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入府當通房丫鬟的第三年,他依舊沒記住我的臉。
為了爭寵,我今日作驚鴻舞,明日學先秦淑女步,後日鑽研廚藝。
生生活成了整個侯府的笑柄。
直到安王世子入京。
傳聞他貌如羅剎鬼,在涼州城十步S一人,一夜吃十個小孩兒。
為取悅這位新貴,上京城的貴族紛紛送上美人。
大少爺掃過一眾丫鬟的臉,最後看向我。
「那個穿粉裙的,瞧著面生,你去。」
1
院裡的丫鬟們站成幾排,聽見李聞祁定了人選,皆是松了一口氣。
丫鬟汀蘭推我一把:「綠枝,快和少爺謝恩啊。」
我抬頭看了一眼。
院裡的垂絲海棠下,李聞祁把玩著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紅泥壺的細頸。
響聲淆著霧氣,我聽見自己訥訥的聲音:「少爺英明。」
回去路上,我走得太急。
出呈聞院時,被門檻絆了一跤,險些栽了個跟頭。
汀蘭在背後幸災樂禍:「瞧瞧她,高興得都不知道怎麼好了?」
身後傳來幾個丫鬟嘰嘰喳喳地議論。
「聽說那安王世子身有隱疾,二十有三,還沒得一妻半妾。」
「上京多的是想攀附的人家,可真到送出手的時候,哪個好人家願意嚯嚯自家女兒?」
「我還聽說那安王世子貌如羅剎,一頓能吃十個小孩兒,綠枝姐姐可要自求多福。」
刻意拉長的聲調傳進耳中。
我忍不住回頭嗆了一句:「這話你們也信嗎?」
她們嬉笑著躲開。
我強撐著精神回到屋裡。
夜裡,蠟燭一直噼啪作響。
同屋的綠喜爬起來尋剪子,見我還坐在桌前,她壓低聲音勸我:「綠枝姐姐,你去和少爺低個頭吧,這事也許還能商量?」
忐忑的話,天真又稚氣。
呈聞院裡的丫鬟,就屬綠喜年紀最小。
我抬頭,瞥見她關切的眼神,心頭一軟,又搖了搖頭。
去求李聞祁嗎?沒用的。
不是我鐵骨錚錚不肯低頭,而是就算我去見他,將一顆腦袋磕得頭破血流,他大抵也不記得我是誰。
侯府的丫鬟那樣多。
休提情分。
2
我從前也不是沒爭過。
侯府的爵位在李家大房手裡,我家二老爺隻得了蔭封,李聞祁是二房獨子,老爺和夫人寶貝得如同眼珠子。
與我一並進府的還有綠意、綠杏、綠喜三個丫鬟。
夫人對我們四個說:「若你們誰能得少爺青眼,拘著他不去外面惹風流債,統統有賞。」
那時候我們年歲都還小,聽了這話羞得抬不起頭。
夫人慈愛道:「你們也不用害臊,收了房的丫鬟,每月我給六貫體己錢,等日後少爺娶了妻室,不願留下的,我做主讓你們放良。」
我們這批丫鬟,都是按了S契進侯府的。身契攥在主人家手裡,除非主家開恩,否則這輩子到S也是侯府的下人。
一開始,我沒往這方面想。
直到阿姊來信,說娘病了,腿上的舊傷反反復復地發作,入了冬,總好不利索。我心裡擔心得緊。我阿爹去得早,娘拉扯著阿姊和我,這些年過得很是艱辛。阿娘一個寡婦,又要顧門前是非,又要下地忙活,我阿姊更是早早就去地裡幹活。她們放不下我,便把我抱進筐裡攏在背上,
到了田裡,才尋個陰涼的地方,讓我在筐裡同自己玩。
後來一轉眼,我也到了能幫襯農活的年歲。阿姊去鎮上扯新布,認識了布莊的年輕伙計又閔。一來二去,兩人看對了眼。婆家雖對阿姊家裡的情況算不上頂滿意,但又覺得她是個肯踏實勤快的。
