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噎住了,張了張嘴。
支支吾吾了半天,臉憋得有點紅。
“那……那不一樣……那是……”
“既然沒錢,壓力大。”我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繼續問,“那你們準備省下明天的酒席錢,再給莉莉她媽買條金鏈子,這又是什麼道理?”
兒子的臉色徹底變了,由紅轉青。
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嘴唇嗫嚅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辯解出來。
房間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累了,
想睡覺了。”
我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疏離。
兒子訕訕地站了一會兒,見我真的沒有絲毫松口的意思,隻能幹巴巴地說:“那……那您早點休息。”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一點殘存的期望,也隨著兒子剛才那番蒼白無力的表演徹底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灰,窗外一片寂靜。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洗漱,最後檢查了一遍小小的行李箱。
拎起,沒有絲毫留戀地離開。
輕輕帶上門,金屬鎖舌咔噠一聲合攏,仿佛切斷了過去五年的所有牽絆。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我打了個車直奔省城,來到兌獎處。
工作人員熱情接待了我,
得知我是三億大獎得主後,全場都沸騰了。
在填寫資料時,我激動得手抖。
突然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兒子的名字。
我連續掛斷七次,他仍堅持。
最後隻能無奈接通。
“媽!你去哪了?”
兒子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明顯的焦急,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火氣。
我平靜回答:“我已經離開江城了。”
“離開江城?”他音調猛地拔高,顯然是愣住了,“你去哪兒了?”
“昨天跟你說過了,我去你芬姨那兒住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然後我聽到兒媳婦尖利的聲音由遠及近,
顯然是湊到了手機旁邊。
“什麼?你媽她真走了?”
“她什麼意思啊!一聲招呼不打就這麼走了?”
“真把家裡當旅館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兒子捂住了話筒,但我還是能隱約聽到他壓低聲音的勸阻,和兒媳婦不依不饒的抱怨。
很快,兒子的聲音再次清晰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媽!你聽見沒有?”
“你這搞的什麼事?趕緊回來!”
“莉莉她爸今天生日,家裡一堆事等著你忙呢!”
“我已經到省城了。”
我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那你現在馬上買票回來!聽到沒有?”
他的語氣變成了命令,帶著不容置疑。
“我不會回去的。”
我直接拒絕。
這下,兒子再也裝不下去了。
我聽到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吼起來:“不回來?!行!你厲害!你長本事了!”
“為了一根破雪糕,隨口說了你兩句,你就要搞得家宅不寧是吧?”
“我看你就是存心讓我在老丈人面前丟盡臉面!”
兒媳婦的聲音也清晰地插了進來:“我就說吧!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偷吃雪糕不算,
現在還敢撂挑子跑路?”
“老糊塗了是吧?給臉不要臉!”
“我們家是缺她吃了還是缺她喝了?白養這麼個……”
“老婆,你先別說話!”
兒子大聲打斷她,但更像是火上澆油。
他轉而對著我,聲音充滿了威脅和咒罵:“媽,我告訴你!”
“你今天要是不趕回來,以後……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兒子!”
“我就當沒你這個媽!你S在外面都別找我!”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憤怒而有些扭曲。
兒媳婦也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腔:“呵,
走唄,有本事永遠別回來!”
“看看她那好姐妹能養你多久!真以為離了她,地球就不轉了?”
“告訴她,沒她我們照樣過!”
“走了正好,省得礙眼!”
“客房我早就想收拾出來當寵物間了!”
“養條狗都好過養她!”
兒子喘著粗氣,惡狠狠地重復:“媽!你聽見了沒有?”
“有本事你就別回來!以後老了動不了了也別來找我!”
“S了以後更沒人幫你辦後事,因為你沒我這個兒子了!”
