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時,我在賣房子,而他,恰巧是買家。
再次相遇,我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的。
他把墨鏡摘下,打量著房子,嘖嘖兩聲。
[你這房子,哪哪都不咋地……]
[沈栀,你離開我,就過這種日子?]
我抿著唇,沒吭聲。
又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良久,他輕哼一聲,[兩百萬,這房子我要了。]
驀然抬頭,我張了張嘴,[其實八十萬就……]
未曾想,他直接炸毛。
[八十萬?!你瞧不起誰呢?兩百萬!一分都不能少!]
1.
周時瑾說的對。
這套房子地處郊區,
周圍荒涼,出行不便,
對於這套房子來說,一百萬,已經算是價高的了。
因為一些事,本來我是想八十萬甩出去。
沒想到會遇見周時瑾。
看著他滿臉嫌棄的樣子,我屬實想不通。
他為什麼要花兩百萬來買這套房子。
[喂,你到底賣不賣。]
周時瑾半邊身子倚靠在門邊,斜睨著我。
[這房子到時候會有人來鬧事,你……]
[哦,知道了,籤合同吧。]
他毫不在意的聳聳肩。
準備好的說辭被堵在嗓子裡,有些難受。
胸口有點悶。
很難形容的感覺。
我吐出一口氣。
[好。]
我翻找著包裡的合同,
沒找到。
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今早出門太著急,把合同忘在家裡了。
我訕訕收回手。
[嗯。要不然過兩天?]
周時瑾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揚。
[怎麼三年不見,你還是丟三落四的。]
他俯身湊近我,檀香隨著他的動作縈繞在鼻尖。
他的眼底湧現很多復雜的情緒,喉結滾動。
[你後悔過嗎?哪怕一點。]
後半句話,他說的很輕。
輕到我差點以為聽錯了。
後悔嗎?
我不知道。
如果能重來,我想,我依舊會跟他分手。
我微微低下頭,怕他將我看穿。
[周先生,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
[……]
[沒有。]
手無意識的攥成拳,指尖微微泛白。
我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表現出異樣。
頭頂熾熱的視線仿佛如針,扎在我身上。
我看不到此刻他的表情,隻覺得周身溫度驟降。
[沈栀,你沒有心。]
他將門重重地關上,彰顯著他的憤怒。
周時瑾走了。
寒風從窗戶縫裡偷偷溜進來,吹過發梢,沁來絲絲涼意。
我想,我也該走了。
畢竟,這裡不是我的家。
2.
臨近聖誕節,到處都充斥著過節的氛圍。
三三兩兩的人影在我身邊擦肩而過,路邊的母親正在哄著吵鬧的孩子,水果攤的老板娘在賣力地吆喝著賣平安果。
穿過狹窄的胡同,踩在厚重的水泥鋪成樓梯上。
腳步也變得沉重許多。
樓下老兩口鄰居又吵起來了。
老小區的隔音並不算好,整棟樓都充斥著他們吵架的聲音。
吵得讓人心煩。
從兜裡掏出鑰匙,走進S氣沉沉的屋內,透過窗戶呆呆地望著外面。
記憶裡,我跟周時瑾相識,也是在臨近聖誕節的時候。
唯一不同的,或許就是當時在下初雪。
大四那年,室友一時興起,買了些聖誕節的擺件,拉著我去擺攤。
中途,她說有事,離開了很久。
我搓著手哈氣,站在雪中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吆喝半天,無一人駐足。
直到周時瑾出現。
他掃了我一眼,把一沓錢扔在我面前。
[這些東西我全要了,不用找了。]
我認出他是學校裡有名的紈绔富二代。
[你……]
我想提醒他,不用那麼多錢,被他打斷。
[怎麼,你還想加我?]
[真拿你沒辦法。]
他自顧自地說著,將好友碼懟到我面前。
我嘴角沒忍住抽了抽。
礙於他朋友在,我添加了他的好友。
加上好友以後我們並沒有怎麼聊天。
原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沒想到。
我外出兼職時,再次碰見了他。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手中剛擦完桌子的抹布,皺起眉。
[你很缺錢嗎?]
啊?
我知道他誤會了,
開口想解釋。
[不是……]
我來這裡兼職純屬打發時間。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在這裡遇見他。
然而,他根本不聽我解釋。
[唉,算你命好,遇見了我,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當個小跟班吧!小爺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把我手中的抹布抽走,隨意扔在旁邊。
[走吧,小爺帶你吃飯去。]
[……]
我們的生活,因為誤會,開始產生了交集。
他時常會出現在我身邊,丟給我一些吃的,喝的,穿的。
美其名曰,他吃不下了。
看著全新未拆封的東西,我陷入了沉思。
後面我三番兩次地跟他解釋。
每次,
他都會了然地點點頭。
[我懂,我都懂。]
你真的懂嗎?
