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歌舞升平的大殿,眾人輪番來敬酒,我惦著謝枕背上的傷,幾次欲言又止。但他喝酒如飲水,誰敬也喝,不知喝了多少,喝得天光徹底昏暗下來,殿內的絲弦聲也縹緲起來。


 


魄雲約了幾個武將家的小姐去鷺夕別苑賞梅投壺,沒同我們一起回府。


 


宮道上,有一個手提宮燈的婢女攔住了我們,隨後,一個容色皎麗的少女跑了過來,是朝雲公主。


 


「隨泱哥哥。」


 


朝雲公主叫住謝世子,說起從前的舊事、今日的廷杖,她的心疼,她的關懷,她的嫉妒……直到她發了狠,說要S了我泄憤。


 


謝世子就變了臉色:「你四歲時,吃壞了糕點,為了奶嬤不受罰,忍著腹痛熬了整整一日。如今,也不該失了本心。」


 


朝雲公主恨恨道:「若我非要她的命呢?」


 


五公主作勢喊打喊S的,

我沒放在心上。我從前在侯府當丫鬟的時候,都是看主子的臉色做事。早早便學會了察言觀色,真要動了怒,和這種虛張聲勢是不同的,三言兩語不見刀鋒,頃刻就能要了下人的命。


 


但謝世子不懂,隻聽了這話,就冷笑出聲:


 


「我的人,我既敢帶來,便能渾全帶走。若有人違拗了我的意思,不管今日還是來日,管他天潢貴胄,我謝隨泱必S之。」


 


五公主再要上前一步。


 


謝世子就徹底冷了臉:「朝雲,你若是敢,你我唯有一途,仇敵。」


 


真真一點兒情面也沒留下。


 


五公主低頭,閉了眼,清淚順著雙頰落下。


 


「謝世子,朝雲明白了。」


 


五公主伸出手,又縮了縮,手裡握著的物什終究沒有勇氣遞出去。


 


我想起謝世子叮囑的話,在人前,

總要做做樣子,碰了碰他的手臂,輕聲喚他的名字:「隨泱,你別嚇唬她,她是來替你送藥的。」


 


謝世子怔了怔,沒接那青玉瓷瓶,隻是冷淡道:「不勞公主費心了。」


 


朝雲公主跺一跺腳,將婢女手裡的宮燈奪過來,強塞給我:「夜裡黑,你們小心別在路上栽了跟頭!哼!」


 


18


 


謝枕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對今宜起了心思。


 


起先隻是起了憐憫心,覺得她無處可去,將她留在安王府。她是個勤快的,安王府清冷了十幾年,一方小院兒,她一個人收拾得有模有樣。


 


因著魄雲的緣故,三不五時總能瞧見她。


 


她似乎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每回都铆足勁兒將自己藏了又藏,恨不得縮在角落裡。謝枕最初覺得,她是個怕生的姑娘。


 


可她會跳舞,教魄雲跳舞的時候,

煞有介事的。兩個笨蛋你誇我,我誇你,直直將對方吹捧成一朵兒花。那日孟煥宰了羊,她說她會做,謝枕又發現,她做起拿手事兒時,那樣得意,杏眼都彎成了月牙。


 


一鍋羊湯下了肚,十幾個人喝得七葷八素,借著酒勁兒,謝枕又發現,她模樣生得還挺清秀的。


 


他時不時往魄雲那兒跑,就連粗莽如孟煥,都看出來,他對她起了心思。


 


魄雲是個鬼靈精,推今宜同他出去逛。


 


他回京述職而已,聖上的確有心賜婚,卻不見得非要強逼他娶朝雲公主。從涼州城動身前,謝枕就接了皇後的密信,隻要他今次做出一番戲來,叫朝雲徹底S心就是。


 


皇後哪舍得她的心肝日後隨他去涼州城,聖上也不會借婚事強拘著他,真想走,有的是法子脫身。


 


哪裡真就需要一個幌子?


