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登基為帝,我入主後宮。
我以為,苦盡甘來。
可沒過多久,宮裡就傳出消息。
說新帝要立宰相的女兒柳如煙為後。
1
我嗤笑:「且不說柳家女兒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陛下自己也瞧不上她那樣嬌弱的閨閣千金。」
「他家可是先皇一派,陛下能留下柳家性命已是格外開恩,何來此荒謬之談。」
身邊的清竹也附和:「就是,娘娘與陛下情深義重,娘娘當年……陛下二話不說就要提劍S了那賤人,怎麼可能立她為後,定時那些嚼舌根的人傳錯了。」
情深義重。
我砸麼著這四個字,頗為認同。
想當年,天下大亂,我一個孤女,
在逃荒路上被人販子賣進青樓。
若不是謝宴舟舍身救我出來,我早就在那泥沼裡爛掉了。
最窮的時候,我們躲在破廟裡,兩人合吃一塊炊餅。
他把最軟的炊餅心都留給我,肚子咕咕叫,還硬說自己吃飽了。
揭竿起義那天,謝宴舟跟我說:「秦箏,等我將來出人頭地,定封你為後,讓你風風光光地站在我身邊。」
這些年,我跟著他南徵北戰。
他受傷,我用逃荒路上學的粗淺醫術給他包扎。
他被追S,我替他擋了一箭,自此膝蓋便落了病根。
好幾次,我們都差點S在戰場上。
他總說:「阿箏,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我也不怕。
隻要能和他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敢闖。
這些年,
他也納了一些新人,左右都是些老臣家的女兒。
為了拉攏老臣,為了鞏固人心。
他說自己心上唯秦箏一人。
所以,縱使流言傳得再兇,我也是不信的。
登基後,謝宴舟變得很忙,忙得十天半個月都沒能見上一面。
直到封後大典的前三天,謝宴舟終於來了我的宮殿。
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好半天才沙啞著聲音開口。
「阿箏,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我心跳得厲害,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關於皇後的人選……」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朝廷上下,一致推舉柳如煙,她出身名門,能幫我穩定朝局,所以……我答應了。
」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謝宴舟,你忘了那女人做過什麼嗎?你忘了我和她的血海深仇了嗎?而且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等你登基,就立我為後!你怎麼能……」
「夠了!」
他猛地打斷我:「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是皇帝,我要為大局考慮!皇後是國母,關乎國體,怎麼能憑一句兒戲……」
「兒戲?」
我踉跄一步,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謝宴舟,我和你微末時相依為命,這麼多年生S與共,現在你告訴我,你當時立的誓言,隻是一句兒戲?」
他別開臉,眼中的愧疚轉瞬即逝。
「阿箏,我也沒辦法,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你不是一直都很體諒我嗎?
柳如煙是宰相之女,我娶了她,天下文人都能收入麾下,而你……」
「我不理解!」
「這天下是我騎在馬背上幫你打下來的,靠的是刀槍劍戟,從不是什麼勞什子文人!」
我嘶吼一聲,狠狠砸碎手裡的茶杯。
溫熱的茶水濺湿了謝宴舟的龍袍,也冷了他的臉。
謝宴舟徹底惱了,拂袖而去。
臨走前,他背對著我,冷聲丟下一句話。
「皇後總不能是青樓出來的女子。」
宮殿富麗堂皇,炭火燒得極暖。
我卻如墜冰窟,渾身冷得厲害。
果然啊,越是親近之人,越知道刀子往哪兒捅是最疼的。
在他心裡,我永遠都是那個從勾欄出來的低賤娼妓。
無論我為他付出了多少,
無論我們經歷了多少生S。
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2
封後大典那天,我站在角落,看著柳如煙鳳冠霞帔,嫋嫋婷婷走向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謝宴舟給了我妃位,賜封號襄。
襄,輔佐之意。
眾人高呼:「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按照禮法,封後大典時,妃嫔需向帝後行三叩九拜大禮。
還沒正式舉行過封妃禮的妃子,在封後大典過後,由帝後一同冊封。
身後的嫔妃們紛紛跪下。
