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周時瑾分手第三年,我們偶然間相遇。


 


彼時,我在賣房子,而他,恰巧是買家。


 


再次相遇,我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的。


 


他把墨鏡摘下,打量著房子,嘖嘖兩聲。


 


[你這房子,哪哪都不咋地……]


 


[沈栀,你離開我,就過這種日子?]


 


我抿著唇,沒吭聲。


 


又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良久,他輕哼一聲,[兩百萬,這房子我要了。]


 


驀然抬頭,我張了張嘴,[其實八十萬就……]


 


未曾想,他直接炸毛。


 


[八十萬?!你瞧不起誰呢?兩百萬!一分都不能少!]


 


1.


 


周時瑾說的對。


 


這套房子地處郊區,

周圍荒涼,出行不便,


 


對於這套房子來說,一百萬,已經算是價高的了。


 


因為一些事,本來我是想八十萬甩出去。


 


沒想到會遇見周時瑾。


 


看著他滿臉嫌棄的樣子,我屬實想不通。


 


他為什麼要花兩百萬來買這套房子。


 


[喂,你到底賣不賣。]


 


周時瑾半邊身子倚靠在門邊,斜睨著我。


 


[這房子到時候會有人來鬧事,你……]


 


[哦,知道了,籤合同吧。]


 


他毫不在意的聳聳肩。


 


準備好的說辭被堵在嗓子裡,有些難受。


 


胸口有點悶。


 


很難形容的感覺。


 


我吐出一口氣。


 


[好。]


 


我翻找著包裡的合同,

沒找到。


 


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今早出門太著急,把合同忘在家裡了。


 


我訕訕收回手。


 


[嗯。要不然過兩天?]


 


周時瑾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揚。


 


[怎麼三年不見,你還是丟三落四的。]


 


他俯身湊近我,檀香隨著他的動作縈繞在鼻尖。


 


他的眼底湧現很多復雜的情緒,喉結滾動。


 


[你後悔過嗎?哪怕一點。]


 


後半句話,他說的很輕。


 


輕到我差點以為聽錯了。


 


後悔嗎?


 


我不知道。


 


如果能重來,我想,我依舊會跟他分手。


 


我微微低下頭,怕他將我看穿。


 


[周先生,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


 


[……]


 


[沒有。]


 


手無意識的攥成拳,指尖微微泛白。


 


我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表現出異樣。


 


頭頂熾熱的視線仿佛如針,扎在我身上。


 


我看不到此刻他的表情,隻覺得周身溫度驟降。


 


[沈栀,你沒有心。]


 


他將門重重地關上,彰顯著他的憤怒。


 


周時瑾走了。


 


寒風從窗戶縫裡偷偷溜進來,吹過發梢,沁來絲絲涼意。


 


我想,我也該走了。


 


畢竟,這裡不是我的家。


 


2.


 


臨近聖誕節,到處都充斥著過節的氛圍。


 


三三兩兩的人影在我身邊擦肩而過,路邊的母親正在哄著吵鬧的孩子,水果攤的老板娘在賣力地吆喝著賣平安果。


 


穿過狹窄的胡同,踩在厚重的水泥鋪成樓梯上。


 


腳步也變得沉重許多。


 


樓下老兩口鄰居又吵起來了。


 


老小區的隔音並不算好,整棟樓都充斥著他們吵架的聲音。


 


吵得讓人心煩。


 


從兜裡掏出鑰匙,走進S氣沉沉的屋內,透過窗戶呆呆地望著外面。


 


記憶裡,我跟周時瑾相識,也是在臨近聖誕節的時候。


 


唯一不同的,或許就是當時在下初雪。


 


大四那年,室友一時興起,買了些聖誕節的擺件,拉著我去擺攤。


 


中途,她說有事,離開了很久。


 


我搓著手哈氣,站在雪中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吆喝半天,無一人駐足。


 


直到周時瑾出現。


 


他掃了我一眼,把一沓錢扔在我面前。


 


[這些東西我全要了,不用找了。]


 


我認出他是學校裡有名的紈绔富二代。


 


[你……]


 


我想提醒他,不用那麼多錢,被他打斷。


 


[怎麼,你還想加我?]