眼見到了阿姊過門的時候,又生風波。那年收成不好,田主捏著佃契,挨家挨戶地催收。阿娘好說歹說,苦求他們再寬限些時日,阿姊的婆家不知自哪兒聽了風聲,立時轉了風向,要另攀門戶。
當年田主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憐,沒讓交佃頭錢,我家籤的是定額量,收成不好的時候,租課湊不齊,無米下鍋,一家三口吃飯也艱難。
我起了心思,想將自己賣個好價錢,尋來牙行的人。
牙行的董婆子說:「大戶人家,就好籤S契。」
阿娘不肯我去,
阿姊也不許,說大不了她就不嫁了。
我拍著阿姊生凍瘡的手背:「我打小就是個享福的,活都叫你和阿娘做完了,就是去高門裡當丫鬟,也是去享福呢。」
我幼時不曉得,為何阿娘明明吃著苦,卻總說自己不苦,如今曉得了。要看這苦是為誰吃,為不值當的,自然是苦,為心裡惦著的,就不覺得苦了。
進了侯府,又閔姐夫瞞著家裡借了錢,算上我賣身的銀子,還有得剩。我細細盤算過,內院的丫鬟一月兩貫錢,我儉省下來,三個月託人捎一次給阿娘,也隻夠維持生計。但若我成了少爺的通房丫鬟,算上年節主家發下來的賞賜,每月不僅能存四貫寄去家裡,餘下的攢一攢,還能給自己裁布置新衣,不用總穿著府裡發下來的這套粉裙。
自夫人說了那番話,我便铆足了勁,想得少爺的青眼。我這人嘴笨,不大會說漂亮話,
隻能從別的地方鑽營。
什麼法子都用了。
少爺有段日子喜歡誇醉金坊的娘子們跳舞。
「那身段、那步子,婀娜如瑤池仙子。」
少爺光是描摹嫻娘子跳舞的詩,都寫下不少。我借著幫廚娘買豆腐的差事,準備去西街的醉金坊碰一碰運氣。
有人出,到了晌午,有個賽天仙一樣的娘子自後門出來,我從西街就遠遠跟著,等她進鋪子買了緞子出來,才怯怯地靠近她:「姐姐可否教教我……」
還沒靠近,就被她身邊的丫鬟喝止。
醉金坊的嫻娘子是個良善人,叫丫鬟省省口舌,大發慈悲讓我把話說完。
她給了我一個機會。
嫻娘子總有許多心意要送,今日張公子,明日王公子……
「那些呆頭呆腦的痴人兒,
我這雙纖纖玉手,調琴作畫也便罷了,哪裡有那麼許多時間給他們繡心意?」
我很理解,花樓裡也是要爭的。娘子們個個生得雪膚花貌,要攏住客人的心,隻得從這些細枝末節下手。
「香囊也好,帕子也成,我都繡得。」
不是我託大,我六歲就捏針線了。
與嫻娘子搭上線後,上好的素絹,一應的繡物、繡線,都由她來供。
白日做完差事,夜裡我就在燈下捏著繡花針繡那些「心意」。冬日天冷,丫鬟房裡的火盆總是維持不到下半夜。往往繡到一半,指頭都僵了,上頭的凍瘡裂了口,不好叫膿血沾上繡品,就得停下清洗,盆裡的水早放涼了,手伸進去卻直發燙,逼得我掉眼淚。
我又想到,阿娘為了生計,還接了漿洗衣裳的活,冬日村裡的井被冰鏽住了,便要去河裡鑿開冰浣衣,趕天不亮再送去鎮上,
又覺得沒那麼苦了。
綠喜貪睡,每日早早歇下,好心將她那份蠟燭勻給我,燭芯剪了又剪,勉強能維持到天亮。
好在,一歲隻一個冬,總有熬過去的時候。
我在侯府,總比娘要好熬些。
3
如此過了月餘,我送繡品過去,闲暇時候,嫻娘子便教教我。
「這些都是打小學的,你沒有學舞的底子,那便隻學一支,貴精不貴多。」
起初,我的步子總是騰挪不對,嫻娘子是個嚴格的,戒尺重重敲在我胳膊、腿上。
她冷著臉教訓我:「蠢鈍,實是蠢鈍!」