我紋絲不動。
柳如煙輕蹙眉:「陛下,臣妾知道您與襄妃情誼深厚,可今日封後大典,眾卿皆在,還是當遵祖制為好。」
三兩句話,顯得她深明大義,也襯得我恃寵生驕。
我越過人群,
目光直直看向高臺上的謝宴舟。
他知道的。
三年前那場血戰,為了保護謝宴舟,我的左腿膝蓋被一劍射穿。
雖保住了腿,卻落下了病根。
每逢陰雨天便疼痛難忍,更別說跪拜。
這些年,無論是在戰場還是他登基那日,所有需要跪拜的場合,他都會開口,免去我的禮數。
我以為,今天也一樣。
謝宴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柳如煙卻搶先開口:「陛下,祖宗規矩不可廢啊,如今正是人心浮動之時,若因私情壞了禮法,恐遭天下人非議,說陛下您……」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謝宴舟是篡權上位,最忌諱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謝宴舟沉默了片刻,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
「襄妃,跪下。」
我愣在原地,心髒深處像是被針了一下,疼得我幾乎掉淚。
是我愚蠢了。
為了皇權,貶妻為妾這種事謝宴舟都能做得出來,所謂的跪拜又算得了什麼。
是我糊塗,錯把魚目當珍珠。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皇上,臣妾腿傷未愈,跪不了。」
話音落下,滿場哗然。
謝宴舟臉色一沉:「放肆!」
我沒再看他一眼,福了福身,轉身離開。
回到漪年殿,我換下沉重的吉服,對外稱病不見客。
清竹進來稟報:「娘娘,皇上……來了,臉色很不好。」
我沒有抬頭:「不見。」
清竹猶豫了一下,又道:「皇後娘娘也來了,
正在殿外勸皇上呢。」
我冷笑,果然啊,她還是我熟悉的柳如煙。
抓住一切機會,置我於S地的柳如煙。
我站在殿門口,謝宴舟正背著手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
柳如煙站在他身側,柔聲勸慰。
「襄妃大概是還沒適應宮裡的規矩,您剛登基,萬不可為了這點小事氣壞了龍體,隻是……襄妃如此行事,若是不加以嚴懲,怕是會讓外人覺得,陛下您……色厲內荏,失了帝王的威儀。」
她字字都是「體貼」,實則句句都在點謝宴舟的痛處。
謝宴舟身子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
拂袖而去。
柳如煙看著謝宴舟離去的背影,溫婉的面具終於裂開。
她緩緩轉過頭,
對著我的方向,勾唇一笑。
3
我以為,頂多是被禁足,或是被降位份。
可我錯了。
謝宴舟沒有降我的位,也沒有禁我的足。
他隻是……忘了我。
或者說,他假裝忘了我。
儀式未成,封妃的聖旨也沒有送到我的漪年殿。
其他嫔妃得到了相應的位份和賞賜,風風光光。
唯有我,成了一個被遺忘的存在。
一個公然抗旨,最終卻連個名分都沒撈到的女人。
宮裡人慣會拜高踩低,流言四起。
「聽說了嗎?那個襄妃……哦不,現在連個妃位都不是了,她恃寵生驕,皇上一氣之下,直接把她的冊封給免了!」
「一個青樓出來的,
能讓她留在宮裡已是天大的恩典,竟還不知足?」
「我看啊,她就是仗著自己陪在皇上身邊多年,想給皇後娘娘一個下馬威,現在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清竹氣得發抖,要去懲處嚼舌根的宮女太監,被我攔住了。
「他們說得對,我現在,確實是個沒名沒分的人。」
沒有封號,沒有位分,我成了這後宮裡一個透明的尷尬的存在。
謝宴舟再也沒來過我的漪年殿。
偶爾在御花園遠遠瞧見,他身邊總是跟著柳如煙。
兩人相談甚歡,儼然一對璧人。
看見我時,謝宴舟的臉色驟沉,然後迅速移開。
仿佛我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沒了謝宴舟這個倚仗,柳如煙的刁難來得很快。
小太監來傳話,說皇後娘娘請我去鳳儀宮一趟。
清竹緊張地看著我:「娘娘,這……」
這有什麼,該來的總是躲不掉。
柳如煙正和幾個嫔妃說笑。
見我進來,所有人的笑聲都停了。
柳如煙親熱地拉過我的手:「秦箏妹妹,你可來了,本宮這幾日一直惦記著你。」
她故意在「秦箏妹妹」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提醒所有人,我與她們身份的不同。
往日在我面前伏小做低的那些妃子,如今見了面,我該向她們跪拜一聲「娘娘」。
「今日請妹妹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話鋒一轉:「你也知道,宮裡規矩大,你如今……身份有些特殊,繼續住在漪年殿,怕是不太合適。」
「本宮已經為你安排好了,
就在西偏殿,皇上說過你喜清靜,恰好那兒環境清幽,最合適不過了。」
西偏殿?
