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等到了涼州城。
我才發現,這裡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涼州城戰事頻發,不似上京氣候暖,農戶們隻得種一些粟、黍、蕎麥之類好抵御嚴寒的作物。到了戰時,也方便軍隊從當地購置補給軍糧。
我住在城東,置了幾畝地,院外栽了兩棵桑樹。鄰人是個獵戶,常年進山,他女兒茯苓年歲小,總愛纏著我說些東家長、西家短,還有涼州城的奇聞軼事。
開了春,戰事大大小小接連不斷。
在涼州城,謝枕不再是謝世子,而是謝將軍。他忙著操練軍隊,忙著準備籌備下一場戰役,魄雲小姐也很忙,領著手下的蕃兵,負責邊防哨探。
這裡的苦像是另一種苦,來不及驚駭,就會有另一場更大的驚駭砸下來。農活不忙的時候,我和茯苓便去城裡的安樂堂幫忙。
帳內不斷有傷兵被送來。
有被刀槍斷了胳膊腿的,也有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我跟著大夫學些醫理包扎,即便我六歲就捏針線了,面對這種慘烈,依舊無所適從。
傷兵忍著疼,還反過來安慰我:「梁姑娘,莫怕,你瞧,你先這樣……再這樣,很簡單的。」
這個傷兵叫方崇,自己疼得滾了一頭的汗,還強撐著坐起來,指導我要怎麼縫合膝蓋的傷口。
才來的時候,我見了這樣血腥的場景,就止不住幹嘔,後來也漸漸冷靜下來,能面不改色、獨自處理一些外傷。
入了夏,謝枕好不容易闲下一陣兒,便幫著我一起做地裡的活。他竟還懂得養蠶,說來日織成絹帛可以和外頭的牧民做交易。
我常常望著地裡忙碌的那個男人,覺得不可思議,那樣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脫下戰袍、換上常服,也可以是這涼州城最尋常的百姓。
他從不空手來,來時往往帶點兒零碎的小玩意兒。我不愛吃甜的,一包粟米糕進了茯苓的肚子,鬧得她怪不好意思,說過幾日,等謝將軍再來,要煮一碗蕎麥面答謝他。
沒有過幾日了。
戰事又起。
這一回很慘烈。外頭的戰況,涼州城裡的人不清楚,隻知道出去時候,是一支很龐大的隊伍,回來的時候,卻零零散散。安樂堂裡擠滿了人,架著傷兵送過來的軍士,人人臉上都掛著頹意。
到了夜裡,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婦尋到安樂堂。一開始沒人顧得上她,後來有人不小心撞倒了老婦,等攙扶起來問清楚,一聽說是小季的娘,四下裡都沉默了。
那是一個瞎了眼的老婦,她捶打著孟煥,字字句句卻是衝著謝枕去的:「我將他交到你們手裡,他叫你一聲孟大哥啊。」
字字泣血的話,
砸在帳內每個人的耳朵裡,羞愧得不像話。
「這裡,還有腿。」茯苓在裡間哭得泣不成聲。
小季的屍首支離破碎,顧不上難過,缺的就用陶土和泥填補上,我和茯苓忙活了許久,將那個少年郎的屍首,一點、一點縫合在一起。
幾個軍士陪著老婦送小季的屍首歸家。
他們走後,孟煥紅著眼朝我跪下。他什麼都沒說,我扶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未必是瞞了過去,但至少對於那老婦來說,是個安慰。
入了秋,謝枕做了一個決定,要主動出擊北戎。
因到秋收時候,北戎人便會來搶奪糧食。那夜他來見我,說了許多話。
他說思行河如今水淺,方便渡河,又說現下道路幹燥,軍馬可以長途奔襲。隻有一舉將北戎人打怕了,涼州城的百姓才能有個安生的年過。
那一夜的謝枕,
與以往不同。他的笑意那樣明了,口中的險阻又那樣輕巧,我的心卻越來越沉。
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安心。
隻有茯苓信了,等謝枕走了,整個人都振奮起來,抱著我的胳膊暢想:「現下入了秋,大家伙兒可盼著呢,等大軍回來,就能過個好冬。」
23
我沒有等到謝枕回來。
卻等來了一個意外的人。
曾經縱馬長街、羞煞一眾桃花面的少爺,出現在了涼州城。
李聞祁風塵僕僕。
我想,他這一路一定很辛苦,因他如今的模樣和涼州城的軍漢實在瞧不出有什麼分別,唯有一雙眼,在夜裡亮得驚人。
他敲開我屋門,那副緊張無措的模樣,我從未見過。
他喚我「綠枝」,他說康平郡主瞧上了新科狀元,不再痴迷他,他說汀蘭隻是他推出來故意迷惑人的,
他說他也有好些苦衷,他說他要一一同我講明白。
那晚的李聞祁,給綠枝說的話,比她在侯府三年加起來還要多。
可惜,我已經不是侯府的綠枝了。
我叫今宜,涼州城的梁今宜。
「那時候,我去安王府找過你,他們說你走了,我信了,最後卻落得這麼個謬以千裡的下場。」
我的沉默,讓李聞祁更加不安。
我問他:「那汀蘭呢?」
少爺拉著我衣袖的手就僵住了。
他怕康平郡主嫉妒心作祟,會對我下手,那麼汀蘭呢?
