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將一袋銀錢塞進我手裡:「許清河給你的,八百文。」
「那我阿兄呢?」
我捏了捏錢袋,輕飄飄的。
「他啊,去劉員外家享福嘍。」
張嬸拍拍手,轉身要走。
「站住!」
屠夫王樹仁拎著剔骨刀堵住了張嬸的去路。
「把你私吞的銀錢還給她!」
1
張嬸神色不自然:「哪、哪有,就隻有這些銀錢……」
「你確定?」
看著王樹仁陰沉的刀疤臉,張嬸這才不情不願地從懷中掏出一袋銀錢丟給我。
「這、這是我自己的,今日、今日就當做好事了。」
說完,她慌忙轉身跑了。
王樹仁見她走了,收起了刀:「丫頭,把銀錢收好,往後,自個兒好好生活。」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我站在院子許久未動。
手裡捧著兩袋錢,重若千鈞。
五年前父親被革職,帶著我們一家回到肅州老家。
他靠給人寫信謀生,可卻沒什麼收入。
後來他終日飲酒,鬱鬱寡歡。
時常抱著他的木盒子發呆。
肅州嚴寒,又逢雪災,他患了風寒。
病勢反反復復,很快拖垮了他的身體。
不到一年,他就S了。
阿娘沒有哭,隻是臉色蒼白地摟住我和阿兄。
「往後咱們娘仨相依為命,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永遠不要回京。」
在這個災荒年代。
阿娘要養活兩個年幼的孩子異常艱難。
她靠幫人漿洗衣服掙錢,常年雙手泡在水裡。
一天能掙三個銅板,日子緊巴巴的。
肅州本就苦寒,阿娘白日外出做活,兩歲的我跟著阿兄上林子裡挖野菜。
有時候能抓到一些田雞,我們便能吃上肉。
這天我跟在阿兄屁股後頭,提著田雞正開心,卻看到家門口一個男人拉扯著阿娘的衣袖。
「你跟了我,以後便不用如此辛苦,看這手,我都心疼呢。」
阿娘厭惡地後退兩步,「不勞您掛心。」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鎮子上的賴三兒。
而立之年,依舊單身。
遊手好闲,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
最近阿娘老被他糾纏,他總是精準地在阿娘回家時堵著她。
賴三兒還想上前拉阿娘,我和阿兄趕忙跑過去。
「放開她!否則我砍了你!」
王樹仁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賴三抬頭看見是他也愣住了。
「你、你要幹什麼?把刀放下,你要是敢傷我,我、我可是會報官的!」
說完賴三退了兩步。
「你往後再來,我就讓你嘗嘗我的刀!」
賴三知道自己瘦小的身板不是王樹仁的對手,扭頭就跑了。
王樹仁這才走過去關切地看著阿娘。
「你沒事吧?」
那難看的刀疤臉上竟浮現了一絲柔情。
阿娘搖搖頭,避開王樹仁的視線,看見我和阿兄臉上浮現喜色。
「清河,苗苗,你們回來了。」
王樹仁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們一家三口進了屋。
有時候阿娘外出河邊洗衣,晚上回家水缸裡的水是滿的。
我和阿兄好奇,水缸怎麼會滿了呢?
