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知道父親在賭,賭一位皇帝的僅存良心。


這是一招昏棋。


 


我要S出另一條路來。


 


第二日夜,傅承熙與我一同守歲。


 


因著接近年關,政事繁忙,這幾日他一直沒來看我。他讓伺候的下人守在屋外,然後與我講著我倆幼時的回憶,通常是他在說,我偶爾回應兩句。


 


似乎與往常沒什麼不同。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些發冷,我打斷了他的話,他似乎看出我想說些什麼,沉默下來。


 


“你一直知道,對嗎?”


 


京城裡到處是他的眼線,更何況是一個小小的太醫院。


 


“對。”


 


“我父親也知道,對嗎?”


 


“對。


 


“但你們都瞞著我,把我當傻子。”


 


“……”


 


我們兩個都比想象中平靜,卻比大吵大鬧更讓人疲憊。


 


電光火石間,我又抓住了什麼。


 


“你是故意讓我去侍疾的。”


 


他驚訝地看了我一眼,隨後又斂下眸子,沉默了一會,但還是回答。


 


“……是。”


 


我越發肯定,心慢慢沉了下去。


 


“你知道遺詔在我手上。”


 


“是。”


 


“這也是你和父親交易的一部分?


 


“是。”


 


像是在逃避什麼,他答得越來越快,最後他抬起頭,對上了我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


 


“你還想知道什麼?”


 


天啊,我幾乎要溺S於他眼中的深情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父親會同意他要我侍疾這個不合禮法的要求。


 


他和父親都不會下昏棋,而我甚至算不上一顆棋子,他們根本沒有把我放在棋盤上。


 


那我算什麼,賭注?還是獎品?


 


“我想你們去S。”


 


我幾乎哽咽著說出這句堪稱大逆不道的話。


 


傅承熙靜靜地看著我,隻有皺著的眉訴說著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最後把我擁入了懷裡。


 


他在愧疚嗎,我想著。


 


那就愧疚吧。


 


我承認,我沒有他們那麼聰慧,但蠢笨的人一般沒心沒肺,而慧極必傷。


 


我寧願蠢笨。


 


我要看著他痛苦。


 


9


 


我知道許多女人都羨慕我,畢竟我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的妻子。


 


皇帝與我相濡以沫,琴瑟和鳴。


 


好似所有好事都被我佔去了一樣。


 


可回想過去“精彩”的經歷,我真心想對她們說一句:「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距離上次我與傅承熙夜談已經過去了數日,我的日子倒還是沒什麼變化,每日看書逗鳥,逛逛御花園,比當皇帝不知快活上幾倍。


 


可老天爺就是看我不順眼,見不得我快活。


 


父親病逝了。


 


可笑的是,父親去世之前,我甚至連他生病的消息都沒收到。


 


前兩日我與他通信,他甚至還說:「一切安好,勿念」


 


我突然有些恍惚了,我竟然下意識覺得,這又是什麼陰謀。


 


接到消息後,我把所有宮人都趕了出去,一個人待在寢殿裡。


 


傅承熙在外面敲過幾次門,我沒應他,他也沒進來。


 


明明門一推就開了,可他隻是在外面站著。


 


他害怕面對我嗎?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問道。


 


是的,我沒有悲痛欲絕,甚至沒流一滴眼淚。


 


我早就過了哭哭啼啼的年紀了。


 


父親的身子撐不了幾年了,畢竟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毒性已經進入體內。


 


但不應該這麼快。


 


是傅承熙幹的嗎?

不,他沒那麼傻。


 


他還沒完全掌控朝中勢力,需要父親為他制衡。


 


何況父親一S,最大的嫌疑就會落在他身上,畢竟功高蓋主,皇帝也不想留下“狡兔S,良狗烹”的名聲。


 


我枯坐了一天,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最終我接受了現實,父親是自絕的。


 


所以我收不到任何消息。


 


父親要瞞的消息,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早就知道父親存了S志,母親去世時他便已經有了這個念頭。


 


誰能想到一代權相竟然是個情種。


 


他為了替母親報仇可以舍生忘S,名聲、家族可以全都拋下,甚至可以謀逆弑君。


 


所以現在拋下我,也不足為奇,對吧。


 


反正我是可以被拋下的。


 


傅承熙知道嗎?

