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媽!我沒籤!那上面沒有我的名字!大哥二哥他們做的事,跟我沒關系!我還是您的女兒!我有權利繼承您的遺產!”


這話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就炸開了鍋。


 


4.


 


我不禁也皺著眉頭看向律師。


 


女兒安安的確沒有籤署斷親書,可她的做法和他的兩個哥哥沒兩樣。


 


都是一樣的絕情。


 


像是看到我的不安,葉芝芝撫摸上我的手:


 


“奶奶,你的錢你做主。我真的不需要,我希望看到你長命百歲,健康快樂。”


 


聽到安安這麼說,兒子兒媳直接不裝了,指著鼻子就罵:


 


大兒媳叉著腰,走上前,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安安臉上:


 


“我呸!安安你要不要臉!當初媽被趕到廢樓,

打電話跟你哭,你怎麼說的?你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找哥哥們去’!現在看有錢了,又來裝孝女了?”


 


大兒子也黑著臉幫腔:


 


“就是!當時說AA斷親費,電話打給你,你嘴上說沒錢,轉頭就在朋友圈曬新買的包!現在倒有臉來要遺產了?”


 


小峰到底是律師,迅速從兄妹內讧中冷靜下來,抓住了關鍵點。


 


他轉向法官,語氣變得專業而冷靜:


 


“法官先生,即使我妹妹沒有籤署書面協議,但她長期以來對母親不聞不問,拒絕履行赡養義務,事實清楚。根據《民法典》規定,未盡赡養義務的子女,在分配遺產時,應當不分或者少分。而她此刻的行為,更證明了其目的純粹是為了爭奪財產,而非親情。”


 


他頓了頓,

又看向我,語氣帶上了一絲“懇切”:


 


“媽,就算您生我們的氣,但這筆錢數額巨大,贈與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確實需要慎重。即便您堅持要贈與,我們也保留申請鑑定您行為能力的權利。這並非威脅,而是為了保障您的權益,避免您被他人誤導。”


 


他這話看似為我著想,實則句句帶刺,既打壓了妹妹,又給葉芝芝扣上了“誤導”的帽子,更用“行為能力鑑定”來施壓。


 


安安被兩面夾擊,又急又氣,哭喊道:


 


“你們胡說!我……我那是自己生活也難!媽,您知道的,我婆家管得嚴,我也有苦衷啊!但我心裡一直有您啊!媽!”


 


她撲過來又想抓我的手,

卻被葉芝芝下意識側身擋了一下。


 


葉芝芝氣得臉都紅了,她從未見過如此顛倒黑白的場面,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們……你們太過分了!奶奶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現在為了錢,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奶奶清醒得很!她比你們誰都明白誰才是真心對她好!”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肅靜!法庭不是你們爭吵的地方!”


 


他看向我的法律援助律師:


 


“代理人,請陳述你方觀點。”


 


律師推了推眼鏡,從容不迫地站起身:


 


“法官先生,首先,我的當事人神志清醒,邏輯清晰,對其財產擁有完全處分權,這一點在剛才的詢問中已有體現。

其次,關於《斷親協議》,其中兩位兒子籤署並支付對價,協議成立。女兒雖未籤署,但長期未盡赡養義務是事實。最後,我的當事人意願明確,即將其合法財產贈與葉芝芝女士,這是基於葉女士在她最困難時給予無私幫助和關懷的情感回饋,符合公序良俗,亦受法律保護。”


 


律師的話條理清晰,讓我的兒女們臉色更加難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大兒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媽!不對!那錢……那錢不隻是你的!那是我爸的撫恤金和你們一輩子的積蓄!是夫妻共同財產!我爸臨S前說過,那錢是留給孩子們的!你一個人不能全送了!”


 


5.


 


這一擊,很是致命。


 


兒媳、小峰和安安眼睛瞬間亮了,

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連法官都看向了律師。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頭子……確實說過錢要留給孩子們……


 


葉芝芝擔憂地握緊了我的手。


 


然而,我的律師卻依舊鎮定,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法官先生,對方提出的這一點很有意思。但請注意,我的當事人的丈夫去世後,該筆存款已發生繼承,我的當事人擁有其中大部分份額,並經過這麼多年,其性質早已轉化為我當事人的個人財產,她擁有完全處分權。更何況,即便當初有所約定,但幾位子女的行為早已違背了其父親‘別委屈孩子’,實則是希望孩子孝順母親的初衷。用已逝之人的意願來綁架生者,為自己不孝的行為辯護,這本身就不合情理。


 


律師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幾個子女臉上。


 


他們利用親情,利用逝去的父親來攻擊我,卻被律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其中的虛偽與不義。


 


法庭內再次陷入一片S寂。


 


我看著他們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從貪婪到震驚,再到絕望和一絲猙獰。


 


旁聽席上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指責我“心狠”、“把錢給外人”的聲音,此刻也漸漸變了風向。


 


“真不是東西,自己不管老娘,還有臉來爭錢?”


