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趕緊捂住她的嘴,正碰上李聞祁打馬回府,將鞭子隨手遞給小廝春生。
「誰要能討來那冊孤本,宸王妃贈的那柄玉如意都賞得。」
「孤本?」
我聽了一耳朵,心裡有了計較,私下裡套出春生小哥的話。少爺口中的孤本叫《寒香別錄》,裡頭收錄了大量香譜古方。
出府不易,總要借著正頭差事的名義,一次次攢著。我跑遍了全城的書局,終於在城西的一家找到少爺要的那本《寒香別錄》。孤本價貴,我狠狠心,咬牙褪下了夫人初見時賞我們的一支釵子。釵頭的珠花絞著銀絲,總值幾個錢。
「再加上這個。」
書局的掌櫃松了口:「誰家郎君這樣好福氣?
」
我心裡歡喜,書揣在懷裡往回走,想著我也不要玉如意,隻要少爺賞我五兩銀,三兩也行。
回去後,我將孤本放在少爺書齋的案幾上,保管他一眼就能瞧見。
午後,少爺去了書齋,裡面沒聲響。
我想去近前伺候,盼著李聞祁問起案幾上《寒香別錄》的孤本,肚裡還反復揣摩著幾句討賞時候的漂亮話。
剛一靠近書齋,就瞧見少爺正握著汀蘭的手教她習字。
不知汀蘭寫了什麼,李聞祁瞧了白宣上的字,好氣又好笑:「好好的一張楮皮宣都給你糟蹋了。」
少爺拿過案幾上的《寒香別錄》,叫汀蘭拿這書冊練手。
汀蘭接了直呼可惜,「這不是少爺心心念念的孤本嗎?」
李聞祁哄她:「有什麼稀罕的?也不曉得誰拿過來的,約莫是個分不清孤本和拓本的俗人。
」
「俗人」兩字,隔著門,卻似劈頭蓋臉自縫兒裡刺出來,讓我無地自容,險些站不住。
我就是少爺口中那個分不清拓本和孤本的俗人,還自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
4
李聞祁這時候卻發現了門外的動靜。
「那個穿粉裙的,小小年紀便不學好,竟學會窺探主子了?」
我的話噎在喉嚨裡。
委屈是有的,但早也習慣了。
少爺臉盲,我又生得平平無奇,入府三年,他總也記不住我的臉。
侯府裡的丫鬟,可私下置辦衣裳,隻要顏色、規格不越過主子,倒不拘穿什麼。丫鬟中隻有我,總是入府發下來的那兩套粉裙替換著。
我行了禮,跑開了,將孤本的事藏進心裡,不敢再提。月錢沒了,賞銀也沒了,實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一來二去的,我也長了教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就像我們這些丫鬟裡,少爺隻有待汀蘭是不同的。
當初一並入府的四個丫鬟裡,綠意、綠杏、綠喜、綠枝。唯有綠意被少爺做主改了名字。他說綠意肌膚勝雪,性子又溫婉嫻靜,「岸芷汀蘭」,這名字與她極相配。
我本該早早S了心的。
可老天又偏偏與我作對,總是賞一巴掌,再給一塊飴糖。
臨近年關,要灑掃,呈聞院的每一處角落都不能放過。我分派的是書齋的活,少爺的書要曬,等擦過書匱、插架,再放回去。
我搬了一摞出去,懷裡的東西堆得高,不想迎面撞上府裡的呂管事,壘在最上頭的一方仿古砚就滾了下去。
呂管事拾起那方砚,一臉心疼地驚呼:「還帶著金星呢,這批送進來成色最好的,
莫說砚額磕壞了一角,就是剐蹭破一點兒,你這條命撂進去都賠不起。」
我嚇壞了,手足無措地抱著懷裡的書,直發抖。
「貴叔,不過是方砚,你嚇她做什麼?」
李聞祁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母親總叫我讀書,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我昨兒喝了酒,氣不順,順手給砸了。」
管事狐疑的目光在砚臺和李聞祁之間遊移來去,終究是作了罷。
李聞祁衝我眨眨眼。
見我還呆著,他無奈地拉起我的手,語氣溫柔:「不是沒事了嗎?天塌下來,有少爺我頂著呢。」
被少爺握過的指尖發燙了許久。
我又生了奢念,想著是不是,隻要綠枝我再踮一踮腳,少爺就能看得見我了,我的月銀也能漲到六貫。
機會再一次送到我手裡。
年關將至,
春生小哥告訴我,國公夫人辦了一場馬球會。少爺的名聲不好,屆時上陣,怕是沒人助威。他說少爺極愛面子,誰家沒個女娘去助興?總不好叫花樓裡的姑娘過去。
可丫鬟要隨行,得站一整日的。呈聞院裡的丫鬟推三阻四,都不願。
我願去。
盼了一天,腳都酸了。少爺是最後一局上場的,彩頭是盞魚燈,不算稀奇,但底託是金片做的,遙遙望去,一排金片被日頭晃過,魚鱗似的泛著光,真好看啊。