5
聽著電話那頭兒子和兒媳不堪入耳的咒罵與威脅,
我隻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隨你便。”
聽到我如此無所謂的態度,兒子徹底暴怒了。
聽筒裡傳來更加汙穢難聽的辱罵,反復強調要和我斷絕母子關系,讓我老無所依,S無葬身之地。
我沒再聽下去,直接掛斷了通話,然後拉黑。
世界終於清靜了,沒有想象中的疼痛,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在兌獎中心工作人員的協助下,我順利辦完了所有手續,隨後打車來到了淑芬家。
看到我提著行李出現,老姐妹又驚又喜,連忙把我迎進屋。
我將一張銀行卡塞到她手裡,這是扣完稅後的一半獎金。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連連擺手拒絕。“這不行!我怎麼能要你的錢?”
我握住她的手,
真誠地說:“淑芬,別推辭。”
“要不是你那天非拉著我去廟會,又慫恿我試試手氣,這張根本不會存在。”
“在我心裡,這就算是我們合買。”
“所以這一半,是你應得的。”
在我再三堅持下,淑芬才眼眶湿潤地勉強收下。
有了經濟保障,我們兩個老太太開始籌劃年輕時夢想的環球旅行,每天歡聲笑語不斷。
這天,淑芬出門處理一些旅行前的瑣事,我獨自在家整理行程。
門鈴突然響起。我以為是淑芬忘了帶鑰匙,起身開門。
卻意外地看到了三張熟悉的面孔。
兒子,兒媳婦,還有四歲的小孫子。
他們站在門口,
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兒子手裡拎著價格不菲的禮品盒和果籃,兒媳婦則牽著小孫子,聲音甜得發膩:“媽,我們可算找到您了!”
“您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我們是來接您回家的!”
我微微蹙眉,不明白他們態度為何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兒子趕緊接過話頭:“是啊媽,家裡冰箱我們都給您塞滿了哈根達斯,各種口味的都有!”
“以後雪糕想吃多少吃多少,就等您回去享福呢!”
這時,一直被兒媳婦牽著小孫子,忽然掙脫開手。
他跑到我面前,伸出小手,用稚嫩卻直接的語氣說道:“奶奶,給我十萬塊,我要買限量版的奧特曼!”
“媽媽說你現在可有錢了。
”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心中的迷霧。
我想起那天在省城兌獎中心,因為心情激蕩,忘了佩戴工作人員提供的匿名面具進行遮擋。
看來他們是通過新聞,知道了我領取巨額獎金的消息。
兒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被更濃的笑容掩蓋,他輕輕拍了下孫子的頭:“小孩子瞎說什麼呢?”
隨即又轉向我,語氣帶著親昵和討好:“媽,別聽孩子胡說。”
“我們就是想您了,特意來接您回家的。”
“以前……以前都是我們不對,是我們糊塗,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兒媳婦也連聲附和:“對對對,
媽,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
“您是我們家的主心骨,怎麼能一直住在別人家呢?”
“跟我們回去吧,以後家裡您說了算,我們一定好好孝順您。”
“所有的髒活累活我一個人幹,絕不讓您累著。”
6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言辭懇切。
仿佛過去五年的冷漠和刻薄,以及電話裡那些惡毒的斷絕關系的詛咒都從未發生過。
我看著兒子那努力堆笑卻難掩眼底算計的臉,聽著兒媳婦虛偽得令人作嘔的懺悔,心中毫無波瀾。
他們關心的,從來不是我過得好不好,累不累,開不開心。
他們關心的,隻是那筆突然出現的巨款。
曾經的付出被視為理所當然,
一根三塊錢的雪糕能被定罪為敗家。
而如今,僅僅因為一筆天降橫財,我就從“礙眼的老廢物”變成了需要爭相“孝順”的香饽饽。
這是何等的諷刺。
我沒有動怒,甚至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情緒,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表演。
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請回吧。”
兒子頓時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媽,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可是您親生兒子啊!”
“您不跟我住,反倒跟個外人住在一起,
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冷笑一聲。
“笑話?之前不是你在電話裡咬牙切齒說要斷絕母子關系,讓我S在外面都別找你嗎?”
