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看看周遭,將保溫杯遞給我。


 


「找個位置等我。」


 


沒看見座椅,也懶得走去餐廳。


 


我抱著保溫杯,找了塊沒有汙雪的地方蹲著。


 


冬天天黑得早。


 


從天色明亮到進入薄暮,不過半小時。


 


我百無聊賴刷著手機喝熱水,突然聽見有人叫我。


 


「周道容?」


 


幾個女生聊著天,驚訝喊我。


 


「你也在啊,這種天氣,也不找個暖和地方坐?」


 


我認出是大學同學,應聲,「腳痛,懶得動。」


 


幾人身後又現出道人影。


 


秦曉在聽見我名字那秒便冷了臉。


 


不情不願地走近,上下打量我幾眼,臉色變得很明朗。


 


她歪頭眯起眼,嘴唇抿成直線,似笑非笑。


 


「一個人來這玩?


 


我熟悉她挑釁又嘲諷的神態,沒理會。


 


她吸了口飲料,低頭看我。


 


「都是舍友,你預算比較低的話,我請你去旁邊吃頓飯。」


 


我擰緊保溫杯,「你看不出來我不想理你嗎?」


 


「也對,這裡沒男的你當然不想理。」


 


她笑著,「幸好她們幾個沒帶對象來,要不然轉頭就被撬到你身邊給你跑腿了。」


 


其餘人顯然也知道她跟我的舊怨,面面相覷。


 


我說,「我記得他當時沒跟你在一起吧?怎麼成我撬了。」


 


她皺著眉,微微後仰。


 


仿佛見到什麼極度離譜的東西,直接被惡心笑了。


 


「全宿舍都知道我在追他,你轉頭跟他好上了,你覺得自己理直氣壯?我一直以為能上大學的人應該知道什麼叫避嫌,還是說你覺得搶別人東西顯得自己很有魅力?


 


沒話講。


 


我抱著膝蓋,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她。


 


一道影子落在我身上,鞋尖逐漸靠近。


 


席仲行按按我發頂,半躬著身。


 


「怎麼了?」


 


他側目掃過眾人,問我,「這幾位是?」


 


「仇人。站後面的是不熟的同學。」


 


我悶聲應,抱膝埋在臂間,露出眼睛看著他。


 


給我點面子吧。


 


捧一捧我。


 


席仲行一怔,覷向秦曉。


 


「這位小姐出來玩還戴工牌?」


 


秦曉攥著飲料杯,顯然摸不清席仲行的底細,面色變幻幾度。


 


「你是她男朋友?」她吸了口氣平緩語氣,「我隻提醒一句,看緊你對象。」


 


「我和你們徐總關系不錯。」


 


秦曉倏然噤聲,

像被毒啞的雀。


 


席仲行輕飄飄說完,伸手拉起我。


 


「起來,換雙拖鞋。」


 


「你哪弄來的涼拖?」我扶著他的肩,單腳蹭掉鞋,「網上說這裡不賣拖鞋。」


 


「在旁邊酒店買的備品。」


 


他半蹲著撕開創可貼,將我的襪子卷下一半,偏頭看了看。


 


「沒什麼事,明天就長好了。」


 


他提起換下的厚底鞋,拍拍我。


 


「走吧,去取車。」


 


身後視線還未撤離。


 


我碰了碰他的指節。


 


剛抓住一根指頭,他隨手回握我的手,藏進衣兜中。


 


不長的路,我興奮得出了一腦門汗。


 


席仲行將車啟動,卻沒立刻開走。


 


「剛才那些人……」


 


「說話很衝那個是我舍友。


 


我盤腿靠在副駕上,「她喜歡的學長追我。我也挺有好感,就答應了。那個學長的官宣朋友圈被她刷到,她直接炸了。」


 


那天我回宿舍。


 


宿舍雞飛狗跳。


 


秦曉坐在位子上哭,身邊圍滿了她在其他宿舍的朋友。


 


幾個舍友看起來有點煩,又不好意思作壁上觀。


 


於是十幾個人佔滿了空間。


 


一邊聽她哭訴,一邊安慰。


 


我一進門,就像在逃罪犯闖進刑警大隊。


 


我說什麼情況?