那是宮裡最偏僻最冷清的地方,在前朝還有個名字。
叫「冷宮」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皇後娘娘費心了。」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隻是我住慣了漪年殿,不願意挪地方,至於規矩……」
我冷笑:「我本就沒名沒分,又何懼壞了規矩?」
滿殿S寂。
我不再看她,從容地走出了鳳儀宮。
4
今日的晚膳又遲了一個時辰。
揭開食盒時,飯菜早就涼透了。
青菜葉子發黃,豆芽軟趴趴的,唯一的葷菜是帶著肥膘的紅燒肉,上面的豬毛清晰可見。
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自從那日在鳳儀宮,我給了柳如煙沒臉,漪年殿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冷宮。
飯菜一日比一日差,綢緞布料是最次的,花卉是衰敗的,連這寒冬臘月的炭火都是湿的。
我曾讓人去內務府問過,得到的答復卻是「宮中用度緊張,還請姑娘體諒」。
體諒?
我嗤笑一聲。
當年連年大災,這個內務府總管家裡幾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是我省了自己的口糧,給了他全家一條生路。
如今謝宴舟登基稱帝,他也吃上了皇糧。
我卻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體諒他,誰體諒我呢?
我正想著,忽然聽到不遠處的亭子裡傳來說話聲。
是柳如煙的聲音。
「皇上,秦箏妹妹性子……真是爽朗,
臣妾聽說,她今日因為飯菜的事,把御膳房的人罵了一頓,好不威風。」
緊接著,是謝宴舟的聲音:「她那性子在戰場上是優點,在後宮便不成了,讓她受點委屈也好,磨一磨她的稜角,省得以後惹出更大的麻煩。」
「可是皇上……」
柳如煙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臣妾怕……怕秦箏妹妹會誤會皇上,以為皇上不疼她了。」
「誤會就誤會吧。」
謝宴舟的聲音冷了下來:「朕是皇帝,不是她一個人的夫君,後宮這麼多女人,朕若是個個都寵著,那還不亂套了?」
我站在原地,反應過來後忽然就笑了。
原來謝宴舟都知道啊。
他知道柳如煙苛待我,知道內務府的人欺負我。
但他不僅沒有阻止,
反而覺得這是對我的「磨煉」。
可是謝宴舟,你忘了一件事。
我秦箏,能從S人堆裡爬出來,就絕不會在這深宮裡輕易認輸。
你們站在我用血肉打下的江山上,還想把我踩在腳下?
這世間,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5
我親手做了一碟謝宴舟從前最愛吃的桂花糕,送去了養心殿。
謝宴舟正在批閱奏折,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臣妾聽說皇上近日為國事操勞,特意做了些點心,給皇上補補身子。」
我微微屈膝,將點心捧到他面前。
他看著那碟桂花糕,眼神復雜。
沉默了片刻,才拿起一塊,慢慢吃了起來。
「味道不錯,還是從前的樣子。」
「皇上喜歡就好。
」
我垂眸,學著柳如煙的矯揉造作:「大典上的事,是臣妾不懂事。」
謝宴舟嘆了口氣:「阿箏,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皇上剛登基,需要為朝堂大局考慮,臣妾不該女子心性任意妄為,給皇上添麻煩。」
謝宴舟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阿箏,委屈你了,等將來朕根基穩固了,一定不會再讓你受這樣的委屈。」
「皇上言重了,臣妾不委屈。」
我垂眸,藏住眼中的冷笑:「隻要能陪在皇上身邊,臣妾就心滿意足了。」
謝宴舟輕輕握住我的手:「還是你最懂朕。」
當晚,謝宴舟宿在了我的漪年殿。
第二天,封妃的旨意終於傳來。
不是妃,而是貴妃。
襄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