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狗,狗現在在哪?」


 


「還沒斷奶。」


 


他翻轉手機,推到我面前,「品相都很好,我挑了一隻小的。喜歡的話,我請他給你也留一隻。」


 


「我想過養狗。但是上班沒空遛,考慮過就算了。」我低聲,「沒想到你還會養這些。」


 


他頷首,替我斟茶。


 


「工作怎樣?」


 


我恍惚幾秒,「都挺好的。」


 


5.


 


從前跟著席仲行應酬。


 


他說四九城裡水深,誰的面子都要給。


 


我不必喝酒,席仲行逃不開。


 


我無意說錯話,他還得受我的累多喝幾杯賠罪。


 


宴會結束後是對我的考核。


 


他喝得頭痛,便將手機丟給我。


 


讓我對著席間客人的照片和職銜,分析他們的脾性喜好,

單獨宴請分別應該用什麼規格招待。


 


我抓耳撓腮水字數。


 


他看著深醉,卻總能挑出細節,慢慢跟我說對或不對。


 


誰跟誰家關系深。


 


誰和誰多年不對付。


 


圈裡又有什麼普遍性的忌諱。


 


時間長了,我極其擅長處理商務宴請之座位安排、暖場方式、敬酒次序、祝酒詞怎麼講和魚頭應該朝誰擺的問題。


 


從前我對這些禮儀和識人術嗤之以鼻。


 


隻不過是因為席仲行用得上,我才認真學。


 


沒料到邁入社會,這套東西成了幫我傍身立足的利器。


 


「有幾回被外派,對方公司問我是不是全家體制內。我說……」


 


我沒繼續往下講。


 


他問,「說什麼?」


 


我當時回答,

倒不是體制內。


 


隻不過遇過貴人,把我帶在身邊仔仔細細教了很多。


 


我朝他笑笑,偏開話題。


 


「現在想想,以前好像挺對不起你的。」


 


「你那麼忙,我又總是黏著,找你說些無聊的話,問些沒必要的問題。」


 


「你實打實地指點我工作,我還不領情。」


 


「我們以前一直差了階段。」


 


「我要麼在學校,要麼跟著你出去。實習就像走過場,大家對我都客客氣氣,學東西都是你手把手地教。工作到底多費心,跟同事交際多費力,我那時候不知道。」


 


「現在自己上個一年班,什麼都理解了。」


 


「要是我們遇見的時間晚一點,可能就不會鬧到這樣。」


 


「回家後就不想聊跟工作相關的一切,我也是。」


 


「我爸媽打電話問我過得怎麼樣,

我沒話能說。」


 


「煩人的事不想講,又碰不到有意思的。」


 


「要是累的時候還有個人一直在耳朵邊嗡嗡叫,跟我說一堆雜事,問你工作順不順利,愛不愛我,確實挺煩。」


 


「我不覺得煩。」他打斷,「不要說了。」


 


我吸著氣,「就幾句,你讓我說完。」


 


他攥著茶杯,沉默不語。


 


我偏開臉緩了半晌,盯著面前殘剩的糕點。


 


「我一直……很崇拜你,我覺得你很厲害。」


 


「剛分手那會我特別恨你。」


 


「我寧願你是因為談膩了才對我變冷淡,但我又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難道說相處下來你發現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並不值得重視?」


 


「我受不了,在你眼裡變普通。


 


「我質疑了自己很久,真的很久。」


 


「程桉前女友結婚,我也去喝喜酒了。」


 


「酒席上我在想,等你結婚我絕對不會祝福你。」


 


「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


 


我擦幹淨臉,籲出口氣。


 


還是沒能做到看著他的眼睛說下去。


 


「等你結婚,我一定去最靈的廟給你求籤,祝你長命百歲,夫妻和睦。」


 


席仲行的臉越來越沉。


 


手背淺青的血管仿佛葉脈,於腕骨前收束成分明的幾根,隱約鼓動。


 


他將嘴唇抿起又松開,最後竟然笑了。


 


「那我是不是該說,謝謝?」


 


我不想追究他話裡笑意到底是嘲諷還是真心。


 


快過年了,許多務工者已經返鄉。


 


打車變得不太便利。


 


購票軟件上,這幾天的票顯示售罄。


 


最近的餘票,在三天後。


 


席仲行冷淡一瞥,「急著回去上班?」


 


