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將青竹蛇兒放在袖口中,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目光赤紅,瞳孔散亂如失魂,時而痴痴傻笑,時而突然暴怒嘶吼。


 


瞧見我的那一刻,他眼神有一瞬間呆滯。


 


「小姐,你快回來,他患了失心瘋。」


 


我靠近他,伸出手一點點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他眼神突然一凜,又迅速恢復那副渾噩模樣,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心。


 


我說:


 


「小瘋子,我來尋你了。」


 


當晚,我牽著他的手來到了客棧,青檸有些怕他,我隻是笑而不語。


 


前世我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因為那時我也瘋癲。


 


就算知道也會忘記。


 


望著他,我聲音有些輕柔:「總喚你小瘋子不太好聽,不如我給你取個名字。」


 


「那便叫秦以安可好。


 


以大秦為姓,以心安世事,歲月自從容。


 


他眼神呆滯地盯著我手上的三個字,愣了許久。


 


次日一早,我帶著秦以安和青檸離開了沂南。容珩有前世的記憶,以他的聰明定然知道我會來這邊,隻是我不想與他再相見。


 


而那日離開後,我便派人在半月後將休夫書轉交給他,想必他應該收到了。


 


容府,容珩手中的筆掉落在地。


 


他盯著面前稟告的小廝聲音發顫:「你說什麼?夫人沒有去臨城老家?」


 


小廝點了點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夫人她……在去臨城的交叉路口便讓馬夫停下了車,與青檸往沂南的方向走了。」


 


話音剛落,一個小廝從門外跑來。


 


「少爺,這個是戶部侍郎之女讓我轉交給您的。


 


戶部侍郎之女秦瑟瑟與我是手帕交,我的一切她都清楚。那日我將休夫書轉交給她,告知半月後送回容府。


 


那日她知道容珩所做的一切,毫不掩飾地說他活該。


 


容珩盯著手中的那封信,顫抖地打開。


 


入目的便是休夫書二字。


 


5


 


「你曾問我可信前世,我信的。」


 


「前世我瘋癲,你棄之,今生夫妻情分已了,隻願你我生生世世不負相見。」


 


休夫書掉落在地,容珩雙手僵硬在半空中。


 


原來。


 


原來阿瑾都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


 


她重生了,所以從他要送她離開那日,便沒有像前世那般計較,而是順從。


 


原來她從最開始就知道他要做什麼,說什麼。


 


她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也沒有想過要等著自己去接她。


 


想到這裡,他的心如同萬千根針一同刺向心髒那般痛。


 


他抬步要離開,鍾婉兒的婢女連忙跑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公子,您快看看表小姐吧,表小姐心疾又發作了。」


 


若是放在從前,容珩二話不說便跑過去。


 


可是現在,他的心慌亂,亂了。


 


前世他知道崔時瑾被馬匪玷汙後,瘋癲的樣子他是見過的。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嫌棄。


 


再加上鍾婉兒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撒嬌、挑撥、勾引。


 


他意亂情迷,做了錯事。


 


可現在,他什麼都不想,他隻想找到阿瑾。


 


想到她沒有去臨城,而是去了沂南,他瞬間慌了起來。


 


前世阿瑾就是在沂南的路上遇到了馬匪,

失了清白。


 


想到這裡,他快速跑了出去。


 


婢女在身後喚他,他全然沒有聽到,拽了一匹馬快速離開。


 


另一邊,我又回到了臨城。


 


小隱隱於世,大隱隱於林,容珩就算找到,他也想不到我又回到了臨城。


 


我在臨城買了一處別苑,這裡比較肅靜,適合養病。


 


我盯著面前被我扎成刺蝟的秦以安笑了笑。


 


這些日子,他的精神好了許多,已經很久沒有發病了。


 


「小姐,水來了。」


 


我聞聲望去,隻見青檸抱著銅盆走了進來。


 


點了點頭,示意她放下。


 


青檸撅著嘴看向秦以安,不由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好運氣,讓我家小姐不僅給你治病,還給你洗漱。」


 


秦以安聽聞瞬間紅了耳根。


 


他抿了抿唇,聲音有些沙啞:「我……自己可以的。」」


 


瞧他這副樣子,我倒是覺得可愛。


 


「你別聽青檸的,她就是嘴碎,你現在還不能動,等你好了便自己來。」


 


青檸撇了撇嘴,衝著秦以安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出去。


 


扒開他的衣衫,觸目驚心的傷口映入我的眼簾。


 


雖然已經是舊傷,可卻深可見骨,想必那時他定是很疼。


 


我彎腰在他傷口上吹了吹,秦以安瞬間渾身緊繃。


 


隻見他的耳根泛起一絲紅潤,倒像是偷喝酒的小孩般低頭不敢看我。


 


「秦以安。」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救了你,你願意娶我嗎?」


 


微風拂過,窗外的風鈴被風吹得作響,

許久我聽他說:


 


「我可以嗎?」


 


6


 


那日之後,秦以安的身體漸漸好轉起來。


 


隻要他不再受到刺激便不會發病。


 


而我和青檸時不時會去山裡採些草藥,在臨城開了一間醫館。


 


秦以安無事便會和青檸一起為我搗藥,這日子倒是比從前過得要自在。


 


而秦瑟瑟也時常給我傳信,她說了容珩的事情。


 


我隻是當個笑話聽了。


 


隻不過沒想到的是,他並沒有將他那新寡表妹納入府中。


 


甚至還在四處尋找我的蹤跡。


 


這會倒是裝得深情了,當初為了鍾婉兒棄我於不顧的時候怎麼不說呢?


