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淑芬扔下掃帚,喘著粗氣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沒事吧?"
我輕輕拍了拍淑芬的手背,示意自己真的沒事。
這些年,心裡的委屈和失望早已將那點母子情分磨得所剩無幾。
此刻面對他們的鬧劇,反而生不出太多波瀾。
隻是內心深處,終究悲涼。
我知道兒子不會善罷甘休,以他那點心思和兒媳婦的撺掇,必定還有後招。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做得如此決絕,如此不留餘地。
第二天下午,我們正悠闲地喝著茶,規劃著第一站去北歐看極光。
淑芬的手機突然瘋狂響了起來。
是她女兒打來的,語氣焦急萬分。
掛了電話,淑芬臉色鐵青,手指顫抖著點開了一個網頁,將手機遞到我面前。
一個帖子被頂在首頁最上方,
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
《黑心婆婆偷走我家獎票,冒領三億巨款!》
8
發帖人,赫然是我的兒媳婦。
我粗略掃了幾眼,內容極盡捏造和汙蔑之能事。
將我描繪成一個心思歹毒,懶惰成性的老惡婆。
在兒子家白吃白住五年,從不體諒小輩艱辛,反而時常小偷小摸。
最關鍵的是,那中了三億,被描述成是兒媳婦買菜時順手所買,暫時放在家中。
卻被我蓄意偷走,並獨自跑去冒領。
最後對苦苦哀求的兒子惡語相向,卷款潛逃。
文字極具煽動性,下面還配了幾張精心挑選的照片。
兒子憔悴不堪的臉,兒媳婦抱著孩子默默垂淚。
評論區早已淪陷,
成千上萬的辱罵洶湧而來。
“老不S”,“心腸歹毒”,“快去S”等字眼不堪入目。
淑芬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他們還是不是人,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
“我這就去找他們算賬!撕爛他們的嘴!”
我按住了激動得要衝出門的她,搖了搖頭。
“別急,淑芬。”
“現在跟他們對罵,隻會越描越黑。”
“你放心,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然而,事情遠未結束。
就在當天晚上,兒子和兒媳婦聯合開通了網絡直播。
直播間標題更是直接。
“聲討黑心婆婆,還我血汗錢!”
淑芬點開直播時,裡面正“聲情並茂”地演著。
兒子對著鏡頭,紅著眼眶,訴說著自己作為獨子如何不易,如何辛苦養家。
母親如何不體諒,如何好吃懶做,如何小偷小摸。
兒媳婦在一旁抽泣補充,說我連她給自己父母買的一點補品都看不順眼。
更讓我心口像被針扎的是,他們竟然把四歲的小孫子抱到鏡頭前。
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奶聲奶氣地說道:“奶奶很壞,她不但偷吃我的雪糕,還拿走了媽媽的……”
童言無忌,卻最具S傷力。
緊接著,
兒媳婦的爸媽也輪番上陣,在鏡頭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證明我親家母買的金镯子我如何“眼紅”,證明我平時在兒子家如何“挑剔難伺候”。
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
這場精心策劃的苦情戲效果顯著,直播間觀看人數迅速飆升,彈幕裡充斥著對我的詛咒和謾罵,禮物打賞不斷。
有人開始揚言要人肉我的住址,要讓我這個“老賊”付出代價。
網絡暴力的浪潮,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噬人的惡意。
淑芬看著直播,氣得眼淚都出來了。
胸口劇烈起伏,又要衝出去找他們拼命。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麼汙蔑你!白的都被他們說成黑的了!”