「不是。」


 


「回老家?」


 


我捻著頭發,「今年不回。」


 


「為什麼。」


 


「我都 26 了。過了 25 歲還沒結婚,在我們那要被輪番介紹對象的。不想被催婚。」


 


話一出口我有點後悔。


 


這個話題好像不再適合和他提。


 


我按按頭,又覺得自己多想。


 


打車許久沒人接單。


 


我又加錢選了專車。


 


席仲行拿起手機,扯過椅背上的外衣披上身。


 


「下樓,送你。」


 


「有車了。」我叫住他,「我自己找個酒店就行。你……好好休息。


 


他站定在原地。


 


慢慢將手抄進兜中,抿唇看我快速收拾東西。


 


直到目送我出門,也沒再說一句話。


 


車等在樓下。


 


我拉開車門,又往回望了一眼。


 


樓墅靜立,防窺玻璃阻隔視線,什麼也看不見。


 


窗外樹木有規律地滑過。


 


不多時,車停在門衛亭前。


 


安保人員確認完打車訂單信息,又朝我點頭致意。


 


「進你們小區夠麻煩的,」司機隨口道,「兩道卡,次次都要查車牌看訂單。」


 


我心不在焉地應聲,腦中極快地掠過什麼。


 


大腦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先猛地坐直。


 


小區不允許外來車輛進入。


 


業主車輛需要記牌納入數據庫。


 


我從沒告訴過程桉,

席仲行家的具體地址。


 


程桉是從哪裡知道的地址?


 


又是從哪裡得到了自由出入的許可?


 


程桉沒有接電話。


 


我在酒店辦完入住,才接到回電。


 


「剛在開車,怎麼?」他說,「你笑我一次我整你一次,扯平了,不準過來找我麻煩。」


 


「程桉。」


 


我喝了口水,盡力冷靜地問他。


 


「你怎麼知道席仲行住在那裡。」


 


對方沉默片刻。


 


趁他開口扯謊之前,我先一步打斷。


 


「我沒有告訴過你,更沒帶你去過。」


 


「道容,咱倆認識這麼久,你先實話告訴我,你跟席仲行還能不能成。」


 


我一時頓住。


 


「我跟他還能不能成,對你的回答有影響嗎?」


 


「那確實也沒影響。


 


他吐出口氣,攤牌。


 


「你們分手之後,他定期聯系我問你狀況,託我沒事多跟你聊聊,要是知道你遇上什麼難處,就告訴他一聲。我罵他變態分手了還監視前女友,他說你知道之後當然會生氣,但他能保證你受益的成分比生氣多。我感覺……其實這人也挺務實。放心,我沒收他錢,更犯不著出賣你。隻不過,你要S不活天天在家裝蘑菇那段時間,我請你吃飯給你買東西的錢,都是從他副卡裡刷的。這你不能怪我。」


 


「原來那些錢是這麼來的。」


 


我說,「我還以為你下海了。」


 


「你丫說什麼呢?男兒膝下有黃金,我是那種人?」


 


「男兒膝下有黃金說的是姿勢嗎?」


 


嘟。


 


他啪地掛了電話。


 


我攥著手機,

笑容一點點收回。


 


胸腔不受控地酸悶,逼得人弓起了脊背。


 


席仲行向來周全。


 


或許隻是本著分開後還是朋友的宗旨,對前女友保留一些關切。


 


隻是這樣嗎。


 


這算什麼呢。


 


在我決心放下的時候。


 


我潦草洗漱,一頭扎回床上補覺。


 


夢境繁雜。


 


從三四個片段式的短夢中掙出時,CBD 的內透璀璨奪目。


 


一整天隻吃了幾塊糕點,胃後知後覺地開始蠕動。


 


我披起羽絨服,決定去外面轉轉覓食。


 


冬日的北方天氣很不友好。


 


身上的羽絨服仿佛開了百分百透氣功能,沒有起到絲毫擋風作用,任我全身毛孔張開迎接寒氣。


 


我頂著刮面寒風倉皇衝進商場裡。


 


吃完碗湯面,終於覺得活了過來。


 


商場在做年終活動,格外熱鬧。


 


將近夜晚十點。


 


平日裡早該預備下班的商鋪仍舊熱火朝天。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紹著下一首演奏曲目。


 