 


一個不太熟的同學弱弱回答,「你跟秦曉喜歡的男生在一起了?」


 


我詫異,「他跟秦曉有關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曉轉過來,「我在宿舍裡跟他打電話,你一點沒聽見?」


 


我真不知道啊。


 


席仲行微微側身,點頭聽我講。


 


我長長吐氣。


 


「我每次一回宿舍就把桌簾一拉,耳機一戴就上號開遊戲了,誰管她打不打電話?我們又不同班,在宿舍的時間都不一樣,我跟她很熟嗎?她喜歡誰我怎麼知道。」


 


「嗯,然後呢?」


 


「然後我第二天就跟那學長分了啊。給我惹一堆麻煩。」


 


但沒什麼用。


 


這種事傳得快。


 


何況那個學長後來還找到秦曉,把她狠罵了一頓。


 


雖然大學裡大家關系都淡,但聽見傳聞,還是會對我有些看法,敬而遠之。


 


好在還有幾個朋友,能說說話。


 


我開始實習後,就搬出了學校。


 


畢業聚會也不參加了。


 


跟從前的同學見面,這是頭一回。


 


我煩躁地揉揉頭發。


 


「席仲行,」我一字一頓,「我今天這個打扮是不是很惡心?」


 


他微愣,「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剛才秦曉看見我蹲在那喝水,臉都要笑爛了!她肯定覺得我混得很慘。」


 


他倏然笑出聲。


 


見我氣急,又偏開臉,神情倒映在車窗玻璃上。


 


我真沒話講。


 


他笑夠了,忽然伸手摸摸我後腦,輕聲。


 


「是挺可憐的。讓你等,你找個餐廳坐著啊。」


 


我剛想說話,冷不防撞上他視線。


 


車頂燈暖黃,落在他眉弓上。


 


夾克外套被疊放在一旁,淺灰毛衫壓在皮帶下,精簡地勾出廓形。


 


我低下頭,縮回座位。


 


引擎聲響起。


 


他把著方向盤,

平穩駛離。


 


路面積雪被清掃得很幹淨,車流比天氣好時多出不少。


 


這條路的終點就是終點了嗎。


 


「席仲行,昨晚你為什麼突然約我?」


 


我抓著褲子邊緣,幹澀地補充。


 


「隻是想給我補一次遊樂場嗎?」


 


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指節動了動。


 


注視著前方的路,沒回答我,隻打開了收納屜。


 


一張寫著兩人姓名的紅籤。


 


我頓住,下一秒便探身拉過後座的羽絨服。


 


翻完左右衣兜,又去掏胸口的內袋。


 


什麼也沒有。


 


多半是穿脫時,籤不小心從兜裡滑出去了。


 


「昨天你說了很多,意思是雖然放不下我,但還是要跟我一筆勾銷。我原本想等你自己再靜靜,免得不小心惹毛了你,

反而幫你下定決心。但是保潔夜裡撿到了這張籤,交給了我。」


 


他喉頭微動,平靜地補了一句。


 


「所以我決定,不等了。」


 


「今天這輛車往哪開,你說了算。」


 


道路兩旁,紅燈籠懸在樹間。


 


暗藍天色像冰塊透徹。


 


我盯著前方,車尾燈整齊排列,電動車靈活穿行。


 


堵車的路段過去了。


 


我用手冰著臉,斷續開口。


 


「我住的酒店,不太好。」


 


他的目光從路面分開一瞬,落在我身上。


 


旋即將方向盤右打,駛向另一邊。


 


藍牙接通,通話聲毫無避諱地在車內響起。


 


「喲喲喲稀客啊仲行,找我什麼事?」


 


「剛出度假區,往你家酒店去。你那間房給我。


 


「你丫強盜啊?剛添完東西,我還沒住過呢。」


 


「女朋友在身邊,給點面子。」


 


「……嗨,你看這事鬧的。小弟安排,包你滿意。」


 


我將車窗降下幾寸,試圖驅散熱意。


 


酒店建築在遠處露出一角,一點點顯出全貌。


 


車在酒店前緩緩泊停。


 


他將鑰匙遞給侍應生,繞行拉開我的車門。


 


我伸出微顫的手,交到他掌心中。


 


7.


