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魄雲小姐哪裡瞞得住，她領著蕃兵，我們難得見一回。每一回見我，魄雲都恨不得將八卦倒筒子一樣，說盡了才好。
他們那時去上京之前，就得了皇後娘娘的密信。
如果謝枕早有打算，大可直接從涼州城帶去一個姑娘做幌子，沒必要等到了上京，才恰巧碰上我這麼一個合適的。
走了一個多時辰，涼州城就在眼前了，遠處傳來呼喊聲。
「將軍回來了。」
「梁姑娘也回來了。」
「梁姑娘帶著將軍一起回來了。」
星星點點的燈，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聲音亮起來了，不止我手中的這一盞。
我想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要這曠野的孤魂有家可歸。
我要殘破的魂靈安枕於地下。
等來年，春風會拂遍涼州城的山崗，煥發出更新的顏色。
番外（李聞祁）：
在李聞祁心裡，綠枝那個丫鬟和別人是不大一樣的。
別人得了賞賜，都歡天喜地的，今兒想著置辦一套衣裳，明兒想著買上一支朱釵。
隻有她，賞下的東西都兌了錢，常年都穿著府裡發下的粉裙。
起先，她隻敢做好分內事，即使在呈聞院裡偶爾碰見他，多半也是行個禮，匆匆地來，匆匆地走。
其實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總是霧蒙蒙、怯生生的。怕出錯、怕訓斥、怕受罰，綠枝怕得那樣多，所以樣樣都做得挑不出錯來。
那時的李聞祁被康平郡主那個瘋子纏上，好友給他支了一招。
眠花宿柳，拋了名聲，讓康平郡主S心。
他在外面鬧得太荒唐，
母親卻想攀上宸王府的高枝，生怕這婚事給黃了。
母親認為，在外面荒唐，盡人皆知，在府裡，總能捂得住。
她是個面慈心狠的，拿著放良的事誘著院裡的這些丫鬟當通房。要真成了他的人，別說日後放她們走，為了給宸王府一個交代，隻會處置了她們，發賣都是輕的。
可自那以後，原本從不敢冒頭往他跟前湊的綠枝，就似變了一個人。
李聞祁隨口的一句戲言，她都铆足了勁要做到。
他誇什麼，她學什麼，還弄得挺……像模像樣的。
李聞祁感動過，病時的那一碗鱸魚莼羹，熨帖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心。
可他卻偷聽到，綠枝對綠喜說：「好綠喜，主子一時的恩賞算不得什麼，唯有落著銀錢，才是最好傍身的。」
聽了這話，
李聞祁自顧自地鬧著別扭。
她這樣挖空心思，討他的好，到底是為了賞銀，還是為著他。
有一次，他又聽到綠枝和綠喜的對話。
「綠枝姐姐，若有下輩子，我要做大戶人家米缸裡的胖老鼠，吃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綠枝聽了這話直發笑，笑得眉眼似山水搖曳。
他從沒見過那樣的綠枝，不像面對主子時那副木訥嚴謹的模樣，如此鮮活，如此生動。
綠喜撇著嘴，去拉著綠枝的手，非要她也說說她的下輩子。
花臺後的李聞祁停住了腳，實在好奇，她會怎麼答。
綠枝想了想，說：「那我要託生到一個不用太富貴的人家，隻要能習字就好。我也想識字，學一學書裡的道理，夫人說的話，好些我都聽不大明白，但我覺得她說話的模樣很美。」
李聞祁實在是嗤之以鼻。
他那個母親，事事都要爭強，偏在下人面前，擺出一副慈悲相。他故意拿府裡的丫鬟不通文墨，沒法兒與他吟詩作對，他隻得去花樓裡找姑娘作幌子。
果不其然，激得母親給她們尋了女先生。
他終究是對綠枝上了心。
李聞祁想，若真將康平郡主迎進門，綠枝是斷無活路的。
康平是個什麼瘋子，他早就知道，十歲便敢打S府裡丫鬟，綠枝沒進府前，賞菊宴上，李聞祁身邊的婢女不過是替他添了一件氅衣，康平就將人活活推進池裡溺S，還謊稱婢女失足。
綠枝很好，但也不好。
相貌隻算得上清秀，出身也不夠，母親不會允她做正室。
李聞祁把名聲往荒唐裡折騰，他盤算好了，來日迎一個和善的正室，替綠枝掙一個自己身邊的名分……陳家那位千金就很好。
