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崔逾愣住了,他一時不知是去廣陵姜氏尋人,還是去縣州府衙報官。
但好在,小廝很快打探出了消息。
「臨街的鄰人說了,前些日子瞧見姜三姑娘卷了包袱出了門,說要去投奔未婚夫婿呢。」
投奔未婚夫婿?
那想必就是去浔陽了。
崔逾心頭一松,又難免有些懊惱,若是他出發前聽從嫡母的話寫一封信就好了,也不至於兩人交錯走散。
但情況也不算太糟,畢竟她是去了浔陽。
崔氏部曲皆在浔陽,到了渡口便會有人接應。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再相見時,姜頌會不會怪他。
留下幾人收拾舊宅,崔逾便帶著剩下的隨從走了。
不是回浔陽,而是去渝州。
半月前同僚陸十一新婚,
曾邀他去渝州觀禮。
他想,此去渝州,一定要同陸十一的新婦討一塊喜綢。
屆時送給姜頌,她一定會很歡喜。
4
春日水路慢,搖搖晃晃,還沒到渝州,我便已經吐得暈頭轉向。
喝了湯藥,我窩在軟榻上,又搖搖晃晃蕩進了一樁舊夢。
那是十五歲的冬日。
父母先後亡故後,我帶著自己僅剩的家私去了江陵。
初到崔家,日子並不好過。
白日裡有崔逾事事刁難,非要逼我發怒。
晚間還有面容慈悲的崔夫人,要手把手教我規矩,讓我跪在佛堂前抄經撿豆。
捱不下去時,我也曾背著人偷偷哭過。
不敢砸桌上的建盞,我便買便宜的琉璃糖來砸。
可發泄過後,我還是得做那個端莊持重的姜三姑娘。
崔逾極厭惡我這副模樣。
我其實明白其中緣由,大抵是因為他自幼乖順,於是便想在婚事上徹底反叛一回。
卻不曾想婚配了我這樣一個賢名大於姓名的世家閨秀。
所以,他總是逼我生氣。
如同三歲孩童一般,想看我發怒的模樣。
可我一次都沒有惱怒過,因為我知道,暗處都是崔氏嫡母的眼睛。
隻要我賢良的皮相漏出一點縫隙,等待我的便是抄不完的《妙法蓮華經》。
唯有一次破戒,是在中元節。
崔逾偷偷出府,去道觀祭拜他早逝的生母。
崔氏豪門大族,沒人會永遠記得一個因難產而亡的小妾。
我當然也並不記得。
之所以撞見,不過是因為崔氏嫡母讓我去禮拜神佛。
滿室燭光搖曳,
十九歲的崔逾就那麼跪在蒲團上,泣不成聲。
我站在那裡,也有一些心軟。
因為我想起了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哭的。
母親曾說過,不論多大年紀,這世上沒娘的孩子,縱使比旁人可憐些。
所以,我也可憐崔逾。
哪怕我知道若是去告訴崔夫人這件事,我就會得到一個勸夫歸正的好名聲。
但我沒有。
可當日夜裡,此事還是曝露了。
崔氏族人皆斥崔逾罔顧人倫,上有嫡母為尊,竟私自去祭拜一個未上族譜的小妾。
崔夫人也詰問於我,問我有沒有瞧見此事,我一概否決。
她並不相信。
崔逾和我,都是。
這天夜裡,我們被罰跪在祠堂。
隔著三個蒲團的距離,
崔逾問我:「傻木頭,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不論我說不說實話,都是這個結果。
若是不說還好,可若是說了,難免會受他記恨。
我隻說:「因為你已經很可憐了。」
昏黃的豆燈下,崔逾身形一滯,他別扭地轉過頭:「……我才不要你可憐!」
我嘆了口氣:「若是要去,也該謀定而後動。」
「日後,要小心些。」
窗外月色清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蟬鳴了兩聲的功夫。
我聽見崔逾的聲音:「姜頌,我會娶你的。」
彼時,我並未把這個承諾當真。
因為我知道,一個人在感激的心緒下許的諾言,並不叫承諾。
那叫挾恩圖報。
我對他沒什麼恩,自然也沒什麼可報的。
所以後來,哪怕一個人被丟在江陵,我也從未怨過。
雨落如珠,聲聲脆響。
我自夢中驚醒,眼尾還含著半顆熱淚。
彩雲笑道:「都到渝州了,女郎才醒。」
我慌忙起身:「已經到渡口了?接親的人呢?」
「郎君已經在渡口候著了,現下船已靠岸,隻等女郎梳洗完便能下船了。」
吉時已經快到了,我不敢再耽擱,趕忙梳妝理發。
岸邊的吵鬧聲順著船艙飄進耳內。
我知道,是陸十一來了。
慌忙蓋上喜帕,頰邊的酡紅比胭脂還要豔兩分。
睡得頭昏腦漲,下船時我腳步虛浮,險些踏空,還好陸十一一把將我扶住。
溫熱的大手握在我肘間,
我幾乎是被他半抱著下了船。
親眷好友紛紛調笑:「十一啊十一,你平日裡瞧著是個翩翩君子,卻未曾想,這般急色!」