我很受挫,明明我將繡好的帕子給她時,她還誇我心靈手巧,連上頭的鴛鴦細羽都栩栩如生。
到了開春,我的動作基本能看了,嫻娘子才正式教了我第一支舞。
那支舞叫「綠腰」。
「如今看著是像模樣了,可就是哪裡不大對。」
嫻娘子打量著我,挑剔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那日回去,她送了我一套舞裙,料子軟得和雲一樣。嫻娘子與我作別,她為自己贖了身,要動身去永州,往後做正經營生。
我將裙裳收起來,也隻穿過一次。
宸王妃過府的時候,在侯府大房那裡吃了茶、用過膳,又走過場來看我們夫人。她過來的時候端著架子,二房這頭的一草一木,似乎入不了她的法眼。不怪她拿姿態,她的女兒康平郡主,鍾情我們少爺。宸王妃本不看好李聞祁,但自家女兒鬧得實在厲害,折騰得滿城風雨,流言總也不好聽,王府隻安撫郡主說,她年歲還小,待過個一兩年便讓她與李聞祁定親。
宸王妃既來了侯府,到二房這兒走個過場是要的。
二房沒承爵,
我們夫人要爭臉面,總想將宸王妃多攏住一段時間,才不叫那邊的笑話去。
茶席上,宸王妃自始至終沒飲一口,坐了坐,便推說要去外頭回燕樓裡聽戲。夫人便說:「回燕樓裡魚龍混雜的,沒的衝撞了貴人,再說幹聽曲兒有什麼意趣?這滿院裡的小廝、丫鬟,個個會逗樂,要聽曲兒看戲的,這兒才最清淨。」
丫鬟們面面相覷,沒一個肯出頭。
我咬咬牙,我的舞也許拙劣,能博宸王妃一笑也是好的。
換了裙,登了臺,跳了舞。
宸王妃見慣了世面,瞧完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隻端著一副笑臉對夫人道:「令郎倒是個有福氣的。」
李聞祁沒瞧見這支舞。
倒是汀蘭將這事講給了少爺。
翌日,宸王妃送來一頂嵌寶珠的白角冠,禮是送到我們二房院裡,少爺親自接的。
叫管家好生送走宸王府的人,李聞祁叫把昨日作舞的丫鬟找出來。
我激動壞了,以為少爺至少會賞我點兒什麼。
他打量我許久,又瞧著汀蘭,笑了:「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當初該給你起名小蠻才是。」
汀蘭叫少爺別拿她打趣,快些把宸王妃的賞給了該給的人才是。
李聞祁瞧出汀蘭眼裡的豔羨,將手裡的白角冠隨手一丟。
「汀蘭,你說是你跳的,少爺我還信。」
他的目光幽幽落在我身上:「她?那個穿粉裙的?」
少爺的視線赤裸裸地從汀蘭的腰挪到我的腰,唇角揚了揚,意味不明地「嗤」了一聲。
他什麼都沒說,卻好似什麼都說了。
我羞得一張臉通紅。
那頂嵌寶珠的白角冠終究沒落到我手上。
又有一陣兒,少爺附庸風雅,痴迷上參加雅集。他覺得回府後沒個人同他吟詩作對,到夫人面前好一通鬧。
我們夫人對少爺向來是無有不依的,府裡的丫鬟也跟著沾了光。
夫人特請了女先生,眾多丫鬟裡,綠杏原就在閨塾裡學過,是家裡落魄了才輾轉到了侯府。
先生起先教我們《女論語》《女戒》一類的書,後來發現,好幾個竟是大字不識的,也犯了難,又從開蒙的書教起。
我們等忙完了差事,就跟著綠杏學識字,女先生沒說清的,也請教綠杏。
我和綠喜都是大字不識的,一開始連握筆姿勢都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