 


[真拿你沒辦法。]


 


他自顧自地說著,將好友碼懟到我面前。


 


我嘴角沒忍住抽了抽。


 


礙於他朋友在,我添加了他的好友。


 


加上好友以後我們並沒有怎麼聊天。


 


原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沒想到。


 


我外出兼職時,再次碰見了他。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手中剛擦完桌子的抹布,皺起眉。


 


[你很缺錢嗎?]


 


啊?


 


我知道他誤會了,

開口想解釋。


 


[不是……]


 


我來這裡兼職純屬打發時間。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在這裡遇見他。


 


然而,他根本不聽我解釋。


 


[唉,算你命好,遇見了我,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當個小跟班吧!小爺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把我手中的抹布抽走,隨意扔在旁邊。


 


[走吧,小爺帶你吃飯去。]


 


[……]


 


我們的生活,因為誤會,開始產生了交集。


 


他時常會出現在我身邊,丟給我一些吃的,喝的,穿的。


 


美其名曰,他吃不下了。


 


看著全新未拆封的東西,我陷入了沉思。


 


後面我三番兩次地跟他解釋。


 


每次,

他都會了然地點點頭。


 


[我懂,我都懂。]


 


你真的懂嗎?


 


時間長了,我也懶得去解釋。


 


冬去春來,大四下學期開學,周時瑾跟我表白了。


 


周時瑾手捧鮮花,耳根紅透,磕磕絆絆地問我。


 


[沈栀,你,你願意,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接過他手中的花,我笑了。


 


[我願意。]


 


在一起後,偶然間他得知,我並不缺錢,他震驚的詢問我。


 


我無辜的眨著眼。


 


[我跟你解釋過很多遍,你不聽。]


 


[哼哼,好吧,其實我也有件事瞞著你。]


 


[再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所以你可不能某天拋棄我!]


 


那時,我天真的以為,我們不會分開。


 


我笑他杞人憂天,

我怎麼可能會拋棄他。


 


未曾想,會在一年後的某天一語成谶。


 


3.


 


大學畢業以後,我拿到一家公司的Offer。


 


我將這個消息分享給周時瑾,滿心歡喜的準備回家。


 


卻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媽媽住院了。


 


我趕到醫院時,媽媽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眼角還殘留著未能及時擦幹的淚水。


 


見到我,她勉強扯出一抹笑。


 


[栀栀來了?]


 


[媽,出什麼事了?]


 


起初,我媽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架不住我再三詢問,她還是告訴了我。


 


我爸出軌了。


 


那女人氣勢洶洶的找到我家,對我媽動手,逼迫我媽跟我爸離婚。


 


我媽被氣得心髒病復發,

進了醫院。


 


而我名義上的父親,知道以後,讓她不要小題大做,字裡行間全都是偏袒小三的意味。


 


我氣憤不已,想要替媽媽討回公道。


 


然而,我爸根本不以為意,甚至將所有的錯都歸結到我媽身上。


 


有了他的偏袒,小三更加猖狂。


 


好幾次公然挑釁,根本不把我媽放在眼裡。


 


我勸過我媽跟我爸離婚,可我爸說什麼都不肯。


 


[我隻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你至於抓著不放嗎?]


 


在精神跟身體的雙重折磨下,我媽的日子日漸消瘦。


 


或許是為了逼我媽妥協,我爸斷掉了一切的經濟來源。


 


我獨自承擔起媽媽的醫藥費。


 


白天,我在公司上班。


 


晚上,我在醫院照顧媽媽。


 


每天兩眼一睜就是連軸轉,

連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人在疲憊時,第一反應就是逃避。


 


我沒頂住壓力,跟周時瑾提了分手。


 


我覺得我配不上他。


 


我不應該拖累他。


 


他找到我,歇斯底裡的質問我。


 


[為什麼?沈栀,你到底為什麼要跟我分手?]