兒子臉色一僵,支支吾吾。
“那,那都是氣話......”
兒媳婦趕緊擠出一個笑容,上前打圓場:“媽,您別往心裡去。”
“那天我們都是一時衝動,說的都是糊塗話,不作數的。”
“你們不當一回事,我可當真了。”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問你們,如果沒在電視上看到我新聞,你們會來省城找我嗎?”
“會記得還有我這個媽嗎?
”
兒子臉色變了變,強撐著笑臉:“媽瞧您說的,我們本來就打算過幾天接您回家的......”
“打算?”我嗤笑一聲,“是打算讓我回去繼續當免費保姆,還是打算讓我成為你們的提款機?”
眼見偽裝被拆穿,兒子終於撕下了面具。
他臉色陰沉,語氣變得強硬:“媽,我就直說了。”
“你就我這麼一個兒子,百年之後這些錢還不都是我的?”
“現在給我和以後給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我現在已經清醒了。”我冷冷地看著他,“就算把這些錢全捐給希望工程,
我也不會給你這條白眼狼留一分一毫。”
“你!”兒子氣得臉色發青,“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可是你親兒子!”
兒媳婦也惱了。
“血濃於水啊媽!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我們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重復著這三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當初為了一根雪糕罵我敗家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我們是一家人?”
“讓我一個人操辦三四桌酒席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們是一家人?”
“現在倒想起血濃於水了?”
兒子徹底撕破臉,
指著我的鼻子罵道:“好!好!你厲害!仗著有錢就不認兒子了是吧?”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錢吐出來,我們就賴在這不走了!”
“對!不走了!”兒媳婦一屁股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這可是我老公應得的!憑什麼便宜外人?”
就在這時,淑芬提著菜籃子回來了。
她一看這陣仗,立刻明白。
二話不說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衝了過來。
7
“滾!都給我滾出去!”淑芬抡起掃帚就往兒子身上打,“你們還有臉來?當初怎麼對待你媽的?”
“現在知道她有錢了,就像狗一樣搖著尾巴湊上來?
”
兒子一邊躲閃一邊罵:“老不S的,關你什麼事?”
“這是我們的家事!”
淑芬的掃帚舞得虎虎生風。
“家事?”
“你罵自己親媽是賊!”
“讓我姐妹起早貪黑給你們當牛做馬!”
“像你們這樣的家人,不要也罷!”
兒媳婦跳起來想要搶掃帚,結果被淑芬一帚柄打在手上,疼得直叫喚。
“你們這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淑芬邊打邊罵,“你媽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娶媳婦,到頭來就換來你們這樣對待?
”
“三塊錢的雪糕都舍不得給媽吃,轉頭就給自己爹媽花幾萬塊旅遊買金镯子?”
“你們還是人嗎?”
兒子梗著脖子反駁:“那是我掙的錢!我想給誰花就給誰花!”
“你還好意思說?”淑芬氣得聲音發顫,“你媽貼補你們那麼多退休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那是她掙的錢?”
“讓你媽白幹了五年保姆,現在還有臉來要錢?”
“我要是你們,早就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周圍的鄰居被動靜吸引,紛紛探頭張望。
兒子和兒媳婦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中,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看什麼看!”兒媳婦衝著圍觀的人吼,“沒見過家務事啊?”
“家務事?”一個鄰居忍不住出聲,“我隻見到不孝子來逼老母親要錢!”
兒子惱羞成怒,衝著淑芬吼道:“我警告你,再動手我就報警了!”
“報警?好啊!”淑芬毫不退縮,“正好讓警察來看看,你是怎麼對待親媽的!”
“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這副醜陋嘴臉!”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看著這場鬧劇的我,終於開口:“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請你們離開。”
“如果再不走,我就真的報警了。”
兒子惡狠狠地瞪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行!你真行!”
“為了錢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你給我等著!”
“我拿不到錢,也絕不會讓你好過!”
他們在一片噓聲中灰溜溜地逃離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