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夫人的字跡依舊端莊雍容,仿佛隻是在處理一樁尋常家務。


 


她全數應允,送來的除了承諾的金铤,便是這封蓋著崔氏印鑑的退婚書。


 


「崔夫人應得很痛快,」我看著崔逾漸漸失去血色的臉,語氣平淡無波。


 


「千金昨日已送至我手中,這退婚書,也早有了崔氏印鑑為憑,崔郎君,從接到退婚書那日起,你我便已是路人。」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緊攥著退婚書指節發白的手。


 


「今日我嫁陸十一,明媒正娶,合禮合法,崔郎君,」


 


我微微頷首,行了一個疏離而客氣的禮:「前塵已了,還請勿擾我新婚清靜。」


 


陸十一迎著他的視線,手臂未動,隻沉聲道:「崔兄,事已分明。夜已深,內子勞累,還請回吧。」


 


崔逾呆立在原地,喉頭「嗬嗬」兩聲,卻半句話都說不出。


 


6


 


紅燭高燒,將滿室喜慶映照得有些恍惚。


 


崔逾被人半勸半扶地帶走後,書房內驟然安靜下來,隻餘燭芯偶爾「噼啪」的輕響。


 


陸十一揮退了侍女,合上房門。


 


方才應對時的沉穩從容漸漸褪去,他轉過身,燭光在他清俊的側臉上跳躍,神色間竟染上幾分罕見的躊躇。


 


「頌娘,」他喚我,「今夜……讓你受驚了。」


 


我搖搖頭,走到桌邊,指尖拂過微涼的茶杯:「無妨,早晚要有這一遭,隻是攪了喜氣,對不住郎君。」


 


「莫說這話。」


 


他幾步走近,卻又在離我兩步處停下。


 


目光落在我仍穿著的大紅寢衣上,喉結微動,像是斟酌了許久,才輕聲問。


 


「你……如今可曾後悔?


 


「後悔?」我抬眼看他。


 


「後悔……未曾再多等一等,我聽聞,崔家郎君此番回江陵,聘禮船隊綿延數裡,陣仗極大,他……原是要娶你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雖未直直看我,眼角餘光卻分明留意著我的神情,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查著什麼。


 


我怔了怔,隨即輕輕笑了。


 


「郎君,可我一直都在等啊,現下,實在是不想等下去了。」


 


這話出口,連我自己都微微一愣。


 


那些被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時日,忽然就順著這微涼的夜風,絲絲縷縷地漫了上來。


 


的確是這樣。


 


自從定下婚事,在廣陵時,日日學婦德婦容,等崔家下聘來娶我。


 


後來姜家落魄,我被迫住在江陵時,

又日日端著貴女做派,等崔逾松一松口。


 


再後來,崔家舉家遷去浔陽,我本可以厚著臉皮一同前往。


 


但隻因崔夫人一句浔陽雜亂,等理清府務再來接你,我便又隻能頂著一副賢良恭順的面具做個空心人,日日等著崔逾回心轉意。


 


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一個名分,等一句認可,等一點渺茫的暖意。


 


雖不願意承認,但我私心裡的確是對崔逾含著些指望的。


 


哪怕那些期盼過後都成了空,但我仍舊不得不承認,我曾喜歡過他。


 


但那些喜歡,太輕太淺,如今想起來,早已如煙散去。


 


而崔逾昔年的惡意,卻像針一般,始終扎在心底。


 


滿室燭光融融,陸十一有些喪氣,又有些心虛。


 


「我隻是怕……」他聲音幹澀,

「怕我出身寒微,家底不豐,日後……給不了你在崔家時那樣的好日子,委屈了你。」


 


好日子?


 


我笑了笑,心裡想著,崔家那抄經撿豆的日子算哪門子好日子?


 


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化作溫軟的熨帖:「郎君不必疑心。我既擇了你,便是擇了往後與你共度的日子,是粗茶淡飯,還是錦衣玉食,都是我們兩人的日子。再者,」


 


我抬眼,望進他眼底:「郎君才華卓然,志向高遠,誰說日後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陸十一聽了這話,果然笑了:「如此便好。


 


「頌娘……」他喚我,千言萬語似乎都在這兩個字裡了。


 


紅羅帳帷緩緩落下,遮住一室融融燭光。


 


意亂情迷間,我忽然想起離開江陵那日,

彩雲一邊幫我收拾箱籠,一邊曾怯生生地問:


 


「女郎,崔郎君待您不好,您便改了主意嫁陸郎君,可……您又怎知,陸郎君一定會待您好呢?」


 


那時我隻覺這話孩子氣,未曾應答。


 


世間哪有十足的保證?