 


那日看完花燈,

鬥室煙氣繚繞,今宜很認真地問他:「還請世子直言,想讓我做什麼?」


 


看著那雙霧蒙蒙的眼,謝枕心神一動,鬼使神差地說自己需要一個幌子。


 


這人一旦撒起謊來,就變得既笨拙又啰嗦,他前一刻才賭咒發誓說絕不娶妻,下一刻就要讓人家姑娘充當自己的便宜媳婦兒,實在好沒臉。


 


他謊話編得連自己都信了,反正皇後總歸要同他做一場戲。


 


可他也總歸要離開京都的。謝枕想,至少,他可以在走之前成全她的心願。先借求她之事,正大光明將身契交還給她,給她一個自由。


 


魄雲說過,今宜的心願很簡單,就是想日後置幾畝地,嫁一個壯勞力,日子和和美美。言罷,還不忘警告他,若隻是一時興起,就不要招惹人家好姑娘。


 


副將梁諱追一個農家女時,也曾說過:「你想給人什麼,

硬給那叫賞,但好聲好氣地給,也隻會叫別人膽怯不敢受。要想讓姑娘實心實意收下你的誠意,那就得拿她有的東西換,要讓姑娘拿得心安。」


 


謝枕承認,他對她是起了心思的,但他說不清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思。


 


他暗示此事兇險,或許要豁出身家性命來,如此,他給的銀票,她就能拿得安穩了。


 


當晚,魄雲提劍來找他算賬,一拳衝面砸過來:「你诓她做什麼?」


 


面上掛了彩,謝枕好幾日不敢見今宜。


 


他既為自己的卑劣而可恥,又為自己不能給她真正想要的而生怯。若他不是謝家男兒,若他沒有在別鶴館的空棺前起誓,他自覺自己還是配得起「壯勞力」這三個字的。


 


孟煥更是個黑心肝的,他诓今宜,要是謝世子與朝雲公主成婚,便要被聖上長長久久拘在上京城,回不得涼州。


 


翠微閣的屏風後躲著朝雲公主,

這戲得做足了。


 


皇後動了廷杖,放言:「有的是武將,不缺你一個謝隨泱。」


 


謝枕與皇後都清楚,這是一場戲。


 


可今宜不知道,她是真以為他要S在廷杖下。


 


那一刻,謝枕才知道,這份心意之重,她隻有一條命,卻願折進去,隻為替他求生。


 


從前,母親帶他們回上京,想要討回亡父屍骨。


 


那一年,人情冷暖謝家人嘗了個遍,曾經錦上添花者,生怕隨他們附和著說兩句,被聖上厭棄。還是個稚童的魄雲扶起阿娘說:「別求了,父親已S,仇,我們自己報,公道,我們謝家自己討。」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離京之時,上京無一人相送。


 


後來在軍中,同袍們議起心儀的姑娘,揣摩出一個追姑娘的妙法來:先要大膽表明心跡,若姑娘羞怯,

便徐徐圖之,可借機扮可憐,將人诓來再說。


 


那時的謝枕嗤之以鼻,如今的謝枕奉為圭臬。


 


19


 


回府的路上,謝世子的傷就忽然變得嚴重起來,他額頭一片滾燙,人也託不住勁兒,昏昏沉沉倚著我。


 


我擔心壞了,叫車夫快些、再快些。


 


謝世子似乎燒得有些糊塗了,握著我的手不放。


 


「你別害怕,你願留在京都就留在京都,想隨我去涼州城便去涼州城。」


 


「我在京中留了人,過個一兩年,替你改換身份名姓,你依舊可以置你的地,找個壯勞力嫁了。永州不錯,依山傍水,我與永州丁縣尉曾是同澤,我可送你與你阿娘同去,有他在,我也能安心。」


 


這是我對魄雲小姐說過的心願。


 


我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謝枕的父母將他教養得很好,

他由衷地體恤旁人之不易,一言一行,皆出自肺腑。


 


我曾聽魄雲小姐提過涼州城的舊事,隱約猜出,這源於謝枕幼時的經歷。父親帶他在軍營中住過三年,與軍士們同吃同住,這樣的經歷致使他淬煉出一身銅皮筋骨,也過早地修煉出一顆敬畏生命的心。


 