我再次用力拉住了她。
這一次,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讓他們鬧。”
“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網絡上的風暴持續發酵了兩天。
我完全不回應,任由外面輿論滔天。
這在那些憤怒的網友看來,更像是做賊心虛的沉默。
第三天上午,一場事先沒有任何預告的直播,在一個知名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悄然開啟。
直播的標題很簡單。
《關於“三億”風波的事實澄清與法律聲明》
9
標題一出,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澆入冷水,瞬間炸開。
無數聞訊而來的網友,帶著滿滿的憤怒和質疑湧入了直播間,彈幕瞬間被汙言穢語刷屏。
鏡頭前,我穿著一身素淨的衣服,神情鎮定地坐在一張長桌後。
面前放著幾份文件和一個平板電腦。
沒有哭訴,沒有辯解,直接進入了主題。
“各位網友,大家好。”
“我是最近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的當事人。”
“針對我兒子,兒媳及其家人近日在網絡上對我的諸多指控,在此,我將逐一出示證據,進行澄清。”
首先,我展示了過去五年裡,我每月退休金打入銀行卡的流水記錄,以及部分我用於購買家庭日用、孫子衣物奶粉玩具的電子支付截圖和收據。
清晰的數據鏈條顯示,這段時間我貼補進小家庭的退休金,累計超過十萬元。
我平靜地說道:“請問,
一個‘白吃白住’、‘好吃懶做’的人,為何要倒貼自己的退休金?”
彈幕上的罵聲明顯減少了一些,開始出現零星的“?”和“……”。
緊接著,我示意工作人員播放了一段視頻。
那是淑芬在逛廟會那天隨手拍的。
視頻裡,她正慫恿著略顯猶豫的我:“老姐妹,試試手氣嘛,一百塊而已,就當玩玩了!”
隨後鏡頭捕捉到我走進店,在櫃臺前挑選號碼,付款的畫面。
雖然模糊,但我的側臉和背景清晰可辨。
緊接著,我出示了店老板的親筆證詞,證實當天是我獨自一人前往購買,並描述了大致經過和精確時間。
“自始至終,與我的兒子、兒媳婦沒有任何關系。”
“是我在好姐妹的鼓勵下,用自己的錢,為自己買的。”
我看著鏡頭,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直播間一片哗然。
彈幕風向開始劇烈轉變,大量支持我和譴責兒子兒媳的言論開始刷屏。
然而,仍有不少水軍或者被蒙蔽較深的人在刷屏。
“視頻能造假!”
“證詞可以買通!”
“證據都是偽造的!”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我身旁,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士對著鏡頭開口了:“各位網友,大家好。”
“我是金銘律師事務所的張建國律師。
”
他出示了律師執業證書,然後嚴肅地說道:“我當事人方才出示的所有證據,包括銀行流水、電子支付記錄、視頻資料及證人證言,均已完成公證處公證。”
“並經過我方嚴格核查,確認其真實性與合法性。”
“這些證據,連同近日網絡上針對我當事人的大量不實言論、侮辱誹謗內容,我方均已完成證據固定。”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鏡頭。
“另外,本人已正式接受李秀蘭女士的委託,將代表她,對相關造謠、誹謗者提起民事訴訟,追究其法律責任。”
“網絡並非法外之地,對於惡意編造事實和散布謠言,嚴重侵害我當事人名譽權的行為。
”
“我們必將通過法律途徑,維護其合法權益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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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的話音落下,直播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先前那些瘋狂刷屏和帶節奏的水軍賬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彈幕區像是被清剿過一般,隻剩下零星幾個感嘆號。
隨後,如同潮水褪去後露出的沙灘,無數道歉湧現出來。
“阿姨對不起!是我們被蒙蔽了!”
“支持奶奶告他們!太不是東西了!”
“之前罵得有多狠,現在臉就有多疼……”
“原來這才是真相!那對夫妻太惡心了!”
我看著屏幕上滾動的留言,
心中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謝謝大家,願意聽我這個老太太說這麼多。”我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張,改變了我的生活,但更讓我看清了人心。”
“錢,買不來親情,換不回真心。”
“我隻希望,我的這件事,能給一些人提個醒。”
“善待父母,珍惜家人,別讓錢蒙住了眼睛,寒了至親的心。”
直播在無數人的支持與祝福中結束。
網絡的風向徹底反轉,之前那些汙蔑我的帖子被迅速刪除,取而代之的是對兒子兒媳的譴責和對我的聲援。
當天晚上,我和淑芬剛收拾完碗筷,門鈴又響了。
透過貓眼,
看到門外站著的,正是兒子一家三口。
隻是這一次,他們臉上再沒有了那天的囂張,隻剩下惶惶不安。
淑芬冷哼一聲,想去拿掃帚。
我按住了她,搖了搖頭,打開了門。
門一開,兒子“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兒媳婦也抱著孩子,跟著癱坐在地,涕淚橫流。
“媽!媽我們錯了!我們不是人!”
