


 


老喻眉頭皺起:「又想說什麼混賬話?」


 


「我的意思是。」我向後靠進椅背,語氣輕松,「你就我這一個繼承人,總不想將來喻家產業,便宜了這種收錢時信誓旦旦,轉頭就能翻臉不認賬的女婿吧?」


 


我頓了頓,

視線在他臉上轉了轉,慢悠悠補充:「還是說,您老其實深謀遠慮,早就在外頭給我備下了備選方案?有弟弟妹妹的話,趁早介紹認識一下,我也好提前聯絡感情,省得將來爭家產的時候生分。」


 


「喻、語、知!」老喻順手就抄起旁邊一摞報表,「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什麼混賬話都敢往外蹦!」


 


我早有準備,一偏頭,報表哗啦散開,飄了一地。


 


「開個玩笑嘛,您生這麼大氣幹嘛。」我聳聳肩,神色收斂,「說正經的,林允安這邊,你處理還是我處理?」


 


老喻氣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我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自己看著辦」


 


「行。」我爽快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回頭,晃了晃手機,「對了爸,下次您再心血來潮給我安排這種驚喜,我就把這段視頻,在您下次公司年會上,

投個屏,讓大家都學習學習,什麼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滾蛋!!!」


 


我大笑著關上門。


 


隨即低頭,再次點亮手機。


 


這筆賬,還沒完。


 


15


 


翌日,我把林允安約在一處僻靜茶室。


 


林允安坐下時,臉上是勢在必得的喜悅:「語知,你是想和我談婚約的嗎?」


 


我沒接話,直接將手機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親筆籤名並按了指印的解除婚約協議,以及下方清晰的驚人金額。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哆嗦。


 


「兩條路。」我收回手機,語氣平淡,「一,拿著錢,籤份保證書,永遠滾出寧城。二,我幫你把這份協議和你們家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債,一起送到該去的地方,錢你吐出來,人可能也得進去。


 


他僵在原地,冷汗順著額角滑下。


 


幾分鍾後,他頹然癱在椅子上,聲音嘶啞:「我選一。」


 


我在早已準備好的保證書上點了點。


 


他抖著手籤下名字,按了手印,鮮紅的指印像是最後的句號。


 


我收起文件,起身離開。


 


門外陽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將那份保證書塞進包裡。


 


事情總算徹底了結。


 


16


 


第二天下午,衛書宇的母親,衛夫人,登門了。


 


她帶來的不是尋常禮物,而是一份合作意向書,以及…一個讓我和老喻都始料未及的請求。


 


衛夫人優雅的抿了口茶,目光溫和的掠過我和老喻。


 


「喻董,書宇這孩子,雖然打理家裡生意還算穩重,但到底是第一次來寧城長期發展,

人生地不熟。我這做母親的,總是不太放心。」


 


老喻立刻笑著接話:「衛夫人太客氣了,衛公子年輕有為,在寧城有什麼需要,我們喻家自然……」


 


「喻董誤會了。」衛夫人輕輕放下茶杯,「我的意思是,與其讓他一個人住在冷冰冰的酒店,或者置辦個陌生宅子,不如…就讓他暫住在貴府。我看語知和書宇年紀相仿,也能互相照應。有喻董您和語知在,我這才算真正放心。」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住進來?


 


阿姨,您這理由找得是不是太敷衍了點?


 


您兒子在談判桌上能把對手扒層皮,在賽車場上玩命都不眨眼,他人生地不熟?


 


他不熟誰熟?


 


還有,誰要和他互相照應?


 


然而,不等我開口,

老喻已經眼睛一亮,臉上笑出了褶子,連連點頭:「哎呀,衛夫人這話說得太見外了!什麼暫住不暫住的,就把這裡當自己家!書宇那孩子我一看就喜歡,穩重踏實!住進來好,住進來熱鬧!正好和語知多處處,年輕人嘛,共同話題多!」


 


我:「……」


 


我默默喝了口茶,壓住想翻白眼的衝動。


 


衛夫人仿佛沒看到我微妙的表情,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轉向我,語氣更加柔和:「語知,書宇有時候性子直,考慮不周,要是有什麼打擾到你的地方,你盡管跟我說,我來教訓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我隻好扯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衛阿姨您太客氣了,衛先生…他挺好的。」


 


「那就好。」衛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和老喻寒暄了幾句合作上的細節,

便優雅起身告辭。


 


送走衛夫人,老喻拍著我的肩膀:「語知啊,好好相處,知道嗎?衛家這門親…咳,這個合作伙伴,很重要!」


 


我看著老喻那副恨不得立刻把衛書宇綁來喻家的模樣,心裡那點吐槽變成了無奈的哼笑。


 


行吧。


 


住就住。


 


17


 


當天晚上,衛書宇就帶著簡單的行李,順理成章的入住了喻家客房,還是住在我臥室隔壁。


 


夜深人靜,我正靠在床頭刷著無聊的短視頻,房門被推開。


 


我手指一頓,抬眼看去。


 


衛書宇站在門口,我床頭一盞小燈暈開暖黃的光暈,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顯然剛洗過澡,頭發半幹,柔軟的垂落。


 


身上穿著一件近乎透明的黑色絲質襯衫,最上面的幾顆扣子隨意散著,

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片緊實的胸膛。


 


布料輕薄,在昏黃光線下,身體的輪廓若隱若現,腰線收得極窄。


 


這模樣,慵懶,性感,帶著蓄意的誘惑,詭異的對應了當初某個夜晚,我溜進他房間時的場景,隻是角色,徹底對調。


 


他手裡端著杯水。


 


他看著我,眼神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分明。


 


「口渴嗎?」他聲音有些低啞,打破了沉默,往前走了一步,「給你倒了水。」


 


我沒動,也沒說話,隻是看著他,指尖無意識的蜷縮了一下,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微妙的,一觸即發的張力。


 


就在他即將走到床邊,將水杯遞過來的瞬間。


 


「喻!語!知!!!」


 


是老喻!