即便如今從血流漂杵的戰場裡走出來,披上華貴的袍衣,戴著駭人的面具,用可怖的傳聞將自己真實的面目掩蓋,他依舊保持著那顆謙卑的心。


 


這京中多的是不戴面具,卻面目可憎之人。


 


但戴上面具的謝世子,卻與這上京的百姓沒有什麼不同。


 


他可以與吆喝的貨郎攀談,可以與穿巷而過的販夫話家常,也可以……就是他們。


 


卑以自牧,含章可貞。


 


是在侯府時,綠杏曾教過我的。如今我終是明白了,

是有人當得起這八個字的。


 


下馬車的時候,我提著朝雲公主塞給我的那盞燈,一手扶著謝世子。


 


他忽而看向我:「你想好了嗎?」


 


那目光太灼灼,逼得我不敢直視。


 


我的方寸那樣小,夢落在地上,化得一片雪泥也不剩。


 


隻覺得羞慚。


 


從前面對李聞祁的時候,我總覺得委屈,賞銀也沒有給我,該我的魚燈也贈了旁人。


 


而有的人的天地可以那樣遼闊。


 


謝枕是,謝魄雲也是。


 


繡鞋卑怯地縮在裙擺之下,我開始真真切切地思考:我手中的這盞螢燈會否可以亮一些,再亮一些。


 


不止照著我腳下的這一寸土地。


 


20


 


安仁巷的馬車堵塞,一條寬巷水泄不通。


 


我們隻得從後巷步行回府。


 


路過一旁宅院門前,嬉鬧的孩子被大人拉進門裡,嘮叨的話,厚重的宅門也掩不住:「再貪玩,手要生瘡了。」


 


家家戶戶亮起暈黃的光,將足下鋪雪的小路也照得亮堂起來。


 


謝世子的話在耳側響起:「地裡收成好,家人吃飽飯,這是極難得的心願,平凡而彌足珍貴,若沒了這些,將士們也無物可守。」


 


他身上受了刑,嗓音很輕,卻擲地有聲,裹挾著溫柔和堅定的力量,透過長夜,輕易穿鑿進我的耳廓。


 


眼淚突兀地落下來,燙得我唇齒顫抖。


 


我迎上他的目光。


 


他說:「今宜,不哭了,好不好。」


 


我怔住了。


 


謝世子的記性太好了,魄雲小姐隻提過一次。


 


他似乎有些懊惱,同我道歉:「魄雲同我提過你的名字,你若不喜,

我日後便不叫了。」


 


我默了默,忽然道:「涼州城,好嗎?」


 


謝世子愣了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笑聲破雪入長風:「其實我阿娘人不錯的。」


 


「她大抵沒見過你這樣頑強生長的韌草。」


 


21


 


去涼州城前,我回了一趟家,問娘願不願意與我同去涼州城。


 


謝世子為答謝我這番仗義舍身,願在涼州城給我置地。


 


阿娘不知道涼州城有多遠,隻聽過謝小將軍的威名,可她不願與我同去。


 


臨行時,我對著阿娘,結結實實地拜了三拜。


 


娘說,又閔姐夫經常攜阿姊回來看她,教我放心,她如今身子大好。


 


她說:「天上的鳥雀不能總拘在籠中,要是想阿娘了,你就回來看看。」


 


涼州城山高路遠,這一別,再見不知是何年月。


 


可娘說想她,便回家看看。


 


她放不下阿姊,也放不下我,更放不下操持了半輩子的地。一根繩牽兩端,哪頭松了、緊了都不算得美,是我先剪了我這頭,不能再叫阿娘舍了一切去遷就我。


 


我在屋前,又拜了三拜。


 


其實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個生出謝魄雲這般女郎的地方。從前村裡的牛車再到侯府,哪裡都是四方天,我想瞧一瞧,外面是怎樣的。


 


阿娘,我且去闖一闖,若不好,今宜再回來。


 


……


 


我要去涼州城的事,魄雲是最高興的。


 


她說涼州城很好:「雖比不得上京繁華,但有人放牧、有人行商,那邊的姑娘們都很大膽,要是看上了哪家兒郎,都敢當街搶人。」


 


那是一個很自由的地方,我聽了心生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