兒子一邊說一邊用力扇自己耳光,聲音清脆。
“我們鬼迷心竅,我們胡說八道!”
“求求您,千萬別告我們!”
“那錢我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兒媳婦也哭喊著:“媽,
都是我的錯!是我撺掇他的!”
“是我在網上發的帖子!您要告就告我一個人,放過他吧,孩子不能沒有爸爸啊!”
小孫子被這場面嚇得哇哇大哭。
淑芬站在我身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罵道:“現在知道錯了?早幹什麼去了!”
“當初罵自己親媽是賊的時候呢?在電話裡咒她S在外面的時候呢?在網上往她身上潑髒水的時候呢?”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淑芬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身上。
兩人臉色慘白,啞口無言,隻是不住地磕頭求饒。
我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兒子,那個我曾經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
沒有憤怒,
沒有悲傷。
“說完了?”
“說完了就走吧。”
兒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絕望。
“媽!您真這麼狠心?”
“真要把您兒子兒媳告上法庭嗎?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輕輕重復了一遍,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早就不是了。”
“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門在他們絕望的目光和哭喊聲中,用力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11
開庭那天,幾乎所有的網絡媒體都進行了報道,關注度空前。
法庭上,
我的律師出示了所有經過公證的證據。
鐵證如山,邏輯清晰。
兒子和兒媳聘請的律師在如此確鑿的證據面前,辯護顯得蒼白無力。
他們試圖打感情牌,聲淚俱下地懺悔,聲稱是一時糊塗,是被網絡輿論裹挾。
但法律不講如果。
最終,法院判決兒子和兒媳的行為構成誹謗罪,情節嚴重。
判處他們賠償我精神損害撫慰金及各項損失共計二十萬元,並在全國性媒體及此前發布汙蔑內容的網絡平臺上公開道歉,消除影響。
他們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結案後,我和淑芬開始了夢想已久的環球旅行。
我們去北歐看絢爛的極光,在冰島的藍湖泡溫泉。
去非洲看壯觀的動物大遷徙,在乞力馬扎羅山腳下感嘆自然的偉力。
去澳洲擁抱可愛的考拉,
在大堡礁潛入奇妙的海底世界……
三年時間,我們踏遍了七大洲,照片存滿了十幾個硬盤,臉上的笑容比過去幾十年加起來的還要多。
回國那天,陽光很好。
我和淑芬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到了她那個溫馨的家。
收拾東西時,我看到了一封擱在茶幾上的信。
信封已經有些磨損,看郵戳是一年前從南洋某個小國寄出的。
我拆開信,是兒子的筆跡。
信很長,寫滿了懺悔。
他說敗訴後,賠償款幾乎掏空了那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小家。
兒媳婦天天和他吵架,罵他沒出息,連自己媽的錢都要不到還倒賠。
沒過多久,兒媳婦就強行和他離了婚,用手段讓他淨身出戶,帶走了孩子。
他工作也丟了,
在國內欠了一屁股債。
實在待不下去,隻能跟著一個勞務中介跑到了南洋的一個種植園打工。
日子很辛苦,而且這輩子估計都回不來了。
他在信裡反復說他知道錯了,對不起我,說這都是他的報應……
字跡有些潦草,應該是在極其沮喪和疲憊的狀態下寫的。
我一字一句地看完,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遲來的,在走投無路時才生出的懺悔,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拿起信紙,沒有猶豫,直接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裡。
如同清理掉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淑芬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看了一眼垃圾桶,什麼也沒問,隻是笑著遞給我一塊最甜的蜜瓜。
“來,
老姐妹,嘗嘗這個,還是咱們這兒的水果好吃!”
我接過水果,咬了一口,滿嘴的清甜。
窗外的陽光暖暖地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
一切都剛剛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