 


他紅著眼,一遍又一遍的追問。


 


我張了張嘴,心像是被揪住般難受。


 


[對不起。]


 


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悽涼。


 


那天是怎麼分開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他眼底濃濃的不甘猶如尖刀扎進我心裡,刺的我生疼。


 


他走後,我哭的很慘。


 


將壓抑在心底的情緒釋放出來。


 


哭聲回蕩,可憐又可悲。


 


4.


 


半年後。


 


媽媽最終還是離開了我。


 


那瞬間,我感覺撐著我的那根柱子轟然倒塌。


 


可我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我爸自始至終隻有冷冷的一句。


 


[埋了吧,別浪費錢了。]


 


我恨他的無情。


 


我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用身上所有的錢,為媽媽挑選了一塊好的墓地。


 


希望她在那邊好好的。


 


兩年後。


 


我爸S了。


 


S在小三的床上。


 


看著曾經被我稱作爸的男人,躺在冰冷的金屬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白布,我心裡毫無波瀾。


 


辦理完手續,我才知道原來他名下有兩套房子。


 


一套是他跟我媽結婚時買的。


 


另一套則是他買來給小三住的。


 


他頭七還沒過,小三就找上了門。


 


[那套房是你爸買給我的!是我的!你憑什麼佔有?!]


 


[憑什麼?就憑我是他女兒,是財產第一順位繼承人!]


 


[你!]


 


她想對我動手,奈何周圍早就已經圍滿了看戲的人。


 


揚在半空中的時候被她訕訕收回。


 


她瞪了我一眼,憤憤離去。


 


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聯系了中介,把房子掛牌出售。


 


卻沒想到會再次遇見周時瑾。


 


我跟周時瑾敲定好時間籤合同。


 


眼看著要到約定的時間,我拿著合同驅車趕到。


 


我到的時候,他腳邊散落著很多煙頭,看起來他已經等候多時。


 


我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進來吧。]


 


招呼著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水壺替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我準備好的合同,修長的手指翻動著。


 


[合同沒問題,籤字吧。]


 


一切都很順利。


 


我心裡的那顆石頭總算落地。


 


[那我們什麼時候……]


 


我剛開口,門口就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


 


緊接著,門被從外面用力的踹開。


 


幾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


 


女人那張刻在我骨子裡的臉緊隨其後。


 


我攥緊了拳頭。


 


周時瑾下意識的將我護到身後,蹙起眉。


 


[你們是誰?]


 


5.


 


[我們是誰?]


 


女人冷笑一聲,

啐了口吐沫。


 


[這是我的房子,識相點就趕緊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朝著旁邊的彪形大漢使去眼色,他們蠢蠢欲動。


 


我扯了扯周時瑾的衣角,憤怒導致我的手不停的顫抖著。


 


她就是我爸養在外面的小三,喬靜茹。


 


喬靜茹斜睨他一眼。


 


[呦,沈栀,你這是不知道從哪找了個小白臉來給你撐腰了?]


 


[趕緊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她伸手來扯拽我。


 


[你幹什麼?!]


 


周時瑾擋在我面前,衝她低吼一聲。


 


喬靜茹微愣,伸手推搡兩下他。


 


[叫什麼叫?聽不懂人話嗎?趕緊滾。]


 


她回頭朝著身後的彪形大漢瞪了一眼。


 


[愣著幹什麼,把他們趕出去!

]


 


瞬間,我跟周時瑾被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彪形大漢扯住我的胳膊,連拖帶拽的把我往門口拖去。


 


周時瑾想要阻攔,卻被另外的兩名大漢給攔住。


 


與喬靜茹擦肩而過的時候,她伸手拽住我的頭發,紅唇揚起,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你跟你那廢物媽一樣廢物。]


 


頭皮傳來的撕扯感痛的我眼角溢出淚水。


 


雙手被人抑制住,我抬腳踹在她的小腿上。


 


喬靜茹被我的舉動給激怒,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小賤蹄子。]


 


[你媽識趣點早跟你爸離婚,我至於大費周折的過來找你嗎?]


