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挨罵了。
我心滿意足,專心對著席面挑選菜色。
程桉的前女友家門第不低,家裡擇婿要求高。
兩人分分合合拉扯了好幾年。
最後程桉覺得自己說服不了嶽家,提了分手。
我看看臺上的新人,又看看悶頭喝酒的程桉。
要是席仲行結婚,我肯定會……
我肯定不會去的。
我可以祝他順利,祝他健康,唯獨不會祝他幸福。
桌上白酒開封。
我倒了半杯,自顧自和程桉一碰。
他說,「你別吃太多,等會兒陪我出去喝點。」
我點點頭,舍命陪君子。
吃完程桉訴衷情的飯,大街上空無一人。
我困得要命。
見他找了代駕,索性眼一閉,躺在後座呼呼大睡——
直到天光大亮。
我是被凍醒的。
不在家裡,還是在程桉車上。
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風哇涼。
窗外風景異樣地熟悉。
我半夢半醒,緩了片刻,猛然清醒。
……
是席仲行的家。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程桉。
「你花錢請代駕一晚上跑幾百公裡就為整我一次是吧?」
「唉,你還真說對了。」
「你有病啊?」我對著他肩膀瘋狂下拳,「快點開走!」
互毆間,他手肘撞上方向盤。
車突兀地鳴了聲笛。
管家阿姨狐疑地走出來。
瞥見我,哎呀一聲。
「周小姐!你好久沒來了哇!」
我慌忙阻攔,「阿姨!別告訴席……」
「快去告訴先生,周小姐回來了。」
阿姨按下對講機說了幾句,又回神,「啊?小姐,你說什麼?」
我癱回後座,「沒什麼。」
程桉放聲嘲笑。
「怎麼不下車啊,這地方你不是最熟了嗎?」
「先生請你上去。你不在,他老是熬夜,仗著年輕糟踐身體。」阿姨抱怨著,替我拉開車門,「先生說你很忙沒空來,這一年去哪裡啦?怎麼連家都不回呀。」
我不知如何作答,隻能笑笑。
阿姨自顧自地講。
「你來得巧,他這幾天闲,可以陪你玩的嘞。」
拒絕的話在嘴邊盤旋。
熟悉的小樓就在面前。
是不是再見一面?
再見一面,把話說開,就能放下執念。
我鬼使神差下了車。
對著手機理順頭發。
用力搓搓臉,試圖消除宿醉後的水腫。
腦海中的念頭是不該去,腳下卻一步一步往前。
來席仲行家的路,我大三就在走了。
有時候是替他取文件。
有時候是來接他趕飯局。
有時候是工作出了岔子,被他抓來開小灶教辦事。
跟他認識是意外。
傳聞富商家的孩子在進入管理層之前,都會讓子女砸錢在遊戲裡養個團隊練練手。
席仲行就是我在遊戲裡的金主。
組隊刷副本是辛苦活。
忙起來,
要把夜熬穿。
好在他出手很大方。
每個賽季,他把所有工資打給我。
由我下發給每個隊員。
靠著他,我攢下了幾萬存款。
沒想到遊戲裡笑話頻出。
不少團隊出了團長克扣隊員工資的事,導致金主被掛大名罵。
富少們哪裡吃過這種丟臉的苦。
一時間,各大金主都在盤查自己手下的人。
席仲行什麼也沒問。
又給我轉了十萬福利金,平靜道:
「我不管你之前多拿了多少。這一回,必須按人數平分下去。」
我說:「我沒貪。」
「每個賽季工資加福利 50 萬起步,這些時間從你手裡過的錢起碼三百萬。水至清則無魚,底下人事辦得好,抽點利,我不在意。」
我說:「我一分沒貪。
每筆錢都記了賬,不開玩笑。」
對面沉默片刻,問我學歷。
我把校園卡拍給他看。
半晌,一條短短的語音消息彈了出來。
他口氣贊許。
「跟我幹吧。」
於是公司同事和我建聯。
偶爾派發些練手的任務。
到了假期,就直接甩來工位照片讓我過去報到。
我跨專業工作,大多時候沒有具體任務,隻負責邊看邊學。
席仲行在公司基層各部門輪崗歷練,忙得團團轉。
他職級不夠配助理。
會見重要客戶時,還得拿著太子爺的身份去露個面。
我被帶著到處跑。
感覺自己像隻鴨子,被各種知識填充。
偶爾陪他出差,要連請幾天假。
我和舍友關系僵硬,
索性在校外租房,方便隨時上班。
朋友很同情我。
說這種牛馬實習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問我是上哪淘來的。
可我覺得很好。
學了這破爛專業就像兩隻腳入土。
一邊是找不到工作餓S入土。
一邊是工地的土。
碰上不用去工地駐場的活,我笑都來不及。
何況還是 boss 直聘,進門就跟著公司少東混。
意識到喜歡上他的那秒,我覺得痛苦。
如果挑明,我會失去一份很好的工作。
如果隱瞞,超越上下級的感情也遲早讓我翻車。
不如自己提出離開。
那時臨近年關,出差結束。
席仲行仰面靠在後座上,揉揉眉心,「怎麼不上車?」
我將收到的紅包還給他。
「我畢業後可能不能入職了。」
他沒接,問我,「為什麼。」
「如果考得上,我想繼續讀研。」
「好事,我支持。你讀完再來,我這隨時有你位置。」他點點皮質座椅,「風大,上來。」
我扶著車門,搖頭。
「不是那個意思。」
飯桌上我不必陪著敬酒。
可或許是冬天氛圍太適合小酌,我也兌著雪碧喝了幾杯。
「席仲行,我好像喜歡上你了。喜歡老板很不道德。」
他靠在後座,好半天沒讓司機開車。
忽然傾身伸手握住我手腕。
我被拉到他腿邊坐下,聽見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車門隔絕寒意,他舒出口氣。
將西服外套疊放到一邊,又從身側摸出小巧的長條絲絨盒。
「那不道德的事,隻好讓我幹了。」
細長馬眼鑽綴成的項鏈,看得出價值又不過分貴重。
我愣愣地,「為什麼選我?」
他說。
「我完全信任你。」
「如果以後家裡都有你在,我想我會很放松。」
4.
