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顧母的幾番暗示下,我被迫搬出顧家。
走的那天,顧易琛的未婚妻正好搬進來。
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和我說話,語調張揚。
“近水樓臺這麼多年,就落得這個下場。”
我笑了笑,將合照扔進垃圾桶。
“每天晚上八點,水溫39度,端到顧阿姨腳跟前。”
“記得要跪在地上洗,不然按壓的力度不會好。”
1
顏思綺趕忙抓住身邊人的袖子,眼裡滿是恐慌。
“易琛,她嚇唬我的,對吧?”
顧易琛神色復雜地掃我一眼,輕輕揉了揉旁邊人的發頂。
“別聽她瞎說,我媽最疼你了。”
“就是。顧阿姨專門為我接風洗塵,還訂了個三層蛋糕呢,”
顏思綺故意衝著我大聲說,“走吧易琛,我們去吃飯了。”
兩人手挽著手去了客廳。
隻剩我坐在床沿,看著曾經陪睡的毛絨兔子。
它舊舊的,髒髒的。
但它是我進顧家那年唯一收到的禮物,是十年來失眠的唯一慰藉。
顧易琛無數次勸我,趕緊扔了,買隻新的。
那時我聽不進去,固執地想留下我們曾經要好的證據。
現在想來,那隻是我單方面的堅持。
門口,車喇叭聲乍響。
我想了想,將兔子放回床頭。
拖著行李箱進了客廳,三個人笑依舊。
中間的那個大蛋糕大得亮眼,但我早忘了奶油是什麼味道。
向著顧母,我九十度鞠了一躬。
“顧阿姨,這麼多年供我吃穿用度,小蕊無從償還。”
“我打工掙的一些錢打到了您卡裡。剩下的,我會每月還一部分。”
話剛落下,隻剩令人窒息的沉默。
顏思綺神色誇張地看了一眼顧家二人。
“顧蕊說的好誠懇啊,我聽了都想落淚了。”
顧母笑著給她拈了一塊魚:“別貧了。她慣來說話就陰陽的很,哪像你,小嘴抹了蜜一樣。”
“快多吃點。”
看著這其樂融融的場景,
我的心像針扎一般刺痛。
剛低頭攥緊了行李箱的把手,顧易琛卻幾步追了上來。
“我送你。”
“不用了,”我拂過他的手,“陪她們吃吧,省得一會又要挨罵。”
不禁笑自己,連走的那刻都要為他著想。
轉身再沒看他的表情,融入了濃濃夜色之中。
司機師傅幫我把行李搬上了車。
從後視鏡裡瞥了我幾眼,終於問道:“你是顧家小姐吧?”
“傳言是真的,顧家少爺即將大婚,而您要被掃地出門?”
我笑笑,不答話。
什麼小姐,從進入顧家的那刻,我便從來沒享受過那種待遇。
我是顧母撿來的養女。
十二歲那年,父母車禍身亡,我隨顧母改了姓。
卻沒想到,她隻想要一個聽話的保姆。
從小養尊處優的我,開始學著一手打理顧家的吃穿用度。
無論寒暑秋冬,每晚都準時跪著給顧母洗腳。
最冷的那一年,我雙手全部皲裂,膝蓋磨破,無法下床走路。
顧易琛卻拿著護手霜和藥,偷偷溜進我屋給我敷上。
“趕快好起來才能繼續幹活。還有,不要再逃跑了。”
“你知道我媽,被抓回來隻能被打得更狠。”
說完,還將一隻毛絨兔子塞進我懷裡。
我咬著牙努力不哭出聲音,但眼淚仍然滾滾而下。
像是在黑暗中看到唯一的一束光。
可一旦在顧母面前,顧易琛又變了一副模樣。
任憑我怎樣哭喊他的名字,他都不為所動地看著我受責罵。
原來對他而言,好隻是順手為之;一旦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他便束手旁觀。
我明明知道卻不願相信,隻覺得是他的自我保護。
於是天天粘著他,更努力地伺候他、討好他。
十八歲的時候,顧易琛半夜溜上了我的床。
我沒能拒絕。
像是受慣了寒冷的人,忽然感受到一點溫暖的火焰。
從此開啟了我們不清不楚的四年。
直到他認識了顏思綺,並將她帶到了我的面前。
“顧蕊,這是我的女朋友,之後也是你的嫂子。”
看著她眼中的張揚得意,我立馬明白。
顧易琛之前隻是順手留情,我得識趣。
於是像隻陰暗的老鼠,趕忙躲回自己的角落。從那天之後,再也不敢和這對甜蜜的新人對視。
2
一開始的時候,顧母也無法接受顏思綺。
她太過嚴厲,尤其是可能做顧家兒媳的人,要一遍遍審視。
是顧易琛屢屢說著好話。
“思琦家教很好,為人謙和有禮。”
“思琦審美很棒,帶來的花最配咱家的裝潢。”
“思琦給媽買了最喜歡吃的菜……”
卻忘了,這些年我在顧家做的事情。
像一個真正的下人一樣,從不頂嘴,卑躬屈膝。
每天不重樣地做著一日三餐,
打理著家裡的綠植和魚缸。
日復一日的窗明幾淨,比不上別人從外面帶回來的禮物。
而我以為隻是習慣自保的顧易琛。
其實隻是犯不著為我說話,不想因為我惹顧母生氣。
因為,我不配。
在顧易琛的不斷調和下,顧母答應了他和顏思綺的婚事。
我期望了十年的其樂融融,也在短短兩個月,出現在了顧家的餐桌上。
