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曲娘子撒起潑來,屋檐瓦當都要震三震。


 


她開始細數功勞:安王府十幾年前,一大家子都搬去涼州城,偌大的宅邸空了下來,隻留了一個看管門戶的老漢。她腿腳不便,還要隔幾日過來,仔細遭了賊惦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被人空口白牙汙蔑。


 


曲娘子說那是她家裡的魚,孟煥說府中的魚是他採辦的,曲娘子今晨一走,魚就少了,兩人各執一詞。


 


謝世子嘆了口氣。


 


我曉得他這幾日心情不算太好。


 


從前李聞祁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遇見這種扯皮的事,鬧到主子那裡,大抵是「各打五十大板」,訓斥一番,便都不敢再提了。


 


謝世子吩咐下去,沒過多久,叫了好些人。守膳房的軍士、曲娘子沿路經過的販子,魚是什麼品相,出去的時辰,曲娘子來府上又是什麼時辰。


 


人證物證俱在,

事實擺在眼前:曲娘子賣了的,是打自家帶來的鮮魚。


 


謝世子板起面孔,訓斥孟煥,叫他同曲娘子道歉。


 


來府中作證的相關人,都得了賞銀。守膳房的軍士更是誠懇,稱近來夜裡總有狸貓來偷東西,許是貓兒嘴饞。


 


雜七碎八的工夫下來,花費的銀錢早已超出丟的那幾尾魚的價。


 


我在一旁看了很是驚詫。


 


原來,也會有貴人,願意為了這樣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親力親為。


 


「這事是我不對。」


 


七尺高的漢子漲紅了臉,孟煥見自己著實冤枉了曲娘子,結結實實躬身賠了一禮。


 


「是我小人之心,冤屈了曲娘子。」


 


曲娘子臊紅了臉,擺擺手:「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事情圓滿結解決,我笑得苦澀,又想到少爺李聞祁。

其實從前,我爭我應得的東西,說的是不是真話,他隻需要招來丫鬟,詢問一遍便知。隻是我們這些下人,向來不值得。


 


在侯府摸爬三年,我深切省得一個道理,主子的喜惡,遠比下人的公允重要。


 


這樣好的謝世子,合該心無旁騖地鎮守著涼州城。


 


那一晚,我去了他的院落,叩響了門。


 


燈下,謝世子正看著一卷書。


 


「世子說的事,我願意相助。」


 


陶案後的男人聞聲,手裡的書卷「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謝世子看向我,濃墨一樣漆黑的眼底似有愧色:「我不敢瞞你,此事確有兇險。」


 


我搖了搖頭:「無妨,綠枝的身價低,世子給得起。」


 


謝世子情願時,我踟蹰;我應下了,他反倒退卻了。


 


14


 


我得了一大筆銀子,

回村裡見了阿娘。


 


那一日,我沒同阿娘說心裡的籌算,也沒說即將要面對的兇險,隻是陪她曬了曬太陽,把院子掃幹淨,糊了屋裡漏了風的窗。要走時,她將阿姊日前帶回來的兩套夾袄給我裝上,又包了餅子給我路上吃。


 


坐上牛車,半路上,我翻開包袱,取出裡頭的炊餅充飢,卻發現夾袄裡面塞著好些銅錢,兌過後一角又一角的碎銀。


 


阿娘這一輩子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哪能想出什麼天大的災禍,她敏銳地覺察出我心緒不寧,認定我是過得不好。既不好,那定是缺銀錢了。


 


我又責怪自己,應當穿得好一些,再來見阿娘。


 


阿娘腿腳不便,我怕遭賊偷,沒敢將銀票放在家裡。牛車到了鎮上,我拿了好處支使一個小童把阿姊從布莊支出來,將包著的銀票給了她。


 


我叮囑她,以後她和又閔姐夫不必給別人做工,

自己把鋪子盤下,還有一份是給阿娘留的。阿姊又驚又慌,疑心我哪來的那樣多的銀錢,我隻好诓騙她:「我在府裡立了功,主子感激我還來不及,現下府裡人人都拿我功臣看呢。」


 


阿姊變了臉,把我叫去鋪子的偏屋,脫了衣裳,仔仔細細地看,沒尋出什麼要命的傷,她才松了口氣兒。


 


「今宜,遇到難處,一定要告訴阿姊,我和你姐夫雖沒本事,但阿姊豁出一條命去,也要為你討個公道。」


 


我叫她安心,我最惜命了。


 