「就是就是,這還沒拜堂呢,溫香軟玉就入了懷!」
有人起了心思,想瞧一瞧我的喜冠。
陸十一卻將喜帕一把按住,笑道:「我還沒瞧呢,你倒是先看上了,滾滾滾,回家看你自己媳婦兒去!」
眾人哄然大笑。
臨近黃昏,拜了天地,終於禮成。
我癱在榻上,隻覺得渾身酸軟。
等到亥時,陸十一才遲遲歸來。
我們一同在喜娘的見證下飲過交杯酒,他卻為難地撓了撓頭。
「夫人,有位遠道而來的賓客,想要同你要一塊喜綢。」
我知道,這是渝州舊俗。
是祈求婚事順遂,
沾沾喜氣的美意,便沒有拒絕。
換下婚服,取了喜冠,我跟著陸十一一同去了書房。
隔著一扇白絹畫屏,遠客送上一匣子合浦明珠。
「恭賀陸兄新婚大喜,也祝賀夫人得此佳婿。」
我也笑:「也祝賀郎君不日之喜了,隻是不知,郎君婚配的是哪家女郎?」
「屆時我和夫君定然同去恭賀。」
陸十一也點頭稱是。
侍女將紅綢遞至屏風外,卻沒有人接。
隻聽見木盤掉在地上的脆響,而後屏風被人推開。
露出一張驚愕難當的臉。
崔逾目眦欲裂:「姜頌,你喚他什麼?」
5
氣氛一時凝滯。
我看著崔逾眼中怒意翻騰,也有些吃驚。
怎麼也沒想到,陸十一口中遠道而來的賓客,
會是崔逾。
但仔細想想,三月前還在江陵時,他其實也提過,衙署中有一位交好的同僚是江陵人。
但我從未想過,那人竟會是崔逾。
見我站在陸十一身側,崔逾掩不住的惱怒。
「姜頌,虧我走了半個月水路去江陵尋你,連頓好茶飯都沒吃過,你呢?你竟然敢背著我嫁人!」
「你可曾將崔氏與姜氏兩族的婚約放在眼裡!」
婚約?
我看著崔逾失態的模樣,也有些啞笑。
江陵的三年裡,他從未給過我半分好臉色。
府中但凡有人提起婚約之事,他總要找個由頭發一通邪火。
如今卻又來提婚約?
我倒想問問,究竟是誰不把這婚約放在眼裡。
但這話,我到底是沒有問出口。
「崔郎君,
你怕是不知道,我與你的婚事,早就不作數了。」
崔逾一愣,並不相信的樣子。
直到我讓人去妝屜裡取來退婚書。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江陵崔氏長子逾,與廣陵姜氏三女頌,姻緣不合,自此解約。往後嫁娶,各不相幹。」
崔逾看著那份退婚書,有些茫然。
「我並未寫過這樣的東西。」
我亦點頭:「這自然不是你寫的,而是整個崔家替你寫的。」
一個月前,我在江陵舊宅收到了一封來自廣陵的密信。
信中說,我姜氏一族的部曲凋零,原本埋葬父母雙親的祖墳也被豪族強佔,族親讓我籌集一百金,否則雙親的骨灰墳穴必不能保全。
可彼時,崔家人早就遷至浔陽,獨留我一人在江陵。
手中除了種菜繡花換來的零散銀子外,
並無體己。
這一百金,實在是難如登天。
但我知道,崔逾留下的隨侍還在江陵。
可那人當時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郎君走前說了,我留在江陵,隻為看顧祖宅,不為其他。」
「看顧祖宅……」我喃喃重復,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原來在他,在崔家眼中,這宅子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比我這個活生生的人,比我們之間那紙婚約更重要。
他留下人,防的是賊,是損,唯獨不是幫我這個未婚妻。
逼到絕處時,我那些昔日的貴女脾氣便又冒了出來。
崔逾遠在浔陽,我罵不了也打不了,便隻好拿他的臥房出氣。
砸了他留下的舊砚,撕了架上蒙塵的書卷,將屋內能掀翻的一切都弄得一片狼藉。
看著那堆稀巴爛時,我忽然又想到了個主意。
當天夜裡便往浔陽寄去了一封書信。
收信的人並不是崔逾,而是崔夫人。
我知曉她身為嫡母,其實並不情願崔逾娶我。
我太了解她了。
崔逾是嫡長子,他的婚事關乎家族聯姻利益權衡。
我這般家道中落、無依無靠的孤女,本就不是她屬意的兒媳。
更何況,這婚約源於崔逾生母,是她心頭一根隱刺。
我在信中未有半句哀告,隻冷靜提出三點:
第一,崔氏需奉上一千金,償我姜氏當年嫁資及我數年苦守;
第二,我與崔逾婚約就此解除,日後嫁娶自由;
第三,在我順利成婚之前,此事不得讓崔逾知曉。
條件堪稱僭越,
但我賭的就是她急於抹去我這汙點,又不願崔逾因此事與家族離心的心態。
果然,回信來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