 


“看看那個律師兒子,滿口法律道德,做的事卻最絕情。”


 


“老太太心寒透了呀,要是我,我也不給他們!”


 


這些壓抑著的議論聲雖然不大,

卻清晰地鑽進我們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的兒女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顯然沒料到輿論會如此反轉。


 


小峰被旁人的指指點點激得惱羞成怒,他猛地站起來,像是要做最後的掙扎,對著法官高聲叫囂:


 


“好!就算協議有效,就算我們沒盡到赡養義務!但法律講證據!你說我們N待?你有什麼證據?空口無憑!誰能證明我們N待了你?!拿不出證據,你就是汙蔑!那我們應該也有繼承權利!”


 


他以為將我一軍,我還是那個在廢樓裡被他逼得無路可退的可憐母親。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急切和貪婪而扭曲的臉,心中一片悲涼。


 


我慢慢地,顫巍巍地,卷起了自己破舊棉袄的袖子。


 


幹瘦的手臂上,幾道清晰的淤青和尚未完全愈合的擦傷暴露在眾人面前。


 


“這是去年冬天,我去大兒子家想討碗熱湯喝,被他家新養的狗追咬,摔在門口冰碴子上磕的。你大嫂開門看到,說‘晦氣’,直接把門關上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我頓了頓,又撩起額前花白的頭發,露出一小塊淡色的疤痕。


 


“這是前年,小峰你說給我租了個房子,結果那房子水管爆裂,天花板掉下來砸的。我說頭疼,你說我矯情,醫藥費還是芝芝打零工給我付的。”


 


接著,我指向法庭的監控攝像頭:


 


“法官先生,廢樓那邊雖然破舊,但街道為了安全,半年前剛裝了監控。調出來看看,看看這大半年來,是他們誰來看過我,給我送過一口飯、一件衣,還是隻有葉芝芝這個‘外人’,

天天出入那棟樓,給我送粥補衣!”


 


我每說一句,兒女們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們或許早已忘記,或許根本不在意在我身上留下的這些“小傷小痛”,但在此刻,這些都成了他們冷漠與殘忍的鐵證。


 


那些監控記錄,更是他們無法抵賴的罪證。


 


6.


 


小峰張著嘴,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頹然坐回了座位。


 


法官面色凝重,仔細查看了一下我手臂上的傷痕,又與陪審員低聲交流了片刻。


 


最後,法官敲響了法槌,做出了判決:


 


“肅靜!本庭經過審理,現宣判:原告(我)與兩位兒子籤署的《斷親協議》有效,雙方權利義務終止。女兒雖未籤署,但長期未盡赡養義務,情節嚴重。原告擁有對其財產的完全處分權。


 


法官話鋒一轉,看向我和葉芝芝:


 


“然而,鑑於本案涉及金額巨大,且贈與對象與原告無血緣關系,雖情感上可以理解,但為避免後續可能產生的無盡糾紛和潛在風險,本庭不建議直接將巨額現金贈與葉芝芝女士。”


 


這話一出,我的兒女們眼中又瞬間燃起一絲S灰復燃的希望。


 


但法官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們徹底打入深淵:


 


“但原告處置自身財產的權利應予尊重。本庭支持原告成立一個慈善基金的建議,將該筆資金三百零五萬元全部注入,專項用於資助貧困山區兒童的教育與生活。由原告指定可信賴的基金會或機構進行託管,葉芝芝女士如願意,可參與監督。如此,既滿足了原告回饋社會、幫助真正需要幫助之人的心願,也徹底杜絕了某些人不該有的念想。


 


法官的話音落下,法庭內先是一靜,隨即,旁聽席上竟然有人忍不住輕輕鼓起了掌。


 


我的兒女們徹底傻了。


 


他們張大嘴巴,臉上是難以置信和徹底絕望的神情。


 


他們爭搶撕咬了半天,最終,這錢他們一分也得不到,甚至還背上了千古罵名。


 


我看向葉芝芝,她眼中含著淚光,卻對我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暖和支持的笑容。


 


她用力地點點頭,輕聲說:


 


“奶奶,這樣真好!這比給我有意義多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將一輩子的沉重都呼了出去。


 


我贏了。


 


不是贏回了親情,那早已失去。


 


我也不是贏了錢,那於我早已無太大意義。


 


我贏回了一個母親的尊嚴,

也為老頭子的血汗錢,找到了最幹淨、最有意義的歸宿。


 


陽光透過法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7.