再不是相顧無言。
再不是冷漠以對。
再不是因為做錯什麼所以劍拔弩張、雞飛狗跳。
他們像原本的一家人一樣,而我在一旁束手而立,甚至不敢坐上餐桌。
怕破壞這母慈子孝、夫妻恩愛的景象。
睜開眼,顧家令人炫目的場景消失,窗戶映出我憔悴的臉。
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我匆匆下了車。
離開了也好,反正原本就是不合群的。
這個姓從沒帶給我任何榮耀,反而一直是屈辱、低劣,像塗著華美顏色的砒霜。
要不是上個月顧母要求我搬走,我似乎習慣了忍受。
如今剝離雖鮮血淋漓,但好歹健康。
我撫摸著酒店的枕頭,難得有些困倦。
才知道原來沒有那隻兔子,我也能睡得著。
大學畢業前期的課業尤其緊張。
我讀的是當地一家名貴的設計學校,每年光學費就不少。
自然不是顧母付的。
十八歲那年,她聲稱無力再支付我的任何費用。
顧易琛的豪車、顏思綺的包包卻換得很快,從沒斷過。
我也沒指望。打理顧家之外的時間,便全部奉獻給了零工。
勉強能支撐自己的支出。
然而這天剛從打工的服裝店出來,就看到顧易琛的邁巴赫被團團圍住。
記者們對於顧氏的事情總是特別關心。
“顧總,聽說您妹妹被趕出家門,是真的嗎?”
“有傳言說你們兄妹關系不正當,您可否回應一下?”
“前幾日有人拍到顏小姐傷心落淚,疑似受人欺負。您怎麼看?”
……
顧易琛被擠在車門旁邊,神色很沉,一言不發。
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厭棄地落到有些尷尬的我身上。
很快,邁巴赫在眾人的目光中發動引擎。
而我也迅速被拽到副駕駛上,被迫直面顧易琛的怒火。
“顧蕊,
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愕然看著神色狠戾的男人。他緊攥著雙拳,聲音因壓抑而沙啞。
如果不是因為顏思綺在後排坐著,巴掌應該已經落在我臉上。
“和我沒關系。”
“沒關系,”顧易琛根本不信我的話,“我們剛經過這裡就被堵住,還說和你沒關系?”
後排的女人薄唇輕啟,聲音嬌俏。
“對啊。本來和易琛說來看看你,誰想你早約好了媒體。”
“妹妹,我的面子你可以不顧,但總要想想顧家的臉面吧?”
顧易琛聽了這話,臉色更加難看。
但越過他的肩,我卻看到女人的嘴角彎起幾不可見的笑容。
那是隻有我會看到的一面,是大眾從未見過的另一面。
3
顏思綺和顧易琛戀愛不久,她就知道了我們的關系。
繼而幾乎發了瘋。
她不敢直接質問顧易琛,又咽不下這口氣,因此時常找我麻煩。
不止一次逼問我們曾做過什麼,也經常讓我在眾人面前下不來臺。
不僅如此,她還和媒體糾纏不清,想盡一切辦法讓我出醜。
全然不管八卦已讓顧氏水深火熱,股份幾次跌停。
可是顧家全然不知這些,隻當她是完美未婚妻和好兒媳。
多麼諷刺。
之前每當受到質問,我都是沉默回避。
而此刻卻抬頭,淡淡對上了顧易琛發怒的眉眼。
“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們是利益共同體。
把顧氏搞砸,對我有什麼好處?”
“何況這些年來,我從來沒在公眾場合說過顧家壞話。顧易琛,你好好想想就知道,這麼做的另有其人。”
最後幾個字,我發音格外重。
顧易琛神情一僵,大概覺得我說的有些道理。回過頭去,目光對上事不關己的未婚妻。
顏思綺從沒見過我反擊,錯愕不止。
繼而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易琛,你別聽她瞎說!我怎麼可能,怎麼會?”
“我對你和阿姨的好,大家有目共睹。她一個外人,你……”
“夠了!”
顧易琛不耐地打斷她,捏了捏發緊的眉心。
“思琦,
你也是外人,就不必這麼說了吧。”
車後座的人愣了幾秒,拉開車門哭著跑了。
她大概從沒聽顧易琛說過重話,但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很容易生根發芽。
而這次,顧易琛也沒有追出去。
看著首次不和的他們,我心裡泛不起一絲波瀾。
正準備拉開車門,卻忽然被扣住手腕。
顧易琛的聲音低沉且啞:“小蕊,下周我們要結婚了。之前的事情,你就忘了吧。”
忘了……嗎。
其實,我又何曾奢望過和他一起的結局。
記得那些瞞著顧母的晚上,我要他回房去,他卻仍抱著我流連。
“小蕊,等我坐穩了公司的位置,不管別人怎麼說,
我一定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