 


真是笑話。


 


秦以安知曉我所有的過去,他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


 


擔心隨時都有人將我搶走。


 


他固執得就像是個小孩子,生怕有人奪走他的心愛之物。


 


哪怕我告訴過他很多次,我不會丟下他。


 


可是他還是不放心。


 


我隻好日日將他帶在身邊。


 


這一日,我剛忙碌完所有的病人準備關店和青檸秦以安燙鍋子吃。


 


可是沒想到關門的時候,遠處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此時的天空微微起了一層薄霧,隱隱有雨滴落下。


 


容珩撐著一把傘站在原地。


 


他的眼中隱隱有淚花,攥著雨傘的手指骨節分明。


 


和他生活了這麼久,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在抑制自己的情緒。


 


我站在屋檐下,雨滴順著我的發髻流到了手臂上。


 


我低下頭恍惚地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流淚了,還是下雨了。


 


容珩見我看見他,

他撐著傘走來。


 


一身青衣有些褪色,下身全是泥點子。


 


一看就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


 


他從來都不曾這樣狼狽過。


 


這還是我頭一次見。


 


容珩見我注視他,有些局促地將傘收起來站在我身邊。


 


他看著我凌亂的發髻想要碰一下,可是手在虛空又落下。


 


似是不甘,又像是不敢。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到最後來一句:


 


「好久不見。」


 


我聽著他熟悉的聲音笑了笑。


 


前世是他拋棄了我,今生還是他將我趕出家門。


 


怎麼現在我真的離開了,他竟然還好意思來找我呢?


 


還不等我說話,青檸站在一旁怒吼:


 


「你來幹什麼?我家姑娘已經休夫了,你趕緊走!


 


說完她端著一盆藥渣潑到了門前的空地上。


 


容珩還沒有這樣狼狽地被人驅逐過。


 


他的臉上帶著局促的笑意看向我:


 


「阿瑾,我找了你許久,終於找到你了,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來幹什麼。


 


但還是退了一步讓他進來了。


 


容珩進去之後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緩緩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阿瑾,你好像胖了些!」


 


我聽著他的話贊同地點點頭。


 


和秦以安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的救贖,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嗎?


 


容珩看著我的笑意頓住。


 


他沒想到我竟然會認同,畢竟以前我是最注重容貌的。


 


當初鍾婉兒的出現,讓我固執地認為我是因為姿色不如她。


 


所以時刻注意保養自己的皮膚。


 


可是如今秦以安一顆心都撲在我的身上,我根本就不用擔心他會離我而去。


 


容珩剛想說話,就聽見門外有男人的聲音:


 


「阿瑾,有病人來了嗎?」


 


我們順著聲音看去,秦以安背著藥簍子出現在面前。


 


他看了一眼容珩,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漫不經心地說道:


 


「阿瑾,看病啊!」


 


他看似雲淡風輕,可是握著我的手已經有些發青了。


 


別說這個小模樣,還挺招人喜歡。


 


7


 


容珩察覺出我們兩個人親密的動作,他的臉色突變。


 


「阿瑾,他是誰?」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角泛紅,好似遭到了什麼蹂躪一樣。


 


還不等我說話,

秦以安將我的手放在桌子上,又重復了一遍:


 


「娘子,這個人好生奇怪,該不會是腦子有什麼病吧?」


 


他的目光落在容珩的身上,帶著濃濃的不屑。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輕輕勾了勾他的手:


 


「好啦,這是我的一位故人,你別捻酸吃醋了!」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


 


這樣的語氣,我從來沒有對容珩說過。


 


我與他更像是相敬如賓的少年夫妻,每次在一起都是淡淡的。


 


不會因為什麼小事吵架,也不會因為什麼事感動。


 


好像我們隻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沒有了繩子,便沒有了我們。


 


容珩失神打落了茶杯,在他天青色的衣服上染上了一抹翠綠。


 


他像是察覺不到一樣,目光緊緊地注視著我:


 


「阿瑾,

那封休書我不認的,你還是我的妻!」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已經把表妹送走了,以後家裡永遠都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他的言語裡帶著懇求,好似我不回去他就活不下去了。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嫌棄我失了清白,也嫌棄我成了個瘋子。


 


他當初棄我如敝履,如今又視我若珍寶。


 


前後變化之大,讓人啼笑皆非。


 


我就靜靜地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一直到一炷香點燃,微風吹來的時候他才垂下頭。


 


我們夫妻幾十載,他了解我足夠多。


 


就好像我也了解他那樣。


 


如今他來找我,隻是覺得我是他的所有物,不能違背他的命令私自離開。


 


也因為鍾婉兒得手了,所以他不珍惜了。


 


一個喪父的女子,

怎麼比得上我這種發妻呢?


 


於容珩而言,我從來不是他的首選,隻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


 


我嘆了一口氣,看向容珩:


 


「你以為我們分開,真的隻是因為表妹嗎?」


 


鍾婉兒的事情隻是一個導火索,真正的是他前世拋棄我的種種。


 


當日債,今日如何能還?


 


容珩,你還得清嗎?


 


容珩的身子顫了顫,他抬起頭痛苦地看著我: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阿瑾,我心裡是愛你的,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再說了,你為何要和他在一起,他可是個瘋子!」


 


我的目光落在秦以安的身上,笑了笑:


 


「瘋子又如何?從前我也瘋!」


 


我們同病相憐,相互偎依在一起取暖。


 


這份情誼,

容珩不會懂,也懂不了的。


 


他是高高的人間月,從不食人間煙火。


 


又怎麼會知道我們這種在底層苦難之中苦苦掙扎的人呢?


 


他不懂我,也不懂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