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後的交警追了我兩條街。


 


不停地在喊:「盔啊,盔啊,盔啊!」


 


而我聽成了:「快啊,快啊,快啊!」


 


生S時速,我把電瓶車把手擰到了底,開出了敞篷車般呼嘯的氣勢。


 


我越開越快,他越喊越響。


 


我逃,他追,插翅難飛。


 


1


 


我像一隻被獵人追逐的兔子,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飆升。


 


電動車的馬達聲和風的呼嘯聲交織在一起,我越開越快。


 


回頭一看,身後的交警依然窮追不舍。


 


他的聲音在風中回蕩。


 


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快啊,快啊,快啊!」


 


尼瑪,我內心暗罵了一百遍。


 


現在的警察叔叔管得可真寬,我這小電瓶車開得慢了還不行了?


 


更加用力地擰動著把手,

小電瓶車的時速已經到了極限。


 


「快啊,快啊,快啊……」


 


無論我怎麼奔馳,他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惡犬,緊緊地咬著我。


 


急躁的喊聲劃破天際,我頭上都急出了汗。


 


我暗暗叫苦,還能怎麼快?


 


要不把前面的紅燈闖了算了?


 


但,闖紅燈是不對的。


 


千鈞一發之際,我猛地捏下剎車。


 


電瓶車在輪胎與地面摩擦產生的尖銳聲音中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交警突然加速,從我身邊掠過,穩穩當當把我堵在了路口。


 


「快呢?」


 


「快不了了!」


 


我也是氣得冒煙了。


 


是有強盜還是悍匪啊?滿大街的電瓶車,他就追著我喊「快」。


 


我上班摸魚,

老李頭都沒這樣盯在屁股後頭急眼的。


 


「警察叔叔,你為什麼老叫我快啊?」


 


「我是正規渠道買的車,沒改裝過,已經開到最快了。」


 


剛停穩的車晃了一下,大長腿跨下摩託。


 


他抬起擋風罩,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


 


那眼神……像是看傻子似的。


 


「我喊的盔啊,頭盔啊!」


 


說著他還用食指虛點了點我的腦袋。


 


頭盔啊……


 


空氣裡彌漫著數不盡的尷尬。


 


我晃了晃腦袋。


 


稀碎!


 


出門走得急,竟然忘了拿頭盔。


 


「我想呢,怎麼越喊越跑。」


 


「身份證。」


 


最後,我含淚用三十元巨款換了一張交通處罰決定書。


 


嘖,你別說,交警小哥哥開罰單的樣子還真帥。


 


2


 


好事不出門,壞事上熱搜。


 


奇怪的動物會被保護起來,而奇怪的人會被圍觀。


 


我華麗遲到來到公司的時候,「快啊」的視頻已經鋪滿了網絡。


 


有人花了五位數的公關費,都無法上一個熱搜。


 


而我隻花了三十元罰款,就喜提了一個本市熱搜榜第一。


 


「今早在本市突擊檢查,在重點路段嚴查未戴頭盔的行為,並進行安全教育。」


 


接下來是一段我華麗麗飆車的場景。


 


兩條街之後,交警同志順利將我逮住。


 


魔性的對話順著功放逃竄出來,都掩蓋不住周遭細細碎碎的笑聲。


 


#盔啊快啊,她逃他追,插翅難飛#


 


#頭一回見到沒戴頭盔逃逸的,

夠虎啊#


 


#快啊盔啊,沒毛病,小姐姐又慫又勇#


 


3


 


我紅了,最先發現其價值的人是老李頭。


 


我們這小破廣告公司,業務能力過硬,但就輸在名氣不大。


 


作為公司的高層,老李頭絞盡腦汁想拉更高端大氣的項目,四十多歲頭就禿了。


 


努力始終抵不過虛名,老李頭就一點點把主意打到了我這個網紅的身上。


 


引流,廣告公司的慣用手段。


 


我懂,但很難接受。


 


老李頭薅著頭上為數不多的幾根毛,這幾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小許啊,晚上有個客戶,帶你去認識一下?」


 


眯眼,搓手,奸笑。


 


我心裡一個咯噔:


 


「領導,我是正經人。」


 


「我帶你去見的也是正經客戶,

想什麼呢?小許,我問你,我們是什麼公司?」


 


「廣告公司啊。」


 


老李頭欣慰地點頭:「廣告,廣告,就是要廣而告之。」


 


「你現在可正在熱頭上,公司再給你造一把勢,把你打造成經典宣傳案例。」


 


「到時候公司打響名氣,你得了獎金,雙贏。」


 


求你別太離譜!