環形圍欄邊,圍滿了舉著手機的人。


 


是久石讓的曲。


 


沒記錯的話,應該叫《能看見海的街道》。


 


人流在我身邊穿行,餐廳叫號聲此起彼伏,最熱門的店旁滿是等待的食客,言笑晏晏。


 


我坐在難得的空座上,被嬉鬧的情侶和扭動的小孩輕輕擠壓。


 


我又開始想席仲行。


 


好想找個人扇我兩巴掌啊。


 


手機在懷裡震動。


 


不是我記得的號碼。


 


十有八九是喊我回公司臨時加個班的。


 


年終總有那麼多瑣碎破事。


 


但我請了三天假,必不可能回去。


 


我果斷掛斷,可那頭又不依不饒地打回來。


 


「喂,」我說,「哪位?」


 


對面人似乎輕輕吸了口氣。


 


「回家了嗎?」


 


我呆住。


 


換了隻耳朵聽,又下意識調大了通話音量。


 


「還沒。我沒買到票。」


 


席仲行靜靜停了會。


 


「北京下雪了。」


 


他說,「有空的話,明天出去走走嗎?」


 


我飛快劃出通話界面,天氣預報上,陰雲成了小雪花標。


 


明日大雪。


 


「為什麼突然約我?」


 


「想起這麼久,都沒有帶你去逛過環球影城。趁你沒走,應該還來得及。」


 


6.


 


在北京看雪很需要運氣。


 


落雪的年份無數人為一場銀白飛往故宮。


 


同樣也有無數人向往雪中的霍格沃茲。


 


開往度假區的路上,就隱約能猜出目的地人流量。


 


「應該要排很久隊。」我說,「要不就不去了。」


 


他扶著方向盤,「你放心。」


 


車程長。


 


我蜷在副駕,被暖風烤得恍惚。


 


遊樂場對我而言並沒有特別的吸引力,但還是想去的。


 


從前總沒有機會。


 


席仲行在基層部門攢閱歷,晝夜奔忙。


 


我在學校公司兩頭跑,也沒興致花掉一個周末去人擠人。


 


沒想到最後是分手後才對上了彼此的時間,能補一次同遊。


 


到達時已是飯點。


 


我裹緊羽絨服,

在他的夾克上掃了幾眼。


 


領口裡,是襯衫疊穿毛衫。


 


打條領帶隨時可以在空調房裡見客。


 


就是不太適合出現在北方的戶外。


 


「你衣服好像有點薄。」


 


我收回視線,抱臂走在他前面,「要是冷就回車上好了。」


 


他拉開衣鏈,將我的手藏進衣襟裡。


 


體溫暖融,從拉鏈的開口散逸在風中。


 


我摸到他的心跳,愕然抽手,不敢再繼續。


 


隻好挽尊似的湊近,將他衣襟扒開一點,探頭往裡看。


 


「……羽絨內膽還有水貂的裡襯,我就說你們這些人怎麼那麼抗凍!」


 


他喉間溢出一聲笑。


 


「當時要給你定,你不是嫌醜麼。」


 


誰知道一件老氣橫秋的行政夾克裡這麼多好貨。


 


白氣隨著話音一起出現,隱約拂在額前。


 


雪仍在下,顆粒分明地落在他身上。


 


這到底算舊情復燃,還是算成年人空窗期心照不宣的曖昧。


 


我被那點愉悅的笑意灼傷。


 


僵硬著收回手,覺得茫然。


 


我照著小紅書攻略,在最熱門的餐廳裡點了份最熱門的套餐。


 


吃飽喝足,才挨個找項目排隊。


 


背後遞來一張卡,越過我肩頭,交給了工作人員。


 


我莫名其妙被領著往隊伍前方走。


 


「你買的優速通這麼硬?」


 


「也不算。」他說,「有個相識是這兒的常客,找他借了張貴賓卡。」


 


「那還真是託他的福了。」


 


託那位不知名少爺的福。


 


雪天不開放室外活動,

一個下午我逛完了所有想玩的。


 


代價是腳後跟隔著襪子,被磨破了皮。


 


以前很少有機會長時間走路。


 


也沒發現原來這雙鞋穿久了會磨腳。


 


我揣著兜,越走越慢。


 


漸漸落後席仲行好幾個身位。


 


他回過頭,「累了?」


 


「鞋子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