 


我隻請了三天假。


 


最後的十幾天班,還要照常上。


 


我收拾完包,準備去車站。


 


「不搬回來住麼?」


 


「除非你有本事讓我們公司搬到這來。」


 


他沉吟片刻,沒立刻回答。


 


「你該不會真在考慮吧?

」我打了個寒顫,「別發瘋。」


 


「那個做不到。但你老板我認識。」


 


他拉起我的手,往裡塞了條領帶,微微低下頭。


 


「再休息一天,陪我回家看看。」


 


我手上動作慢了點。


 


席仲行的母親,我之前見過一回。


 


那時剛考上研,被席仲行帶去拜訪她。


 


她在家都全妝,長卷發小高跟。


 


日日如此,儼然一副沒吃過苦的富太模樣。


 


我不會化妝,勉強打了底,塗完口紅就去了。


 


結果進門矮三分。


 


我能感覺到她對我並不滿意。


 


隻是因為自己的兒子在旁邊,勉強給面子主動拋拋話題。


 


她問我哪裡人。


 


我報出老家小城市,果不其然冷場了。


 


席仲行輕輕捏我的手,

看向我包裡的學生證。


 


我掏出兩本學生證,焦頭爛額地開始往自己的成績上扯。


 


她看見學生證,臉色和緩許多。


 


「在讀研。認識聶教授嗎?」


 


我愣了幾秒,「那個架子很大的老師?」


 


「連你們都知道他架子大了?」她微笑,「我在他門下的時候他剛結婚,據說在家什麼也不幹,翹著腳等師母端菜上桌,他不動筷子誰也不能動。」


 


「是的是的,現在還是這樣。」


 


「落馬湖裡的天鵝還在?」


 


我麻了,「那湖的綽號叫了這麼久嗎?」


 


「從我師姐的師姐開始就一直在叫了!」


 


她和顏悅色地叫茶,氣氛終於松快下來。


 


但就算是這樣,她對我也沒有露出一點滿意的樣子。


 


聊天是聊天,

校友不論老少都能聊幾句。


 


但和自家兒子結親就不一樣了。


 


父母總希望子女婚嫁相配,我顯然不合要求。


 


那次見面耗盡我所有力氣。


 


哄她比哄席仲行最難纏的客戶還費力。


 


我按著太陽穴,「我一定要去嗎?」


 


感覺她還是不會喜歡我。


 


席仲行看著被我系得歪歪扭扭的領帶,嘆了口氣,拆開重新打了個溫莎結。


 


「要去的,小容。」


 


輪到我嘆氣了。


 


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我終於從櫃員送來的堆衣裝挑出了合適的。


 


車開到席太太樓下,我做了理建設才進門。


 


這次她卻沒有等人千請萬請才下樓。


 


隻披著樸素的披肩,在窗邊剪花枝。


 


望她憔悴的側臉,

我呆了幾刻才反應過來叫。


 


「阿姨好。」


 


席仲行牽我落座,去窗邊扶那婦人。


 


「你來了?」她認出我,微笑,「已經畢業了吧?」


 


我頓了頓,「沒有,中途退學了。」


 


「退學?」她蹙眉,看看席仲行,應我,「怎麼不念了。」


 


席仲行低聲,「她的導師去世了。」


 


我的導師在 57 歲那年離世。


 


學校給我們幾個學安排了新導師接,繼續讀完。


 


但我已經確認自己並不喜歡做研究,更傾向於直接工作。


 


於是退學,進入社會。


 


席太太默住好會,拍拍我的。


 


「命數。」她說,「他親幾年前也過世了。一輩就婚喪嫁娶幾件事,我隻希望早點看他成家。你和仲在起這麼久,要是覺得合適,

我和親家談談,定下來。」


 


我慢慢接過她遞來的禮盒,說好。


 


她沒有留我們很久。


 


席仲行將車開到門前,邁上臺階來牽我。


 


我剛要嘲笑他黏糊,指節冷。


 


迎著光,戒指火彩耀眼。


 


我啞然。


 


「你準備這麼充分?」


 


「夜夢多,遲則生變。」


 


他陪我並立在階前。


 


閉閉眼,有些用力地攬住我的肩,語調生澀。


 


「容,你愛我嗎?」


 


我莫名其妙,「愛啊!你還會問這個?」


 


他看著我許久,笑了。


 


「我現在能理解你為什麼喜歡問了。」


 


「走吧,我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