瞧,像我們這樣的人,想要公道,總得先有賠上一條命的覺悟。


 


我不要阿姊豁出命去。


 


15


 


進宮的時日將近,我怕在貴人面前露怯,給謝世子丟臉,在院裡練習如何走得更端莊一些。


 


魄雲小姐不太理解我為何這樣慎重,但很捧場:


 


「你這個步子,

走得極好,我娘巴不得我是一個閨秀來著。她今個兒羨慕人家盧千金出口成詩,明日又說我不如鄒家那位閨秀嫻靜。可我謝魄雲就是謝魄雲,她喜歡也得喜歡,不喜歡也得喜歡。」


 


她練舞練得心煩意躁,幹脆拔出劍來,耍了一段。


 


我一時看呆了,明明跳舞時,步步笨拙的人,劍花挽得是那樣凌厲漂亮,與剛才跳舞的她判若兩人。


 


嫻娘子教我跳「綠腰」,會叮囑我動作要柔美、神情要嫵媚,她是為我好的,我學的也是取悅貴人的舞。


 


可謝魄雲此時劍舞,隻為取悅自己,那樣漂亮的一雙眼,盈滿了涼州城的風光。


 


我很羨慕,也為她高興:「魄雲,很好聽的名字,你阿娘定是喜歡極了你這性子,為你起名,就盼著你日後做一個有魄力的人。」


 


我說不出漂亮的解釋,絞盡腦汁,也想到了「魄力」這一個詞。


 


她思索良久,恍然大悟,看著我的神情,似乎瞧出了什麼,慌亂地低頭去拉我的手。


 


「綠枝,你傷心了是不是?」


 


我愣了愣,搖了搖頭,大抵是綠枝這名字在旁人眼裡實在太過輕賤。


 


「不是的,我原也不叫綠枝。」


 


我爹姓梁。


 


阿姊說,生下我後,爹和娘思索了一整夜,也沒想出個好名字,他們向來儉省,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可就是那樣的阿爹和阿娘,給算命先生送去五斤糧,為我取了「今宜」這樣的好名字,我是進了侯府後才改了綠枝。


 


她當即就改了口:「今宜,你倒提醒我了,什麼貴女風採,我涼州城的風採才該叫他們上京的膏粱子弟見識見識。」


 


「誰說劍舞不是舞,我就拿這個賀壽去。」


 


劍入鞘,月色照著她的眼睛,

那樣亮。


 


千秋宴前,謝世子總尋了空兒過來,請教魄雲小姐一些問題。是一些看似瑣碎、實則簡單的問題,還不等魄雲小姐弄明白,謝世子自己便給出了解決之道。後來又說要做衣裳,叫來寶衣齋的娘子來裁衣。


 


魄雲小姐看著滿院的人,很不滿:「去觐見的衣裳不是才做了嗎?我們何時這般鋪張浪費了?我還能半個月就胖上幾圈不成?」


 


一連地詰問,逼得謝世子不知如何作答,隻掩唇輕咳一聲。


 


魄雲瞥了我一眼,彎彎的眼睛就變得微妙起來:「有點兒意思。」


 


16


 


上京城落了第一場雪,千秋宴如期而至。


 


最先是獻禮環節,宴席未開,魄雲正要拉我去女眷的席位,一個內侍打扮的人就走了過來,對謝世子道:「皇後娘娘請世子去翠微閣。」


 


謝世子是帶我一同過去的。


 


高座上的皇後娘娘,氣度很雍容,她穿的比曾經侯府的夫人還要尊貴,細密的繡線勾纏出繁復的紋樣。


 


她笑得和煦,與謝世子說話時,讓我莫名想到侯府裡的夫人。


 


「朝雲纏本宮纏得緊,今兒問一句,我謝家哥哥何時歸京,明日又憂心刀劍無眼,傷了你。」


 


孟煥大哥說過,朝雲公主是皇後嫡出的小女兒。


 


聖人膝下,嫡出的大公主早年間應了番邦的和親,又有三個嫁了朝臣。五公主朝雲年歲最小,又是嫡出的。做娘的,已經折過一個孩子,向來最心疼這個小女兒,凡有所求,自然是無有不應。多年前,安王帶謝世子回京述職,五公主還是個稚童時,心裡就烙下了少年郎謝枕的影子。


 


到了最末,皇後娘娘的視線才落在我身上:「她是?」


 


謝世子拱手:「是臣的未婚妻。


 


