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王府是閻羅殿也好,獨木橋也罷,我且闖一闖。
7
安王世子入京後。
上京的貴族摸不清聖人的意思,但安王世子累累功勳在身,回來總是要錦上添花的。
起先都試探著送了一批貴禮去賀。
沒承想,怎麼送去的,就被怎麼扔回來,弄得好沒臉。
後來有人揣摩,涼州城荒僻,難生美人。
傳聞那安王世子形貌醜陋,多有怪癖,送禮倒不如送美人合算。侯府也跟風要送人,大房那頭撺掇幾句,夫人便攬了這送禮的事。
回來院裡冷靜下來,夫人又直呼上當,竟叫她去做這個出頭鳥。頭一批送禮的,就是蹚一條路,誰也拿不準,安王世子會怎麼處置,會不會因此遷怒於人。
李聞祁見母親為難,便說他來辦。
我沒想過,安王府會是這樣的光景。
所有送來的美人被幾個軍漢帶去院中,我是最後來的,剛和她們跪在一處。
前面敞開的門裡,一顆腦袋,就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地上的那顆頭血淋淋的,披散著頭發,隱約能瞥見一張素白的美人面。
一個銙帶上別刀的壯漢,陰著臉走過來,抓起那顱頂的頭發,一提一拎,從我們身旁走了出去。
那顆腦袋還在滴血——
膽小的美人已經暈了過去,又被左右掐著人中弄醒過來,再醒來,就哭天抹淚的。
屋內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身形魁梧,吊著眉毛:「這年頭,送來的禮都能混進刺客?」
美人們都嚇白了臉,膽小的哭得連聲腔也變了調。
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在侯府裡當丫鬟,頂天了也是今日扯頭花,明日爭恩賞。
院裡一眾美人,都是並著身契送來的,個個姿容豔麗,珠翠滿頭。我混在其中,因容色庸常不起眼,卻也因這身過分粗濫的裙裳而太顯眼。
緊接著,便是驗人了。輪到我時,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報了名諱後,便垂頭不敢言語。
那管家低頭,身契捏在手裡哗哗作響,他翻了又翻:「沒有你的身契。」
怎麼會沒有。
我立時驚得滾了一背的冷汗,伏在地上磕頭,不忘搶白道:「我不是刺客,真的不是。」
地上還蜿蜒著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隻想活,滿腦子都是那頭顱滾出來的景象,說完那話,便SS盯著院裡大漢腰間的刀,生怕這安王府連讓我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四下寂靜。
忽然,門內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袍衣單薄。
他託著臉,俯身盯著我看:「你在怕什麼?」
我下意識抬眼。
入目是一張鬼氣森森的鐵面,青面獠牙,駭人得緊。
我卻從他身上嗅到了極淡的松煙墨香,是曾經整理李聞祁的書齋時,那方描金填彩的墨錠香。
雖不知這人是誰,但定然身份尊貴。
「好……好漢,饒命。」
我伏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又一個頭。
倒是先前的大漢打斷了我,輕咳一聲:「這是安王世子。」
我攥緊了手指,心也涼了大半。
侯府丫鬟們的話言猶在耳:
「那安王世子貌如羅剎鬼,在涼州城十步S一人,
一夜吃十個小孩兒。」
安王世子似乎沉默了一下:「你怕我?」
不怕才是假的。
渾話雖有誇張的成分,但內裡若無三分真,也不能憑空捏出來。
「說啊。」
說什麼?我心裡慌得厲害,不知該說什麼,便什麼都說了。連家裡原有幾畝地,地裡沒有牛,阿爹何時過世,阿娘何時病得起不來床,我又如何將自個兒賣進侯府。
頭頂,有人輕笑了一聲。
「這兒又不是刑部,你這姑娘倒怪有趣的。」
8
管事的讓我們打哪來的就回哪兒去,願意留下的,便做丫鬟。
這回送來不少美人,一聽竟還能回去,頓感菩薩慈悲,劫後餘生。一多半都是苦出身,被高門府裡認下做義女,回去打也好,罵也好,總比送了命強。
我松了口氣兒,
留下隻能做丫鬟,走了還能領身契。我沒有身契,跪在原處,對自己的前路陷入迷茫,我該求了回侯府去,再向少爺討饒……
然而,我的沉默卻讓安王世子品出另一番意味。
「你想留下?」
我正要推辭,頭頂的聲音就落了下來。
「一月五貫錢。」
「多謝世子抬愛,天色已晚……」
等等,五貫錢?
後半句的「奴婢便先行告辭了」就生生哽在喉嚨裡。
我心裡飛快盤算了一番,在侯府,為得少爺青眼,我總做賠本買賣,兩貫月銀都堪堪保不住,在這裡竟能得五貫錢。
心裡揣著疑惑,我還想腆著臉問一問,用不用伺候主子?