我的 21 歲到 24 歲,有近半時間在席仲行家度過。
闊別一年零八個月。
仍舊是那位園藝師修剪著樹枝。
灌溉系統噴出的水霧在空中凝出虹光。
好像什麼都沒變,不過是花又枯榮了幾度。
阿姨笑著領我進門。
「快上去吧。口味變沒變,還是讓人給你做從前那幾樣?」
「不用麻煩了……我先去趟洗手間。
」
我幾乎落荒而逃,藏進無人的空間裡。
鏡中的模樣算不上耀眼。
至少與我想象中和他重見時的自己差異太大。
我應該全妝。
卷著精致的發型。
衣著體面地和他微笑招呼,表示我過得很好。
而不是滿臉疲憊,裹著黑色長羽絨服,莫名其妙被車拉到前任家門口。
食指上的裸色甲油脫落了一塊,甲面顯得斑駁。
我掬起水反復漱口,將頭發梳理到平順。
還剩幾縷頭發被壓得太久,很不服帖地翹起。
我閉閉眼,說算了。
哭花妝的狼狽樣子他也不是沒見過。
我脫下羽絨服,疊放在臂間。
二樓大門隨意敞著,會客廳傳來笑談聲。
「過幾天得回趟老宅。
唉,年年上趕著挨罵去,年年罵我最多。」
「罵你做什麼,你那幾個堂兄弟哪個不比你混蛋吶。」
「老爺子愛國,嫌我不留在家裡建設祖國唄。嘖,還叫我走我爸老路呢,我才不幹。護照一收哪也去不了,要悶S。」
「我尋思是罵你不結婚呢。」
「這麼大個人連個母蟑螂都沒見過,你丫喜歡男的啊?」
「哎,不講不講,我青春年少,28 結什麼婚?」
一行人或躺或站,眉飛色舞。
席仲行坐在桌幾前,並不接話,隻是笑著聽,添了一圈茶。
我正猶豫要不要進去。
沙發上斜倚的一人歪著頭,隔著玄關多寶架看向我。
他骨碌坐起,揚揚下巴。
「哎,仲行哥,你女朋友。」
「女朋友來了?
成,哥幾個現在就滾,不打擾你倆獨處了。」
「等大家都空了,再一起去看伯母。」
仿佛提示音,眾人齊齊起身。
「你們聊你們聊,」我連忙解釋,「我就坐坐,等會兒就走。」
席仲行輕描淡寫地將我拉到身後,頷首同好友道別。
幾人的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我臉上。
「過幾天聚餐嫂子你也來啊。就這樣,我們回去了。」
闲聊聲混著腳步遠去。
掌心包住腕骨的溫熱感漸漸散去。
我將手藏回衣服下,不知道說什麼。
他帶上門,順手接過我的羽絨服,掛在衣帽架上。
「坐。」
我沒動彈,被他的熟稔惹得難堪。
他倒掉茶渣,重新衝上一壺。
「這麼久沒見了,
怎麼突然想到來我這?」
當然是程桉那個 sb 睚眦必報不留隔夜仇。
不就是嘲笑他沒喝上自己的喜酒嗎。
「程桉他前女友結……」
我氣憤地將左手一指,開始宣泄怒火。
席仲行洗著茶杯,抬頭看我。
我下意識要將事情原原本本吐槽一遍。
瞥見他視線,一瞬間閉了嘴。
他也不一定想聽。
我張張嘴,咽下餘句。
「沒什麼。」我說,「我拿程桉前任的事笑他,他就把我拉到這來了。」
「嗯。」他沒追問,「既然來了,就一起吃個飯。」
「不用了。」
我脫口而出。
「外面有點冷。我在你這打個車,車來了就走。
」
沒人說話。
杯盞在沸水中沉浮,被茶夾撈起,放在案幾上。
他分出兩杯茶,口氣聽不出情緒。
「我以為我們還沒到見面連話都不說的地步。」
我呆立片刻,坐到茶杯面前。
杯沿細細一圈金線,流暢精致。
第一次用的時候,杯身不熱,但那條線燙了我的手。
後來我學機靈了。
等金線溫度剛好,茶就能喝。
門被叩響。
佣人快速放下小食,重新掩上門。
這時候有點東西合情合理堵住嘴,再完美不過。
我夾起米糕,不期然撞上席仲行的視線。
他掌著茶杯平靜看我,發覺我在覷他,也沒有絲毫閃躲。
他總是氣定神闲,我想。
不管我在別人面前有多利落,
對他,好像永遠無法坦然自若。
我就著水咽下糕點,主動開口。
「最近還好?」
「比以前輕松。」
他簡短應聲,手忽然一頓,抬目掃過我。
沉默片刻,又接著話頭,皺眉慢慢說。
仿佛很久沒嘗試過從生活中切割出碎片與人分享,話語中帶著生澀。
「我日常要做的就那些。小事不必我管,大事總歸不多。偶爾會出差,重要的,更多是維護人脈。很少碰到值得記住的人和事,不常有意外,同樣也沒有驚喜。非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前段時間一個朋友家的德牧生了,我要了一隻。後院還算開闊,等到開春布草籽,很快就能長出草坪。放些玩具,就適合它玩了。」
我沒料到他會主動提起這些,哽了幾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