 


此刻,紅燭淚緩緩堆積,帳內氣息漸暖。


 


我閉上眼,感受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與心跳。


 


心中卻是一片澄明。


 


世間夫妻,如鼓琴瑟深情不渝者,古來能有幾對?


 


多是相敬如賓,在歲月裡慢慢磨出一點溫情與習慣罷了。


 


我不求陸十一是話本裡那般完美無瑕、情深似海的郎君。


 


隻要他不似崔逾那般,將我的隱忍當作無趣,將我的順從視為理所當然,更不會以踐踏我的尊嚴為樂,在我最無助時袖手旁觀。


 


隻要他肯給我尋常的尊重,予我一方不必時刻緊繃、強裝賢良的天地。


 


那麼,這日子,便算是好日子了。


 


至於他究竟會不會是那樣溫厚恭謹、始終如一的人?


 


我不在乎。


 


人心易變,承諾如風。


 


好日子從來不是等來的,也不是誰許諾的。


 


是兩個人,在往後漫長瑣碎的、或許有風有雨的歲月裡,一日一日,慢慢磨出來的。


 


紅燭「噼啪」爆開一個燈花。


 


我想,應當是有好運要到。


 


7


 


從陸家那扇緊閉的新房門內退出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著燒紅的炭。


 


崔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座張燈結彩的宅院的。


 


她穿著別人的嫁衣,站在別的男人身邊,告訴他,

婚約已解,前塵已了。


 


怎麼就能了?


 


他在渝州最大的酒肆裡灌下了不知多少壇烈酒,吐得天昏地暗。


 


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時,他仰起頭。


 


模糊的視線裡,酒肆廊檐下掛著的褪色流蘇在夜風裡晃晃蕩蕩,那暗紅的顏色,竟像極了喜綢。


 


不,像極了蕪水之上,那艘畫舫珠簾後,驚鴻一瞥的紅蓋頭。


 


他忽然想起姜頌。


 


蕪水之上的姜頌,蓋著喜帕,險些被他認出來的姜頌。


 


他怪來怪去,覺得還是怪自己眼拙。


 


若是那日錯船時,他能一眼認出姜頌,又或者像平日裡那般叛逆一回,非要攔下畫舫看新娘,指不定就能阻止這樁婚事。


 


或者,再早一些。


 


早在浔陽時,眼見內宅的信使進府,他便應該攔下來,

問一問,是誰送來的信。


 


這樣,或許也就不會有那封退婚書了。


 


更早的時候,是在江陵時,他要是能對姜頌好些,能在去浔陽時帶上她,是不是就不會是如今的局面?


 


是不是,今日紅燭下並肩而立,飲下合卺酒的人,就會是他和姜頌?


 


崔逾一時悔恨無極。


 


悔的是自己沒能對姜頌好些,再好些。


 


恨的是,該S的陸十一明知姜頌是他的未婚妻,卻還邀他去吃酒。


 


為的,就是當面斬斷這段情緣。


 


可這對他是不是也太殘忍了些?


 


第二日,崔逾回了浔陽。


 


一進府,崔夫人身邊的侍女便來問:「大郎君,此次下聘可還順利?夫人很是掛心。」


 


掛心?


 


崔逾隻覺得一股惡心直衝喉頭。


 


嫡母明知道姜頌已經改了主意要嫁給旁人,

卻還任由自己去下聘,無非就是想讓自己背個紈绔荒唐的罵名。


 


於是他頭一遭,破天荒地忤逆了這位他名義上的嫡母,倫理上的小姨。


 


他繞過那侍女,徑直闖進了崔夫人的正院。


 


春光明媚,花廳裡燻著寧神的香,崔夫人正端坐著品茶。


 


「母親。」崔逾站定,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前所未有的冷硬,「您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崔夫人抬眸,神色未變:「逾兒,這是說的什麼話?風塵僕僕的,先坐下歇息。」


 