皇後娘娘不接這話,隻笑著說:「朝雲總念叨你,寶香山風景不錯,她是個貪玩好動的,你若得了空,不如帶她同去。」


 


在我來千秋宴的前一夜,孟煥大哥喝了酒,對著我哀嘆連連,聖上想讓謝世子娶五公主。


 


孟大哥說,謝世子若與五公主成婚,便要特旨留京一年。看似是天家恩賞,實則是為了削兵權,若日後北疆戰事再起,聖上也未必肯一直強拘世子在上京。但一年的時間,足以派遣武將給涼州城換血,方便日後對謝家人掣肘。


 


皇後今日私下能對謝世子說這番話,便是代表這亦是聖人的意思。


 


可冒著被帝王猜忌的風險,謝世子依舊放不下涼州城的牽絆,他再次拱手:「謝家自臣曾祖父起,就不曾納妾,五公主身份尊貴,自不可為妾。更遑論北疆的戰事一觸即發,莫說一年,臣一月都等不了。


 


這話一出,皇後娘娘的笑意就僵在唇角,更明了他的意思,要執意牽他和五公主的紅線,便是推她女兒去做妾。


 


「你說什麼?」


 


謝世子毫不避諱地迎上皇後娘娘的盛怒:「我父的空棺還停在涼州城。」


 


隱約聽出這句話的機鋒,皇後的臉色驟然變了,她壓不住怒氣:「謝枕,你這是生了怨懟!」


 


皇後娘娘叫來內侍長,要施廷杖,她說要替遠在涼州城的安王妃管教管教她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朝中有的是武將,不缺你一個謝隨泱。」


 


我向來曉得,像我這樣人微言輕的人,在貴人面前,說的話都是不頂用的。


 


謝世子松開了握著我的手,褪下袍衣,跪在梅苑的庭中,脊背挺直,如松如竹。


 


那時,我才真真正正窺見了這位涼州城將軍的風骨。


 


御杖揚起雪粉,落在謝世子的背上,他始終咬牙,一聲不吭。


 


綻裂的皮肉,似沾血的梅花。


 


這一刻,方見傲骨。


 


我跪在一旁磕頭求情,什麼話都說了,皇後娘娘卻始終繃著臉,一言不發。


 


涼州城的百姓需要謝世子,孟大哥醉酒後的哀嘆,讓我知道,這一回,謝枕是很難如願回涼州城的。


 


杖刑是天家威嚴,容不得褻瀆。皇後娘娘心疼這個護著承暨國的將軍,也心疼自己的女兒。隻要謝世子松口,責罰自然可免。


 


可一年,對謝枕來說,實在太久了。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膽氣,趁行刑之人不備,撲將在他身上,用我的身體拼命護住他。


 


從我隨謝世子進宮門那一刻起,記載著我家世身份的公憑、手實都第一時間到了皇後娘娘的手中,殿內都是聰明人,

知道我隻是謝世子拿來做拒婚的幌子。


 


幌子而已,可以上不得臺面,但一定得有。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該扮演一個不聲不響的木樁。我不該出頭的,可我知道,我此時多挨一杖,謝世子就可以少挨一杖。來日上了戰場,不會因著今日這舊傷,多生一分變故。


 


我撲過去的時候,感到謝世子整個人都僵住了,側眸時,隻瞧見他愕然蒼白的一張臉。


 


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內侍揚起的御杖也沒落到我身上。


 


謝枕抬手攥住御杖,神色冷然:「若要示威,已然足夠。」


 


謝世子太過強硬,皇後娘娘反倒軟了語氣,大發慈悲叫了停:「好了,別教你的未婚娘子傷了心。」


 


17


 


皇後娘娘賜了藥,我扶著謝世子去偏殿的暖閣上藥。


 


謝世子足足受了八杖,

我在暖閣替他寬衣,他後腰左側已經高高腫起來,脊背滿目瘡痍,新的、舊的疤痕,大大小小、層層疊疊,我數不清,也不敢數,難受得直掉眼淚。


 


他抬手想替我擦淚,伸出手,卻又收回去,像是有些無措。


 


宮人在外面提醒,千秋宴就要開始了。


 


「我們回家去,好不好?」


 


他低頭笑笑:「君臣不和,傳出去,隻會讓朝局動蕩。」


 


所以,千秋宴還是要參加的。


 


老臣們都是見過謝世子少年郎的模樣,並未覺得奇怪。


 


有新晉的官員竊竊私語:「這就是安王世子?鎮遠大將軍?」


 


「不是說他傷了臉,生得可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