阿娘隻是笑笑:「可能有田螺姑娘哦。」
我和阿兄都很開心,一直相信我們家有田螺姑娘。
王樹仁是鎮上唯一的屠夫。
他是我們家回肅州後不久搬來鎮上的。
有一次他送阿娘回來,給了阿娘兩根排骨。
那一頓,是我和阿兄吃過最香的飯。
2
日子苦但快樂,隻是三年後,母親病倒了。
病榻上,她抓起阿兄的手:
「清河,答應娘,要照顧好妹妹,好嗎?」
阿兄眼中噙滿淚,聲音哽咽:
「娘,您放心,我會的,用我的命保護好妹妹。」
我雖不懂阿娘為何說這樣的話,
但心中還是難受,抓起阿娘的手哭了起來。
「我要阿娘……」
阿娘沒有說話,隻是神色哀傷地看著我。
摸了摸我的臉,眼神中滿是不舍。
阿娘的手滿是開裂的傷口,硌得我的臉有些生疼。
沒兩日阿娘就去了。
王樹仁幫忙葬了阿娘。
葬下阿娘的那天,他在阿娘墳前坐了很久。
阿娘走後,家裡的二十幾個銅板不到三個月就花完了。
冬天大雪封山,我們再也抓不到田雞。
八歲的阿兄帶著五歲的我,到處挖野菜、挖草根。
阿兄把煮好的野菜夾給我:「苗苗多吃,長高些。」
可他碗裡也隻有兩片菜。
那時候我們還能勉強生存。
一年前姜國西北部大旱,
外面再沒了野菜。
我和阿兄隻能挖一些觀音土和茅草根充飢。
後來就連觀音土都成了搶手貨,我們經常一整天也挖不到多少。
隻是雖然吃不飽,但是也沒讓我們餓S。
朝廷偶爾會下發一些救濟糧。
發黃的米中還夾雜著米糠和沙子。
可即使這樣,領取救濟糧的人也擠爆了頭。
我拉著阿兄的衣袖,眼眶發熱:「阿兄,讓苗苗和你一起去吧,兩個人能領得多些。」
他隻是拍拍我的手:「女孩子不要去和一群男人擠,在家好好看書,等我回來。」
阿爹曾教過他識字,如今他會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
可每次他領回來一包糧食時,身上總是掛滿淤青。
我心疼得掉淚。
「阿兄,疼嗎?」
「苗苗不哭,
阿兄一點都不疼。」
他用幹瘦的手笨拙地給我擦眼淚,我破涕為笑。
直到兩個月前,阿兄高高興興地抱著兩大袋糧食回家。
「苗苗,以後你再也不用餓肚子啦!」
3
「阿兄,哪裡來的這麼多糧食?」
拉著阿兄仔細看了看,全身沒有一點受傷的地方。
我開心地扒開袋子,黃燦燦的,都是精糧。
一開口,糧食的香氣鑽入鼻腔。
長這麼大,我還從來沒有吃過這樣好的糧食。
「這是劉員外給的。」
阿兄滿臉都是喜悅,興高採烈地給我介紹。
「張嬸說劉員外家近日在聘膳房家丁,我就去了。」
「還是張嬸幫忙人家才同意了。」
我心中有些不安:「何時去?
還回來嗎?」
阿兄寵溺地拍了拍我的腦袋:「傻丫頭,當然回來啊,我隻是做家丁,每月會有月錢。」
「我還要照顧我家苗苗呢,看著你出嫁。」
我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阿兄又打趣我,我如今才九歲,還早著呢。」
「不早,再有六年你就及笄了,阿兄要早做打算,給你攢嫁妝。」
有了阿兄的話,我心中才稍微安心。
隻是在這人人吃不飽、易子而食的飢荒年代,能長大都是一種幸運。
可這次阿兄已經三天未歸家。
離家前他分明說晚上回來。
家中還剩了半碗糧食,我沒舍得吃。
忍著飢餓,想要等阿兄回來一起吃。
這幾個月我和阿兄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面黃肌瘦,圓潤了些。
隻能說,
糧食真好。
我在劉員外家後門蹲守了幾天,每天隻有一些泔水和夜香運出。
運夜香的是個年老的啞巴,隻有運泔水的是年輕家丁。
每次泔水一運出來就被一群人瘋搶,我完全沒辦法靠近。
有錢人家的泔水都有油分,比吃草根好。
「別搶別搶,你們這些人簡直比狗都不如,呸!」
他揮舞著手中的泔水瓢打罵那些人。
可那些人隻顧著搶食,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
我想湊上前問問他,有沒有看見我阿兄。
剛抬腿,身後一股力量拉住了我。
4
「你做什麼?」
一回頭,王樹仁猙獰的臉幾乎和我面對面。
我嚇得退後兩步:「我、我想問問阿兄在哪裡……」
話沒說完眼眶就發酸。
王屠夫嘆了口氣:「讓你自己好好生活,跟我回去。」
我並不情願,可拗不過王屠夫。
進了他家門,他小心觀察門外。
沒有發現異常後關上了門。
「往後你不可去劉員外家。」
他語氣溫和,和這張臉極為不搭。
心中疑惑,這話他不止說了一次,我也沒再追問。
不會有答案。
王樹仁給我端來了一碗肉湯,還有半塊幹餅。
「喝吧。」
我有些詫異,他居然有餅?