「不必了。」崔逾打斷她,目光如刀,「當初在江陵,您夜裡讓姜頌抄經撿豆立規矩,白日裡縱容旁人對她冷嘲熱諷。」


 


崔夫人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如今,您明知她已與我退婚另嫁,卻仍哄著我去下聘,讓我成為浔陽笑柄。」崔逾一字一句道。


 


「您想要的,不就是讓族親長輩對我徹底失望,好扶持二弟坐上家主之位麼?」


 


「其實您何必繞這麼大圈子?這事,您若直說了,我未必不會讓。」


 


崔逾忍無可忍,將心中的話一吐為快。他本以為嫡母會生氣,會惱怒,會憤慨,但她沒有。


 


花廳內寂靜無聲,隻有香爐裡青煙筆直上升。


 


她隻淡淡道:「原來,當初江陵的事,你都知道啊。」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崔逾心上。


 


是啊,他都知道。


 


不論是嫡母夜裡打著立規矩的名號折辱姜頌,還是白日裡那些貴女總是譏諷姜頌攀高枝,他其實都是知道的。


 


隻不過一直在裝作不知道。


 


十九歲的崔逾,給自己的理由是「年少氣盛,面皮薄」,不屑於插手後宅婦人手段,

更不願為個「無趣」的未婚妻出頭,失了風度。


 


可如今想來,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十九歲的他要臉面,難道十六歲的姜頌就不要尊嚴嗎?


 


她在那樣的境地裡,依然努力維持著世家女最後的風骨,那份堅韌,他當初隻覺「古板」,如今才知是何等珍貴。


 


說起來,不過是他從未將姜頌放在心上,所以她才人人可欺。


 


這樁婚事不能成,終究是怪他自己。


 


崔逾啞口無言。


 


後來,族中長輩又為他張羅了幾門親事。


 


皆是浔陽望族之女,賢名遠播,品貌端莊,嫁妝豐厚。


 


她們或嬌俏,或溫婉,或博學,比起記憶中總是低眉順眼的姜頌,似乎鮮活有趣得多。


 


可崔逾看著那些精美的畫像,聽著媒人滔滔不絕的誇贊,隻覺得索然無味。


 


心底有個地方空落落的,冷風穿堂而過。


 


他驚覺,自己最看重的,竟還是當初那個泥塑木雕一般的姜頌。


 


但他沒有再像當初折辱姜頌那般,對那些貴女出言不遜,隻道自己無心婚嫁,便推拒了。


 


那天夜裡,他又喝了酒,昏昏沉沉裡栽進一樁舊夢。


 


夢裡,還是在江陵。


 


十六歲的姜頌穿著新裁的春衫,臉頰被廊下的紅燈籠映出淺淺緋色。


 


她有些羞澀,又帶著點難得的雀躍,捧著一件剛剛完工的嫁衣給他看,聲音輕得像羽毛:「崔郎君,你看……這紋樣可還好?」


 


廊下的紅燈籠簇簇亮著,紅光融融,暖得讓人心頭發燙。


 


這次,他沒有移開目光,沒有出言譏諷。


 


而是認真地看向那繁復精美的刺繡,

看向她期待的眼睛,由衷地贊道:「很好看。」


 


姜頌笑了,眉眼彎彎,褪去了所有謹小慎微的偽裝,露出少女應有的明媚。


 


那一笑,點亮了崔逾整個昏沉的夢境。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


 


三媒六聘,鳳冠霞帔,洞房花燭。


 


臥房裡,八對龍鳳喜燭高燃,流下的燭淚都是滾燙的。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紅蓋頭,看見她盛裝下嬌豔無雙的臉。


 


飲下合卺酒時,酒液微甜,他俯身在她耳邊,帶著無盡的後怕與慶幸,輕輕喟嘆:「幸好……幸好。」


 


幸好沒有錯過。


 


幸好她還在身邊,幸好他們還有很長的以後。


 


幸好……


 


「郎君,郎君?」


 


可下一瞬,

冷風席卷珠簾,有下人腳步匆忙,擾了崔逾一襲好夢。


 


「陸家遣人送來了邀帖,昨夜陸夫人產下麟兒,邀您去吃滿月酒呢。」


 


方才泛著暖意的夢境碎成瓷片,每一片都扎進心頭。


 


崔逾吸進一口冷風,隻覺得肺腑又冷又麻。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沒有一絲星光。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