時間長了,我也懶得去解釋。
冬去春來,大四下學期開學,周時瑾跟我表白了。
周時瑾手捧鮮花,耳根紅透,磕磕絆絆地問我。
[沈栀,你,你願意,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接過他手中的花,我笑了。
[我願意。]
在一起後,偶然間他得知,我並不缺錢,他震驚的詢問我。
我無辜的眨著眼。
[我跟你解釋過很多遍,你不聽。]
[哼哼,好吧,其實我也有件事瞞著你。]
[再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所以你可不能某天拋棄我!]
那時,我天真的以為,我們不會分開。
我笑他杞人憂天,
我怎麼可能會拋棄他。
未曾想,會在一年後的某天一語成谶。
3.
大學畢業以後,我拿到一家公司的Offer。
我將這個消息分享給周時瑾,滿心歡喜的準備回家。
卻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媽媽住院了。
我趕到醫院時,媽媽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眼角還殘留著未能及時擦幹的淚水。
見到我,她勉強扯出一抹笑。
[栀栀來了?]
[媽,出什麼事了?]
起初,我媽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架不住我再三詢問,她還是告訴了我。
我爸出軌了。
那女人氣勢洶洶的找到我家,對我媽動手,逼迫我媽跟我爸離婚。
我媽被氣得心髒病復發,
進了醫院。
而我名義上的父親,知道以後,讓她不要小題大做,字裡行間全都是偏袒小三的意味。
我氣憤不已,想要替媽媽討回公道。
然而,我爸根本不以為意,甚至將所有的錯都歸結到我媽身上。
有了他的偏袒,小三更加猖狂。
好幾次公然挑釁,根本不把我媽放在眼裡。
我勸過我媽跟我爸離婚,可我爸說什麼都不肯。
[我隻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你至於抓著不放嗎?]
在精神跟身體的雙重折磨下,我媽的日子日漸消瘦。
或許是為了逼我媽妥協,我爸斷掉了一切的經濟來源。
我獨自承擔起媽媽的醫藥費。
白天,我在公司上班。
晚上,我在醫院照顧媽媽。
每天兩眼一睜就是連軸轉,
連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人在疲憊時,第一反應就是逃避。
我沒頂住壓力,跟周時瑾提了分手。
我覺得我配不上他。
我不應該拖累他。
他找到我,歇斯底裡的質問我。
[為什麼?沈栀,你到底為什麼要跟我分手?]
他紅著眼,一遍又一遍的追問。
我張了張嘴,心像是被揪住般難受。
[對不起。]
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悽涼。
那天是怎麼分開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他眼底濃濃的不甘猶如尖刀扎進我心裡,刺的我生疼。
他走後,我哭的很慘。
將壓抑在心底的情緒釋放出來。
哭聲回蕩,可憐又可悲。
4.
半年後。
媽媽最終還是離開了我。
那瞬間,我感覺撐著我的那根柱子轟然倒塌。
可我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我爸自始至終隻有冷冷的一句。
[埋了吧,別浪費錢了。]
我恨他的無情。
我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用身上所有的錢,為媽媽挑選了一塊好的墓地。
希望她在那邊好好的。
兩年後。
我爸S了。
S在小三的床上。
看著曾經被我稱作爸的男人,躺在冰冷的金屬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白布,我心裡毫無波瀾。
辦理完手續,我才知道原來他名下有兩套房子。
一套是他跟我媽結婚時買的。
另一套則是他買來給小三住的。
他頭七還沒過,小三就找上了門。
[那套房是你爸買給我的!是我的!你憑什麼佔有?!]
[憑什麼?就憑我是他女兒,是財產第一順位繼承人!]
[你!]
她想對我動手,奈何周圍早就已經圍滿了看戲的人。
揚在半空中的時候被她訕訕收回。
她瞪了我一眼,憤憤離去。
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聯系了中介,把房子掛牌出售。
卻沒想到會再次遇見周時瑾。
我跟周時瑾敲定好時間籤合同。
眼看著要到約定的時間,我拿著合同驅車趕到。
我到的時候,他腳邊散落著很多煙頭,看起來他已經等候多時。
我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進來吧。]
招呼著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水壺替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我準備好的合同,修長的手指翻動著。
[合同沒問題,籤字吧。]
一切都很順利。
我心裡的那顆石頭總算落地。
[那我們什麼時候……]
我剛開口,門口就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
緊接著,門被從外面用力的踹開。
幾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
女人那張刻在我骨子裡的臉緊隨其後。
我攥緊了拳頭。
周時瑾下意識的將我護到身後,蹙起眉。
[你們是誰?]
5.
[我們是誰?]