 


[你媽也是個賤貨,離了男人活不了啊?S皮賴臉的賴在你爸身邊,賤不賤,果然什麼樣的人生出什麼樣的女兒。]


 


[你他媽的也是給臉不要臉,

草。]


 


她每說一句,就會有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每一巴掌,她都用了十足的力。


 


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你他媽的給老子住手!]


 


周時瑾怒吼一聲,他身旁的兩名彪形大漢愣住。


 


[滾。]


 


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抬腳對著身邊的人一人一腳。


 


緊接著,他朝著我們走來。


 


他猩紅著眼睛踹開喬靜茹,小心翼翼的扶住我。


 


這一腳,直接將她踹出三米遠。


 


喬靜茹徹底被激怒。


 


[草,你他媽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動手!出事我擔著!]


 


眼看著幾名彪形大漢兇神惡煞的逼近。


 


我的心也跟著降到了谷底。


 


不應該的。


 


不應該把周時瑾牽扯進來的。


 


淚水模糊我的視線,手卻被人攥住。


 


抬頭望去,周時瑾的手輕輕摩擦著我的手心。


 


仿佛在無聲的跟我說。


 


別怕,我在。


 


6.


 


[都別動!]


 


巡捕叔叔進來時,我整個人還有點懵。


 


反應過來以後,我震驚的望向周時瑾。


 


他什麼時候報的警。


 


他低聲說道。


 


[他們進來的時候。]


 


他心疼的拂過我的臉龐。


 


[別擔心,我會讓她付出代價的。]


 


喬靜茹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我,隨即捂著肚子可憐巴巴的。


 


[冤枉啊巡捕叔叔,是他先動的手,你看他把我踹成什麼樣了。]


 


似乎是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她故意咳嗽了兩聲。


 


巡捕理都沒理她。


 


為首的那人,諂媚的從兜裡掏出根煙遞給周時瑾。


 


[周少爺……]


 


周時瑾瞥了一眼,沒接過。


 


[江隊長,這幾人闖進我新買的房子,對我愛人動手,這案子你們可得好好查,不然……]


 


[一定一定,周先生你放心吧。]


 


說完,他指揮者隨同而來的巡捕把喬靜茹幾人帶走。


 


喬靜茹傻眼了。


 


[巡捕叔叔!]


 


直到她被帶上巡邏車,樓道裡都還回蕩著她的喊聲。


 


接著,有女警帶著我去醫院做傷情鑑定。


 


從始至終,周時瑾都寸步不離的陪在我身邊。


 


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周時瑾半蹲在我面前。


 


他用碘伏輕輕擦拭著我的傷口,眼底是溢出來的心疼。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他低頭蘸取著手中瓶子裡的碘伏。


 


聲音沙啞。


 


[這就是你當初跟我分手的原因。]


 


[是嗎。]


 


我低垂著眼。


 


[嗯。]


 


[為什麼?]


 


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我。]


 


棉籤在他手中應聲斷裂。


 


[……]


 


我張了張嘴,喉嚨很幹澀。


 


到嘴的話被我咽了回去。


 


見我遲遲不說話,周時瑾顯然生氣了。


 


他站起身,壓抑著怒氣。


 


[沈栀,你難道又打算用逃避來把我推開嗎]


 


他轉身準備走。


 


看著他的背影,我下意識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心口堵的難受。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那異樣的感覺。


 


我在害怕。


 


怕他離開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


 


我不想。


 


7.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爸出軌,我媽被小三氣到住院,當時一堆雞毛是全都堆在我身上,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說著說著,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抓著他衣袖的手緊了幾分。


 


淚水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


 


周時瑾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我從來都沒有覺得你是累贅。]


 


我茫然的抬頭。


 


周時瑾轉過身來,輕輕捧起我的臉。


 


[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