 


很想罵人,但聽到「獎金」二字,我又熄火了。


 


畢竟他給我畫的餅有些大。


 


名聲和錢財,我總得保住一樣吧?


 


於是在老李頭的引薦下,我成了公司招商的吉祥物。


 


4


 


打著我網紅的名頭,老李頭又籤下一個大單,笑得連眼睛都找不到了。


 


他直言要開新買的大奔送我回家。


 


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


 


開玩笑,

大奔很稀罕嗎?


 


它能帶我回去,還能把我的小電瓶車帶回去了?


 


夜裡,美食街路邊停滿了非機動車。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一堆層層疊疊的車子裡,拔出了我的小電瓶車。


 


「喝酒不能開車。」


 


有大病了吧?多管闲事的人果真滿大街都是。


 


我連個眼皮子也沒抬,戴好頭盔,一字馬大胯上車。


 


從旁側伸出一隻手按住了我。


 


我抬頭對上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艾瑪,小哥哥是真帥,有點眼熟的帥。


 


隻是好好的帥哥,怎麼就攤上了一個愛管闲事的惡習呢?


 


「非機動車酒駕最高罰款五十元。」


 


「真的假的?你不要騙我。」


 


聽到要罰款,我一下子慫了。


 


轉動鑰匙的手也頓在了半空中。


 


嘴上卻不怎麼饒人:「你騙我的吧?再說了,我隻喝了一小口,上頭臉紅而已。」


 


「騙你?戴著你的盔,開得快一點,到前面個路口看看。」


 


小哥哥玩味一笑,挑眉大有一副「你可以試試的表情」。


 


這說話的語氣和聲音……


 


「認出我來了?」


 


我虎軀一震,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大舌頭警察!


 


要不是他,我能上熱搜?


 


要不是他,我會成了網紅?


 


要不是他,我怎麼會犧牲色相陪老李頭見客戶?


 


想到我的巨款,和一身的爆款熱搜,S心都起了。


 


怨念讓我面目全非,質壁分離。


 


「不穿警服,也能開罰單?」


 


「不能,

但前面路口有我的同事在查酒駕。」


 


氣勢驟然減弱。


 


老李頭已經走了,回去雖然不遠,可我的愛車要怎麼辦?


 


停在這裡?還是推回去?


 


「隔壁路口查酒駕麼,要不你給我指個沒警察的路,我繞道回去?」


 


我大聰明了一下,他的臉黑了:


 


「知法犯法啊,還要人民警察做你幫兇了?」


 


5


 


即便是沒穿警服,他依然拿出了拽個二五八萬氣勢。


 


我又慫了一點。


 


公交早就停了,幾站路的,又沒地鐵。


 


最高罰款五十元,那最低會是多少?


 


「那個,警察叔叔,你說我是打車回去貴一點,還是罰款比較貴一點?」


 


擇優選擇我懂。


 


要是罰款不多的話,我就衝一下,

順帶著還能把小電瓶車一起開回去。


 


也省得明天單獨跑一次撈它的工夫。


 


我又大聰明了一下,把小哥哥徹底給整自閉了,閉出表情包的那一種。


 


「許思,你要耍小聰明也用對了地方。」


 


「還有,我隻比你大兩歲,叫什麼叔叔?」


 


都沒來得及問他怎麼知道我名字,還有年齡的事情。


 


剛拔出來的小電瓶車又被強行塞了回去。


 


他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把我拽到一輛摩託車旁:


 


「上來,我送你回去。」


 


人民警察為人民,我是納稅人,他送我回去沒毛病。


 


報了地址,坐到了他的車。


 


明明是輛摩託車,開得比我的小電瓶車還磨嘰,難怪他之前會追不上我。


 


我這人,就是嘴巴太快。


 


想著想著,

就把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慢?呵!」


 


男人的勝負欲就在一瞬間。


 


他一個啟動,我一個沒坐穩。


 


那一刻,我害怕極了。


 


隨著摩託車的轟鳴聲,我一個趔趄,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


 


隔著薄薄的衣衫,隱約摸到了底下的結實。


 


傳說中的腹肌麼……


 


那一刻,我又興奮極了。


 


「我的小電瓶車怎麼辦?」


 


到了家門口,可能是酒精上頭,又吹了一路的冷風,人就突然有點得寸進尺。


 


老李頭說幹我們這行,就要敢想敢做敢說。


 


就著話,我把車鑰匙塞進了他手裡:


 


「警察叔……哥哥,要不你空了幫我把車開回來?