應該是知道的,所以他不敢進來,不敢面對我。


 


誰能想到呢,我那夜的一句氣話,竟然一語成谶。


 


他們又瞞著我。


 


過了半晌,我拿起石黛細細地描了眉眼,用胭脂點了朱唇,換上了新衣。


 


推開門,我看到傅承熙還站在門外,夜裡的寒氣落在她身上,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看到我的裝扮似乎有些驚訝,但還是過來牽起了我的手。


 


真奇怪,我的手居然比他的還冰。


 


他向隨從要了一個暖爐,捂在我手上,動作間碰到了我的衣袖,他頓了頓,卻隻是囑咐我拿好暖爐。


 


我揮退了所有侍從,說想和他單獨走走。


 


傅承熙答應了,他總是答應我所有要求。


 


路上我們很沉默,耳邊隻有風聲。天色很暗,星月都被雲層遮住,露出暗淡的光。


 


我引著他走到幼時我們落水的湖邊,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我問他:“你還記得這裡嗎?”


 


沒等他回答,我又說:“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我在這救了你。”


 


“不,”傅承熙回道:“不是第一次。”


 


我訝異地轉頭望向他,對上了他認真的眸子。


 


“我很早就見過你,隻不過你沒什麼印象。”他回憶道:“我六歲誕辰的前兩天,我在街上見過你。”


 


“我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皇宮,直到六歲那年,我求了他以出宮半日作為誕辰禮物。他一開始並不答應,最後耐不住我央求,又或是可憐我什麼,

他答應了。”


 


我聽著傅承熙冷漠地提起先帝,他已經不願意稱呼他為“父親”。


 


“他那個時候已經想要S我了吧,所以才會答應我。而我當時並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我隻是好奇街上的行人、景色,因為被勒令不許下馬車,所以我隻能待在馬車裡,透過車窗走馬觀花。”


 


“然後我看到了你,和我差不多大,被僕人抱著,手裡拿著糖葫蘆,我看到謝相跟在你身後,手裡拿著小孩子的玩意兒,臉上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神色,我偶然在宮裡書房外遇見他,他在從來都是冷著臉不苟言笑。”


 


“我當時真羨慕你,你好像擁有所有我想要卻不曾有過的東西。”


 


“你就像在龐大羽翼下活得自由自在的鳥兒,

而我被關在利刃包裹的籠子裡,稍有不慎就會S於非命。”


 


我有點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他竟然羨慕我,當時的太子殿下竟然羨慕我。


 


他微微回避了我的視線,繼續道:“所以我想把你拉進我的籠子裡。”


 


“當我知道他想S我時,這個想法愈發強烈。我想你感受我的痛苦,我想你和我一起墜落。”


 


他突然停住了,將頭埋在我的頸間,聲音有些顫抖。


 


“可當我這麼做了,我又後悔了。”


 


“我看到你不顧一切地跳下來救我,湖水打湿了你的翅膀,自由的鳥兒再也飛不起來了。”


 


“鏡斂,我後悔了。”


 


我感受到脖頸間的湿潤,

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哭了,不可一世的傅承熙哭了。


 


他抬起頭,眼睛微紅,他拿起我的手,放在他胸前,心髒的位置。


 


我聽見他說:“我心悅你。”


 


多可笑啊,獵人折了獵物的翅膀,圈養起來,卻又說自己愛上了獵物。


 


我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最後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


 


傅承熙不知所措地看著我,痛苦逐漸浮現在他的眼睛裡。


 


“真漂亮。”我冷不丁地說。


 


我用手輕輕撫上他的臉,他像是沒料到,僵住了身子,不敢動作。


 


我喜歡他為我痛苦的眼睛。


 


我抽出了藏在袖間的匕首,緩緩地插進了身體裡。


 


我看著他崩潰地大喊,抱起我奔跑,不斷地喚著我的名字。


 


他可能以為我要S他吧,但我把匕首對向了自己。


 


獵物雖然逃不開獵人的手心,卻能決定自己如何赴S。


 


我要他痛苦。


 


我要他記得我。


 


父親要我活著,他要我活著,我偏不。


 


我終於可以像小時候一樣,任性一把。我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交易,下了多大一盤棋,為我鋪了多少路。


 


我全都不要,全都不管。


 


最後的最後,我看見天邊飄起了小雪,冰涼的雪花落在我尚且溫熱的皮膚,化成一灘冷水。


 


我看著抱著我的人,無聲地說:


 


“傅承熙,你看,是初雪呢。”


 


下輩子,讓我做一隻自由自在的鳥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