女人冷笑一聲,
啐了口吐沫。
[這是我的房子,識相點就趕緊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朝著旁邊的彪形大漢使去眼色,他們蠢蠢欲動。
我扯了扯周時瑾的衣角,憤怒導致我的手不停的顫抖著。
她就是我爸養在外面的小三,喬靜茹。
喬靜茹斜睨他一眼。
[呦,沈栀,你這是不知道從哪找了個小白臉來給你撐腰了?]
[趕緊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她伸手來扯拽我。
[你幹什麼?!]
周時瑾擋在我面前,衝她低吼一聲。
喬靜茹微愣,伸手推搡兩下他。
[叫什麼叫?聽不懂人話嗎?趕緊滾。]
她回頭朝著身後的彪形大漢瞪了一眼。
[愣著幹什麼,把他們趕出去!
]
瞬間,我跟周時瑾被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彪形大漢扯住我的胳膊,連拖帶拽的把我往門口拖去。
周時瑾想要阻攔,卻被另外的兩名大漢給攔住。
與喬靜茹擦肩而過的時候,她伸手拽住我的頭發,紅唇揚起,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你跟你那廢物媽一樣廢物。]
頭皮傳來的撕扯感痛的我眼角溢出淚水。
雙手被人抑制住,我抬腳踹在她的小腿上。
喬靜茹被我的舉動給激怒,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小賤蹄子。]
[你媽識趣點早跟你爸離婚,我至於大費周折的過來找你嗎?]
[你媽也是個賤貨,離了男人活不了啊?S皮賴臉的賴在你爸身邊,賤不賤,果然什麼樣的人生出什麼樣的女兒。]
[你他媽的也是給臉不要臉,
草。]
她每說一句,就會有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每一巴掌,她都用了十足的力。
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你他媽的給老子住手!]
周時瑾怒吼一聲,他身旁的兩名彪形大漢愣住。
[滾。]
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抬腳對著身邊的人一人一腳。
緊接著,他朝著我們走來。
他猩紅著眼睛踹開喬靜茹,小心翼翼的扶住我。
這一腳,直接將她踹出三米遠。
喬靜茹徹底被激怒。
[草,你他媽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動手!出事我擔著!]
眼看著幾名彪形大漢兇神惡煞的逼近。
我的心也跟著降到了谷底。
不應該的。
不應該把周時瑾牽扯進來的。
淚水模糊我的視線,手卻被人攥住。
抬頭望去,周時瑾的手輕輕摩擦著我的手心。
仿佛在無聲的跟我說。
別怕,我在。
6.
[都別動!]
巡捕叔叔進來時,我整個人還有點懵。
反應過來以後,我震驚的望向周時瑾。
他什麼時候報的警。
他低聲說道。
[他們進來的時候。]
他心疼的拂過我的臉龐。
[別擔心,我會讓她付出代價的。]
喬靜茹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我,隨即捂著肚子可憐巴巴的。
[冤枉啊巡捕叔叔,是他先動的手,你看他把我踹成什麼樣了。]
似乎是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她故意咳嗽了兩聲。
巡捕理都沒理她。
為首的那人,諂媚的從兜裡掏出根煙遞給周時瑾。
[周少爺……]
周時瑾瞥了一眼,沒接過。
[江隊長,這幾人闖進我新買的房子,對我愛人動手,這案子你們可得好好查,不然……]
[一定一定,周先生你放心吧。]
說完,他指揮者隨同而來的巡捕把喬靜茹幾人帶走。
喬靜茹傻眼了。
[巡捕叔叔!]
直到她被帶上巡邏車,樓道裡都還回蕩著她的喊聲。
接著,有女警帶著我去醫院做傷情鑑定。
從始至終,周時瑾都寸步不離的陪在我身邊。
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周時瑾半蹲在我面前。
他用碘伏輕輕擦拭著我的傷口,眼底是溢出來的心疼。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他低頭蘸取著手中瓶子裡的碘伏。
聲音沙啞。
[這就是你當初跟我分手的原因。]
[是嗎。]
我低垂著眼。
[嗯。]
[為什麼?]
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我。]
棉籤在他手中應聲斷裂。
[……]
我張了張嘴,喉嚨很幹澀。
到嘴的話被我咽了回去。
見我遲遲不說話,周時瑾顯然生氣了。
他站起身,壓抑著怒氣。
[沈栀,你難道又打算用逃避來把我推開嗎]
他轉身準備走。
看著他的背影,我下意識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心口堵的難受。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那異樣的感覺。
我在害怕。
怕他離開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
我不想。
7.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爸出軌,我媽被小三氣到住院,當時一堆雞毛是全都堆在我身上,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說著說著,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抓著他衣袖的手緊了幾分。
淚水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
周時瑾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我從來都沒有覺得你是累贅。]
我茫然的抬頭。
周時瑾轉過身來,輕輕捧起我的臉。
[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