我明天還靠它上班呢。」


 


黑眸怔了一下,他的臉唰地掉下來,撿也撿不起來的那種。


 


他牙縫裡擠出一個「行」。


 


「加個微信,車棚在那邊,鑰匙你就扔我信箱好了。」


 


我又得寸進尺了。


 


「……」


 


那一天,我知道了他叫周文禮。


 


而周文禮,為了讓我的愛車回家,又折返了一次。


 


6


 


說老李頭摳搜吧,逢年過節前,他都會給員工發紅包。


 


說他大方吧,在群裡連發十幾個紅包讓你們搶,還個個都是幾十塊的。


 


千恩萬謝的表情包疊了一長串,數量應該是到了老李頭的心理預期。


 


存在感拉滿的同時,又從屁兜裡焐出一個新鮮熱乎的紅包。


 


骨氣告訴我,

別跟風舔那個老禿驢,助長了他莫名其妙的存在感。


 


但看著「手氣最佳」的五塊六八毛,我很沒出息地妥協了。


 


把小電瓶車靠邊。


 


我隨意賞了老李頭一個「謝謝老板」的表情包,把更多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不定時跳出來的紅包上。


 


加起來總共不上百的紅包,卻耗費了我半個小時。


 


沒搶到,怨錯過,拍大腿。


 


拿到手,金額小,罵咧咧。


 


人就是那麼矛盾。


 


周文禮貌似在這片巡邏,當他第三次轉到我面前的時候,我都尬了。


 


默默地把頭往盔裡縮了縮,暗自琢磨要不要挪兩步,換個地方繼續搶。


 


他沒和我說話,萬幸。


 


又過了十分鍾,周文禮貌似把摩託車給停了,隻身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和誰聊天呢,

家也不回了?」


 


虎軀一震,搶紅包的手一抖。


 


見他半個腦袋探過來,我眼疾手快地鎖屏,含著淚錯失了某個還未開啟的紅包。


 


「在和男朋友發消息?笑得那麼開心。」


 


他似乎不想結束這個話題。


 


我也沒有抓住他話語裡面的核心。


 


「又要罰款?我停在路邊了啊!」


 


「不罰款,但你停在我們警局正門口,多少有點不太合適。」


 


我抬頭,這才意識到身側是一個新裝修好的警局。


 


「你在這裡上班?」


 


周文禮點了點頭,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警服的衣領。


 


制服誘惑,深得我心。


 


要不是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老夫這顆少女心怕不是要淪陷了。


 


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差點讓我沒穩住,

摔下了小電瓶車。


 


「停在這裡那麼久,還以為你在等我下班呢。」


 


「沒有的事情。」


 


皮厚如我,破天荒地臉紅了。


 


7


 


「诶,這不是快姐嗎?」


 


側頭,路邊三五成群的人從警察局裡出來,貌似是下班的樣子。


 


「快姐」是廣大網民給我起的昵稱,難聽又諷刺。


 


警局建在路口的轉角處。


 


我下班路過的時間正巧是他們交接班的時候。


 


外加上路口有一個超長待機的紅綠燈。


 


一來二去的,警局裡面的人也算和我混了個臉熟。


 


「诶,快姐今天下班有點早啊。」


 


已經好幾天沒在路口看到周文禮了。


 


順著小警察的話,我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了看。


 


「哦,

禮哥他不在。」


 


「託你的福,禮哥可能要升職了,最近在這片區做培訓,之後可能就調到市裡了。」


 


小警察喋喋不休,滿臉都是崇拜。


 


而我隻聽懂了一個意思。


 


周文禮因為在突擊檢查中表現優異,成功抓到了我這個反面教材,所以可能要升職了。


 


活生生地吃人血饅頭啊!


 


他的狼心不會痛嗎?


 


終究我用我弱小的身軀背負了所有。


 


嘖,眼前的紅綠燈怎麼不變色?


 


壞了?


 


哦,不,是我的眼睛紅了,氣瘋得紅了。


 


8


 


憋著一肚子的火氣,我咬著後槽牙加了兩天的班。


 


給周文禮做了一張獨一無二的嘉獎海報。


 


「我有東西要給你,明天警局門口見。」


 


和周文禮約好了時間,

隔日我準時下班候在了警局門口。


 


拿捏著卷成筒的海報,我橫刀立馬地坐在小電瓶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