少爺鮮衣怒馬,眉眼恣意:
高頭大馬自我身旁經過,李聞祁的聲音也傳了過來:「綠枝,且等少爺我替你贏來。」
我呆住了,那是少爺頭一次喚我的名字。
不是「喂」,也不是「那個穿粉裙的」。
我不敢同貴人小姐們坐在一處,隻巴巴擠在拴馬樁旁,
又不敢喊得太賣力,隻敢壓低嗓音,讓自己的聲音混在助威的聲潮裡,小小的、很堅定。
李聞祁帶著的那一隊贏了,與他交好的公子哥兒簇擁著他去花樓裡吃酒慶賀。
少爺意氣風發,頭也不回地隨他們上了車駕。
車鈴晃過。
少爺走了。
他好似忘了,還有一個偷偷來替他助威的丫鬟。
5
我是自己回去的。
但魚燈的賞賜是實在的,少爺說了是替我贏的。
我心心念念等著,兩日後,魚燈就到了汀蘭手中。
李聞祁好似忘了,那盞魚燈是該給我的。
我拉著汀蘭,去少爺面前辯。
「前兩日去馬球會上,給少爺助威的分明是我。」
李聞祁醉了酒,捂著半邊臉,端詳著我的臉,
好似壓根記不起有我這號人。
我遙遙看過一眼,那魚燈底託嵌了金片,若兌了銀子,少說能得五十貫,不得不爭。
汀蘭在一旁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還要再辯,李聞祁卻冷了臉:「你倒是膽大,敢冒領別人的功?」
「去外頭跪著。」
庭院樹影沙沙作響。
少爺隨手一指,就定了我的罪。
四方的宅院,好似灌了風,前一日才下過雨,地上潮,那寒氣不要錢似的往骨頭裡鑽。
我一言不發,在院裡跪了足足三個時辰。
直到日頭西斜,掌燈時分。春生小哥打著哈欠過來,說少爺出府了,叫我快起身。
綠喜將我扶回去,路上一直打擺子,到了房裡,膝蓋已經青腫得厲害。
夜裡迷迷糊糊就發了高熱。
綠喜抱著我哭,府醫在侯府大房那頭,呈聞院也不會為了一個丫鬟夜裡去延請。
綠喜又去求汀蘭,汀蘭一邊罵晦氣,一邊去府裡問管事娘子要日前剩下的兩副傷寒藥。
那一日的綠枝燒得糊塗,腦袋卻徹底清醒過來。
我隻能得兩貫,隻有這兩貫該是我的,我不該想六貫的。
那時候,汀蘭還和我們幾個睡大通鋪,她將魚燈掛在床頭,旁人要細瞧,她便寶貝似的捂在懷裡,不許我們多看一眼。
天將拂曉,我下了床,瞪大眼睛,就著天光,將那墜著流蘇的魚燈底託看了又看。
原來是金箔紙,不是金片,那我就安心了。
心裡的委屈也少了一半。
6
送我去安王府的馬車就停在外頭。
綠喜來送我,抽抽搭搭地哭成個淚人,
好好的一方絹子都洇湿了。
「哭什麼?我是去好地方,又並不是去墳裡。」
她卻哭得更兇了。
我心裡本來沒那麼傷心,見她哭得厲害,又難受起來,伸手戳了戳綠喜頰上的軟肉,逗她:「真想給我上墳啊?我家裡還有一個老娘,一個嫁了人的姊姊,怎麼著也輪不到你不是?」
我家當挺多,箱籠裡塞了一層,春夏換洗的兩套粉裙,年節發下的夾袄,嫻娘子送我的舞裙,鼓鼓囊囊的……還有收拾書齋時,我偷偷藏起的那冊《寒香別錄》的拓本。
聞風進來的汀蘭,盯著箱籠:
「這些破爛還有什麼好收拾的,你不會以為憑你還能在安王世子手裡討得了好?」
綠喜也不哭了,叉著腰,一腔怨氣全衝著汀蘭去了:「你去你的屋裡,少爺心疼你,
給你單獨分了屋,還來我們這兒做什麼?」
汀蘭也不惱,看著我,難得軟了語氣:「綠枝,之前是我對你不住。」
從前,汀蘭與我說話不是夾槍帶棒,便是頤指氣使,如今竟肯和和氣氣地送我一程。
其實我怨的人,從來也不是她。
在這宅院裡,我們總得爭。
願也得爭,不願也得爭。
我那床被子給了綠喜,她還小,兩床蓋在一起,冬日就不怕盆裡少炭火了。我嘆了口氣,將箱籠裡嫻娘子送我的那套舞裙拿給汀蘭。
「你真肯給我?」汀蘭猶豫著,伸了手又縮回去,不敢接。
我真心實意塞到她手上:「你腰肢纖纖,穿這個好看。」
汀蘭紅了臉,說話也變得哼哼唧唧的:「好啊,綠枝,你敢取笑我?」
我們相視一笑。
曾經的恩怨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抹去了。
路過外院的時候,日頭高懸。
府裡的小廝坐在石階上,幾人正抓阄決定,今晚誰去接在花樓裡喝酒的李聞祁。
他們瞧見我,神色都不大自在,抽了短籤的春生跑過來,遞過來一包馓子。
「綠枝妹妹,拿著路上吃。」
春生不說保重,不說寬慰,隻說要行路,總要填飽肚子。
我謝過他。
其實安王府不遠,近畿之地,富貴門庭總落在一處。
爭了這麼久,我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