一抬頭,瞧見那張冰冷森然的面具,
又將話囫囵咽了下去,再次叩頭:「若有吩咐,奴婢萬S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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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沒分派什麼活給我,隻將我領去一處院落。院裡雜草叢生,無人打理。其實一路走過來,我瞧見好幾處院落都生了荒草。安王世子常年在北疆的涼州城,京中的安王府隻留下了一個老伯守著門戶,久不住人,打理便也不會那樣仔細。
眼前的院裡依稀能瞧出昔日的恢宏,像是主家歇息的地方。
我有些不安,問管家:「我夜裡睡在哪兒?」
管家聽了稀奇:「這院兒裡屋子這麼多,你哪不能睡?」
「……」
安王世子允諾的那一月五貫錢,我拿得不安心,更怕活不到拿錢的那一日,心裡慌得厲害,就給自己找些事做。
我找了一間偏屋住下。
頭一日,
清理院裡的雜草,再打了井水灑掃,庭院、回廊,一處角落也不放過。每多做一點兒,我的心就穩上幾分。
翌日,天剛過拂曉,外頭就傳來響動。
我推開窗子,瞧見院裡中央多了個明眸皓齒的姑娘,約莫十五六。膚色比上京的貴女要深一些。她像是才發現了這塊寶地,以為無人,笨拙地練著一支舞。我看了許久,勉強辨得出,她跳的正是嫻娘子教我的那支「綠腰」。
穿堂風一趟趟地過,那姑娘也不嫌冷,一遍遍地跳,跳得驚天地泣鬼神,結結實實摔了好幾跤。
我終於領會到嫻娘子斥我時的心情,忍不住將窗子推開了一些,小聲道:「你銜接的舞步有些問題。」
「誰?」
「綠枝,奴婢綠枝。」我理好衣裳,出了屋子,屈膝向她行禮。
她大喜過望,問我是不是會跳這勞什子舞,
若是會便教教她。
我嘴笨,想著嫻娘子教我時說的話,忘了的部分,就演示給她看。
她在一旁連連贊嘆:「綠枝,你跳得竟和仙女一樣。」
我很納罕,她竟用這等漂亮話誇我,又很快反應過來,她這般少見識,應當是隨安王世子從涼州城過來的。
嫻娘子若知道像我這樣不爭氣的徒弟,有一日竟也能在這樣的高門裡指點他人舞步,不知會不會驚掉下巴。
她聽說我是侯府送來的人,很不可思議:「居然有人想留下?你是瞧出來那顆頭是假的?」
我心裡震驚,那個讓我一連做了兩日噩夢的血頭顱,竟是假的?
「那可是我做的,我怕我兄長受人欺負。」
一聲「兄長」,足以讓我反應過來,眼前這女子是安王世子的妹妹。
她說她叫謝魄雲,
自小與兄長在涼州城長大。
那日,我也知曉了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安王曾鎮守北疆涼州城,以身作餌,誘北戎人進壺關,原與守關口的王昶商議作前後夾擊之策,那王昶卻臨陣脫逃,不僅沒有馳援接應,還封了壺關口。
「他害我父親被北戎人梟首,懸於陣前旗上羞辱。」
聖人斥責安王貪功冒進,沒有人在意真相如何,王昶雖被斬,但涼州城已失。
曾經如同天神一樣庇佑著承暨國的安王謝文延屍骨無存,有多少人稱頌過,就有多少人辱罵。安王妃攜子女入京,乞求聖人討回夫君骸骨。可人人都懼怕了北戎,割地賠銀尤嫌不夠平息其怒,又有誰會在意一個被萬人唾罵的屍骨是否歸家。
安王妃帶著謝家兄妹,四處求情,上京的貴人唯恐避之不及。
直到兩年後,安王世子謝枕承父遺志,
率謝家軍連下數城,重奪涼州。
這樁舊事說得謝魄雲胸膛起伏不定:「如今回了京都,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想來討一個好,憑什麼?」
她眉一豎,眼風忽然往月洞門一兜:
「謝隨泱,你好大的膽子啊,竟然偷聽我們說話?」
安王世子名喚謝枕,隨泱是他的小字。
我才從前塵的恍惚中回神,一回頭,便看見一個袍帶華麗的年輕男人。
好秀麗的一張臉。
那日青面獠牙的面具掩蓋了聲色,我隻覺得可怕。
然而如今他站在那裡,聲似金石擊玉:
「你孟大哥S了一隻羊,但他隻會宰不會做,曲娘子又不在府裡,他支使我來問問你。」
謝魄雲單手理著亂了的鬢發:「直接從外面酒樓裡請來一廚子便是,這種小事也要問我?
」
謝世子笑了笑,似乎沒生氣,卻也沒走。
院裡安靜得過分,讓我不得不開始思考,是不是該行個禮,又怕此刻貿然出聲,驚擾了他們兄妹融洽的氛圍。
魄雲小姐瞧見我低著腦袋,吃吃地笑:「我阿兄白得遭人羨慕吧?那可是常年戴面具,捂出來的。」
我聽來的傳言不是那樣的,民間說謝世子是在一場戰役裡傷了臉,面上豁開好大一條口子,治好了更是醜陋不堪,這才常年以面具示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硬著頭皮開口:「那宰了的羊,我可以試試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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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空院裡架起兩口大鐵鍋。
幾個軍漢過來,劈柴的劈柴,燒火的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