 


我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的抓起手邊的薄被就往衛書宇身上一扔,

想把他蓋住:「快……」


 


但已經晚了。


 


「砰」的一聲,我的房門被大力推開,老喻穿著睡袍,頂著雞窩頭,出現在門口,目光瞬間就鎖定在了穿著透光黑襯衫,顯然意圖不軌的衛書宇身上。


 


老喻的臉瞬間漲紅,手指顫抖的指向我們,氣得語無倫次:「你…你們!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成何體統!!喻語知!你又……」


 


「爸!」我從床上跳起來,比他還大聲:「這次是他!是他主動來的!你看他穿的是什麼!他想幹什麼?!」


 


老喻的炮火果然瞬間轉移,怒目瞪向衛書宇:「衛書宇!你…你怎麼能穿成這樣進女孩子房間?!你父母是怎麼教你的?!」


 


衛書宇聞言,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

帶著歉意和無措:「對不起,喻叔叔。我隻是…看語知晚上好像沒怎麼喝水,擔心她口渴,就…沒想那麼多。衣服…是洗完澡隨便穿的,沒注意。」


 


他說得誠懇又自然。


 


老喻被他這認錯態度堵得一噎,火氣沒發全,憋得胸口起伏,最後隻能狠狠瞪我一眼,又瞪向衛書宇,咬牙切齒:「下次注意!再讓我看見…哼,你們都給我規矩點!衛書宇,送完水就給我趕緊出來!」


 


說完,氣呼呼的走了。


 


房間裡重新恢復安靜,隻剩下我和衛書宇。


 


我看著他那副純良又誘人的樣子。


 


「衛、書、宇。」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抬眼看我,薄被滑落肩頭,那件該S的黑襯衫在燈光下透得更明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將水杯輕輕放在我床頭櫃上,然後微微俯身,靠近我,聲音裡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上次,你去我房間。」


 


「這次,換我來。」


 


「公平。」


 


公平個鬼!!!


 


我後退一步,抓起枕頭就砸過去。


 


他輕巧接住,眼裡笑意更深。


 


隨即放下枕頭轉身離開房間,甚至還體貼的輕輕帶上門,我氣得在原地直跺腳。


 


憑什麼?!上次我去找他,我被罵!


 


這次他來找我,還是我被罵!!


 


老喻你偏心眼偏到太平洋去了!!!


 


還有衛書宇,你這個心機狗!!!


 


這日子,沒法過了!


 


18


 


幾個月後的某個周末,陽光正好。


 


我癱在客廳沙發裡,指揮著某人給我剝葡萄。


 


「左邊那顆,對,就是那個看起來最飽滿的…籽要剔幹淨啊。」我晃著腳尖,刷著平板,頭也不抬。


 


衛書宇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別問為什麼是凳子,問就是老喻規定的安全距離。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晶瑩的葡萄,然後遞到我嘴邊。


 


「甜嗎?」他問,眼神專注的看著我咀嚼。


 


「還行吧。」我含糊應著,指尖在平板上劃拉著。


 


「嗯。」他應了一聲,又遞過來一顆,「你上次說喜歡的那個海島,開發方案初稿出來了,晚上拿給你看。」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老喻從樓上下來,看到這一幕,習慣性的哼了一聲,然後背著手溜達去了花園,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一切好像都沒變。


 


我還是那個寧城紈绔圈裡最橫的喻語知。


 


但一切又好像都變了。


 


我好像…也開始習慣,甚至有點喜歡,這種雞飛狗跳裡藏著安穩,又彼此兜底的日子。


 


「喂。」我踢了踢他的小腿,「晚上我想吃你上周做那個魚。」


 


他抓住我作亂的腳踝,輕輕握了一下才放開:「糖醋還是清蒸?」


 


「都要。」


 


「貪心。」他低笑,語氣卻沒有絲毫責備。


 


「不啊?」我挑眉。


 


「。」他答得幹脆,拿起最後顆葡萄,「我的大姐,怎麼樣都。」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暖洋洋照在上。


 


我看著他把葡萄喂過來,忽然覺得,就這樣,好像也不錯。


 


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反正,來日。


 


19


 


衛書宇番外。


 


她總喜歡逗我。


 


指尖似有若地劃過我的背,湊近時呵如蘭,用那雙漂亮又狡黠的眼睛盯著我,直到我根發燙,倉促移開視線。


 


她以為那是羞赧,是措。


 


其實不是。


 


那是興奮。


 


是從脊椎竄起的戰慄。


 


我需要盡全力,才能克制住眼底翻湧的暗,才能維持住那純良害的囊。


 


看著她得意翹起的嘴角,我覺得切都值得。


 


林允安?


 


不過是個自作聰明的蠢貨。


 


我給了他足夠買斷未來的錢和他夢寐以求的機會,他籤協議時手都在抖,感恩戴德。


 


可他竟敢反悔。


 


也好。


 


總需要有個拙劣的參照物,才能讓她看清,誰才是值得駐足的那一個。


 


住進喻家是親的手筆,

也是我默許推進。


 


我要讓她習慣我的存在,像習慣空氣和。


 


我看著她靠在沙發上,理所當然的指揮我剝葡萄。


 


我仔細剔淨果核,將晶瑩的果送到她唇邊。


 


她漫不經心的咬住,舌尖劃過我的指尖。


 


一絲酥麻瞬間竄過。


 


我收回手,蜷起指尖,垂下眼,藏起眸底勢在必得的暗光。


 


就讓她以為,是她馴服了我吧。


 


我之如飴。


 


畢竟,最高明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