後來安王世子進了京。
侯府大房不願蹚渾水，卻故意激母親給安王世子送人。
丫鬟們在院裡站成幾排，綠枝也在其中。
李聞祁總想著逗逗她：「那個穿粉裙的，瞧著面生，你去。」
他倒沒想著真把人送出去，安王世子這麼多年不娶妻室，自然眼高於頂。
綠枝那樣普通，即便去了，也成不了氣候。
何況身契還扣在侯府，屆時就說送錯了人，再把人接回來。
他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這事又不是緊要事，拖過這一陣兒，母親自然就忘了。
那晚，李聞祁在酒樓裡吃醉了，總覺得自己忘了一樁頂要緊的事。
張家公子拽著他：「哪去啊？康平郡主就在附近茶樓盯著，不是你叫咱們配合著，給她上演一出眠花宿柳的把戲？」
「你府裡都有誰啊？
」
他迷迷糊糊又被灌了酒。
等第二日，日上三竿，李聞祁酒醒了，記起了那樁緊要事。
他馬不停蹄地趕回府，揪著管家的衣領問：「綠枝呢？」
管家大抵沒見過他這副模樣，答得理所應當。
「按少爺的意思，送去安王府了。」
「不過是一個丫鬟，又不得主子您喜歡，安王府的人過來拿身契，我問過主母，就給了。」
李聞祁愕然：「給了？」
管家點頭哈腰，就差伸手問他討賞了。
「咱們二房送去的婢子，入了安王府，雖說不成氣候，但好歹送進了人，大房那邊會不會氣得頭風發作我不知道，反正夫人今日可是多進了一碗飯。」
「少爺，少爺……你怎麼了？」
李聞祁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那日，李聞祁坐在石階上，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連管家都瞧出，他不待見她。
李聞祁枯坐了一夜。
終於想起什麼，發了瘋似的去尋那冊香典的拓本。
小廝春生嚇白了一張臉，喚他的名字,叫了很多遍：「少爺在找什麼？」
李聞祁通紅著一雙眼,拽著春生問：「那冊香典在哪？」
「什麼香典？」
「《寒香別錄》」
下人們幫著他一起找。
李聞祁想,真找到了,他就覺得自己與綠枝之間總還牽著一縷線。
春生說：「少爺不要的書，都收進庫房裡。」
他們扒出一堆陳年的舊物，什麼都尋到了,他啟蒙時的書都還在。
唯獨不見那冊《寒香別錄》的拓本。
千秋宴前一段時間，
他去安王府尋過綠枝。
可安王府的下人卻說，那姑娘早就拿了身契離開了。
李聞祁這才驚覺，自己對綠枝竟一無所知。
她是哪裡的人？家住在哪兒？
母親為了他不惹出亂子,將與綠枝相關的簿子燒了個幹淨。
過了很久，他的好友才告訴他，那日安王世子帶了個民間女子去千秋宴。
李聞祁心下一沉,多番打聽,才曉得綠枝的去處。
從前那個怯生生、不敢出錯的綠枝，竟去了涼州城。
那樣遠的路,她竟也不怕？
不幸中的萬幸,康平郡主轉了心思，痴迷上新科狀元，不再鬧著要與他成婚。
李聞祁身上陡然一輕。
他想,⼭⾼⽔遠也好,他要去尋回他的綠枝。
在涼州城,李聞祁問她：
「難道他不是為了利用你,
才帶你去千秋宴上？為了拒婚，什麼⼿段都⽤得，他顧忌你的安危了嗎？」
他放下身段做小人，⽤極盡惡意去揣度謝枕,他不信他就真的如她說得那樣好。
這話似浸了醋,酸得不像樣。
可綠枝說：「我若不願,他不會迫我。」
謝枕將⼀切都攤開來,講明⽩了,敞亮⼜磊落,對她不曾欺瞞。
後來,李聞祁在涼州城待了很久。
謝枕不在涼州城,可涼州城四處又都是他。
⼈⼈稱頌、⼈⼈仰慕，名聲那樣好，甚⾄他唯一一段被津津樂道的旖旎綺色都隻與綠枝⼀人相關。
功勳卓然，潔身自好，禮賢下士,與⺠同苦……
李聞祁拆得明白,樣樣拿出來,樣樣輸。
他很嫉妒，也曉得，就是再去綠枝面前求⼀求。
⼀顆⼼剝開了、敞明了，他照舊拿不出⼿。
離開涼州城前，李聞祁將帶來的全部家當取了出來,親⼿做了一盞⻥燈。
他想，他⽋她許多……
不⽌這盞燈。
曾經,他弄丟了⼀個人。
可他私心裡，卻盼著這盞燈，能照亮那姑娘歸家的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