抓起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確實餓了。
嘴裡含糊不清地給他說了聲:「謝謝。」
端起那碗肉湯,喝了個精光。
就連碗邊的油都被我舔食幹淨。
「真好喝!
謝謝王叔。」
「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他定定地看著我,「別信張嬸。」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裡,久久不能入睡。
黑暗中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SS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直至天光朦朧,那聲響才消失。
父母不在後,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波人來家裡找東西。
他們到底在找什麼?
現在阿兄生S未卜,我會不會哪天也S於非命?
5
天色大亮,推開門,張嬸站在門口張望。
見我開門她卻轉身想走,我冷冷地開口叫住了她:
「張嬸,有事嗎?」
「沒事,沒事。」
說完就轉身離開,她腰間那塊玉佩若隱若現。
那是阿兄從小貼身佩戴的。
前些日子阿兄說換了十文錢。
張嬸油光滿面的,阿兄竟將玉佩換給了她。
阿兄不在,這個家光靠我守不住。
我連忙收拾好那八百文錢。
還有一小碗精糧,敲開了王樹仁家的門。
打開門見到是我,他有些吃驚。
「丫頭,你這是?」
我跪下磕了一個頭:「求王叔收留,我很勤快,會洗衣做飯,會挖野菜,吃得很少,這裡還有錢,求王叔照拂。」
我把錢遞過去,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需要庇護,找到阿兄。
王樹仁沉默片刻後讓我進了門。
他並沒有要我的錢,隻是讓我自己收好。
每天一早,我和他一起出門。
他去山裡打獵,
有時候能獵到幾隻老鼠。
有時候他是去幫鎮上的劉員外宰S牲畜。
晚上回家帶回一些下水,這在大戶人家眼裡都是不值錢的東西。
血淋淋的,我看著犯了難。
「沒做過?」
「嗯。」
我有些不好意思,過去幾年肉都沒吃過幾次,更別說做了。
「你幫忙生火,我來。」
王樹仁讓我給他打著下手,片刻後,下水就做好了。
沒有什麼怪味,相反還有肉香。
肚子咕嚕叫著,可我不好意思夾。
隻顧著低頭吃著野菜。
王樹仁夾了一大塊豬腰放我碗裡:「吃吧,別客氣。」
6
我眼眶發酸,大口大口吃著,很快吃飽了。
放下碗筷,鄭重地看著他。
「王叔,可不可以教我宰S?」
他明顯一愣,「你一個女娃娃學這個幹什麼?」
在這個年代,放眼望去,能吃上肉的,也隻有他了吧。
我印象裡,這些年王樹仁一直一個人。
他不善言辭,面相兇,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
我想活著,而且是好好活著。
活著才能找到阿兄,生S不論。
第二天我早早外出採野菜,回來時卻看見一個男子從王樹仁家離開。
那人的裝扮,看著有些眼熟。
像是之前見過的劉員外府內的家丁。
我狐疑地推開門,王樹仁正坐在院子裡發呆。
「王叔?您這是怎麼了?」
聽到我的話他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沒事,沒事。
」
他起身回了房間,沒多久就背著他的工具箱出了門。
他這次去劉府的時間格外長。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院門才被推開。
「王叔,您回來了!」
「我做好飯了,先來吃飯吧。」
他臉色灰白,衝我擺擺手。
「你吃吧,我不餓。」
他繞過我,進了房間,把自己關在房中整晚。
第二日,天光微明我就起床做飯。
寄人籬下,手腳自是要勤快些才好。
他晨起推開房門,看著正在廚房忙碌的我走神。
我回頭見他莞爾一笑:「王叔,飯馬上好,今日做的野菜粥,加了一點豬油,可香了呢。」
他點點頭,直到吃飯也無話。
「這是精鐵打造的剔骨刀,薄如蟬翼,
削骨如泥,也算是你的拜師禮了。」
他遞給我一把小巧的刀,閃著寒光。
我欣喜若狂地接過:「謝謝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