她就是李聞祁找出來的替S鬼。
「你喜歡我,卻不拿我當人看。」
「你不喜歡汀蘭,卻待她好。待她好,是為了推她出去當替S鬼。」
「李聞祁,你這人當真可怕。
」
他哆嗦著唇,驚惶地解釋:「我給她安頓了好去處。」
這是如今事情圓滿,康平郡主改了性子,愛上了狀元郎,若郡主痴心不改,還鍾意李聞祁,汀蘭便首當其衝。
少爺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用一種可憐又帶著些許希冀的眼神看著我。
「你留在這兒,是為了謝枕?」
「難道他當初不是為了利用你,才帶你去千秋宴?為了拒婚,什麼手段都用得,他又顧忌你的安危了嗎?」
我不許他這樣講謝世子,搖頭道:「他很好,他會很認真地聽我講話。」
李聞祁愕然:「隻是這樣?」
對,隻是這樣。
謝枕尊重我,也尊重別人。
他肯認真聽曲娘子的冤屈,他願意追尋真相,不教任何一個人委屈。
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憫,
也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公允。
他真真實實地活著,從不因居高位而驕慢。
「他很好,我若不願,他不會迫我。」
我固執地重復了一遍:「還有,我不叫綠枝,我叫今宜,梁今宜。」
那晚的少爺,是失魂落魄離開的。
或許我曾真心希望李聞祁能看見我,年少而慕少艾,誰心裡沒一個仰慕的人。侯府巴掌大的地兒,也就一個李聞祁,他的喜怒盈滿了四方的天,輕易就能教人哭,教人笑。
不管是我,還是綠喜、汀蘭她們,都仰仗著這方天。
那時,我不曾見過好風景,牡丹開得那樣盛,又驕矜十足,明知危險,卻還是貪看住了。
我一直在等一個人,還沒等到。
李聞祁卻在涼州城落了腳,他身體力行地幫軍士們修築城防,和賣苦力的百姓一起話家常。
有時我去安樂堂,他遠遠瞧見我,也隻是打過一次招呼。
李聞祁變了,我也變了。
涼州城,向來養不出驕矜的性子。
他不知什麼時候離開的,走的時候,做了一盞魚燈,託人送到我手上。
魚燈很漂亮,底託的金片剝下來,可以換更好的藥材。
我想了想,覺得很好。
24
入了冬,陸陸續續回來了一些軍士,他們的話拼湊出戰場的情況。
謝枕和他父親當年一樣,做了同樣的選擇,以身作餌,誘敵深入,重創北戎大軍,隻是如今下落不明。
安樂堂的傷兵歇下了,茯殷小聲喚我的名字:「今宜姐姐……」
我寬慰她,謝將軍吉人天相,一定會回來的,涼州城裡……有人盼著呢。
可我騙不了自己,煎藥的時候,竟忘了拿墩布墊著,指尖被熱氣一滾,燙出一串水泡。
過了兩日,茯苓拉我去後院,說起她父親昨夜在山裡遇見的一樁怪事。
涼州城的獵戶在附近山裡會布置陷阱,冬日偶爾也能獵得幾隻野兔。
「昨夜坑裡的怪物,好像是個人,我阿爹怕是北戎的暗探,不敢上前細看,你同謝將軍情誼深厚,你去說,他們總能警醒點兒。」
思行山上的路之前封過,我心神一動,囑咐茯苓。
「我去看看,若我半日不歸,或是放了火鹞,你就去尋鄉兵,叫他們帶人過來。」
馬兒不好上山,隻能留在思行山下。
其實,茯苓的描述沒有什麼特別的,我隻是想碰碰運氣,萬一不是北戎的散兵,萬一是涼州城的傷兵,萬一……就是他呢?
即便不是謝枕,也可能是其他人。這樣冷的冬天,熬不過去的。
我沒想過老天會待我這樣好。
落入陷阱的人就是謝枕。
他從S人堆裡爬出來,搶了馬,夜以繼日趕回涼州城,卻落在獵戶的陷阱裡。一隻眼睛被火燎了,結了血痂,糊了臉上好大一片。人胡子拉碴的,衣衫也褴褸,活脫脫一個現世乞丐。
我就地取材,綁了藤條,好不容易將人拖了出來,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真醜。」
謝枕舉著袖子遮住臉,嗓子也似被火燎過:「那你先忍一忍。」
沒舉多久,他就認命放下胳膊:「來都來了,你看一眼也不虧。我很少這樣狼狽的,你回去同左鄰右舍講一講,也是個談資。」
他竟還能笑得出來。不知道這些天,多少人為他懸著一顆心。
借著月光,我瞧見他傷重的腿,恐怕走路都艱難,便蹲下叫他上來。
謝枕卻不肯依:「你別開玩笑,我也是個壯勞力的,怎好讓姑娘背?」
他不曉得,我們鄉下出身的,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我佯裝生氣:「快!」
他愣了愣,輕輕笑了一下:「你這樣倒像個發號施令的女將軍。」
那晚我背著他回涼州城。
謝枕說,他真以為自己要S在這兒了。
「我平時就做了一件虧心事,就是將你诓來這涼州城。」
我默了默,後頸上落下涼意,分不清是血還是淚,浸在皮膚上,又生出滾燙的熱意。
我因著這句話,頓了許久,眼裡也有了湿色。
「你沒騙我,涼州城很好,真的很好。」
他笑著拭去我的淚,
手上還沾著草灰,把我的臉也弄得烏漆漆的。
我還沒來得及發作,他就歪一歪腦袋,靠在我的肩頭:「好今宜,日後……慢慢與我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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