 


盡管法庭已經判定了結果了,可我的兒女們哪能甘心。


 


果然,沒過幾天,當我因判決後心神松懈,多年積勞成疾的身體迅速垮塌,隻能臥病在由基金會協助租下的幹淨小屋裡時,他們又來了。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法庭上那副猙獰爭搶的面孔,而是換上了久違的、卻虛假得令人作嘔的“孝心”。


 


大兒子提著果籃,臉上堆著尷尬的笑:


 


“媽,過去是我們不對,您跟我們回家吧,這破地方怎麼養病?咱家條件好點。”


 


大兒媳在一旁幫腔,聲音膩得發慌:


 


“是啊媽,

之前都是誤會,您別往心裡去。以後我天天給您燉湯喝。”


 


小峰也來了,西裝革履,卻掩不住眼底的算計:


 


“媽,基金會運作復雜,別被人騙了。您還是跟我住,我法律上也方便幫您盯著那筆錢。”


 


連女兒安安也哭哭啼啼地出現:


 


“媽,我知錯了,婆家知道我這事,都快容不下我了,您就原諒我,給我個機會盡孝吧……”


 


他們輪番上陣,一天能來演上好幾回,說的話仿佛排練過,核心意思隻有一個:


 


接我“回家”,至於回家後那筆基金的處理權,自然就另說了。


 


但我早已心硬如鐵。


 


每一次,我都隻是閉著眼,由著葉芝芝禮貌卻堅定地替我回絕:


 


“奶奶需要靜養,

各位請回吧。”


 


芝芝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熬藥擦身,日夜不休。


 


對比著親生兒女們那虛假的表演,越發顯得珍貴。


 


這反常的“盡孝”景象,很快就被鄰居和有心人注意到,有媒體記者聞風而來,經過暗訪和調查,將這場“斷親爭產風波”的後續徹底曝光。


 


新聞報道用了極其犀利的標題:


 


《三子女棄母廢樓,聞巨款竟詐孝歸來》、《三百萬慈善基金前的眾生相:法律斷親易,血脈親情難續》。


 


報道詳細講述了事情始末,從我被棄廢樓,到斷親索費,再到法庭爭產、成立基金,以及如今子女們虛假的“盡孝”表演。


 


配圖甚至有我當初在廢樓裡的悽慘景象和現在病臥在床的畫面。


 


一石激起千層浪。


 


輿論徹底爆炸了。


 


之前隻是在法庭旁聽席上的小聲議論,如今變成了全民範圍的口誅筆伐。


 


我的兒女們,尤其是作為律師的小峰和作為嫁出去女兒卻想回來爭產的安安,成了千夫所指的對象。


 


“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法律判了還不S心?”


 


“這是人幹的事?老太太心都被傷透了!”


 


“那個律師兒子,知法犯法,毫無人性,也配做律師?”


 


巨大的輿論壓力,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們各自的生活。


 


小峰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接到了無數投訴電話,質疑其道德品質,最終頂不住壓力,將他停職處理。


 


更致命的是,他那位家境優渥、正準備結婚的二婚女友,

其家庭極其看重名聲,看到新聞後,立刻毫不猶豫地取消了婚約,嫌惡地稱他家“門風不正,冷血無恥”。


 


女兒安安被暴怒的婆家直接叫了回去,嚴厲警告她不許再摻和娘家這攤“丟人現眼”的事,甚至限制了她的出行,生怕她再出去給婆家抹黑。


 


她試圖辯解,卻隻換來更嚴厲的斥責和冷眼。


 


大兒子和大兒媳雖然不像弟妹那樣處在風口浪尖,但也在單位裡、小區裡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抬不起頭來,連孩子在學校都受到了同學的孤立和嘲笑。


 


他們終於徹底慌了,也怕了。


 


他們發現,那筆錢不僅一分拿不到,反而沾上了一身永遠洗刷不掉的汙臭,付出了遠比那200塊斷親費沉重千萬倍的代價。


 


再也沒有人來看我“表演”了。

世界終於清靜了。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握著芝芝的手,感覺最後的力氣正在慢慢流逝。


 


“芝芝……”我輕聲喚她。


 


“奶奶,我在。”她趕緊湊過來,眼圈泛紅。


 


“好孩子……別哭……”


 


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奶奶,這輩子……最後,做對了一件事……錢……給了最該去的地方,人……也沒看錯……”


 


“你……要好好的……”


 


窗外的陽光溫暖而明亮,

像我剛籤完字那天法庭裡的陽光一樣。


 


我終於可以沒有任何牽掛和寒意地,去見我那個老實巴交、總是念叨著“別委屈孩子”的老頭子了。


 


我想告訴他,孩子們……最終還是委屈了。


 


但好在,最後一點幹淨東西,我沒讓他們弄髒。


 


我緩緩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還隱約聽見,遠方山區的孩子們,拿到了新書本,發出了清脆的讀書聲。


 


那聲音,真好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