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住在未婚夫家,他給我定下三條規矩。


 


不許對外說出我們的婚事,免得他青梅會生氣。


 


不許觸碰他,因為他覺得村姑的手很髒。


 


待我娘養好病,我必須立刻回村繼續等他來娶我。


 


我乖乖應下,跟著他讀書,學算賬。


 


直到我娘病逝那天,他長姐回京。


 


知曉我倆的事,姐姐塞給我一塊大金磚。


 


「你聽他的幹什麼,聽我的,開間鋪子買個如意郎君,這日子不比你當我弟的小尾巴舒服?」


 


「他那混賬,配不上你。」


 


我愣住。


 


悄悄抱緊金磚。


 


她怎麼知道我剛花了二兩銀子,買了一個比她弟還俊美聽話的男人?


 


1


 


我低下頭。


 


看著沉甸甸的金子不敢開口。


 


謝家的長姐謝玲,恨鐵不成鋼地戳著我眉心。


 


「瞧你這小膽,隻不過讓你買個男人,你就嚇得不會說話了。」


 


「我弟能負你,你為何不能負他?」


 


「明天你離開這裡,用這塊金磚好好過日子,爭取氣S我弟那個王八蛋。」


 


她罵著謝凜。


 


沒有罵我。


 


那應該不是知道我買了男人,來試探我的。


 


我剛松口氣。


 


身後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江穗,我讓你去給瑩瑩買茶點,你跟我姐聊什麼。」


 


轉過頭。


 


謝凜站在門外。


 


鼻高唇薄,眉目清俊,像是天上的皎皎月。


 


抬眼睨著我。


 


「還不過來。」


 


我下意識走向他。


 


氣得謝玲長嘆,

「我真是不懂了,你不聽他的會怎麼樣呢。」


 


我還沒答話。


 


謝凜輕嗤了一聲。


 


「阿姐說得好像我欺負了她一般。」


 


「明明是她自己非我不可,整日跟著我,趕都趕不走。」


 


「不過……」謝凜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你娘明早就會下葬,喪事結束後,你立刻收拾東西回小平村,別想找理由賴著不走。」


 


「這是你當年答應的。」


 


他特意強調,生怕我會反悔。


 


我有點氣。


 


「我沒忘。」


 


以為我是他那種言而無信的人嗎?


 


娘親從小就教我要守信。


 


兩年前,我娘重病,走投無路之時,我想起我爹生前給我定的婚事。


 


京城的富商謝家老爺,

早年走商被劫,流落至小平村,是我爹收留了他一段日子。


 


為報恩,結下了這門親事。


 


他們有錢,有人脈,能救我娘。


 


所以我帶著娘上京尋夫,找謝家兌現諾言。


 


謝老爺雖去世了,但謝家認了親事,當天請人給我娘治病。


 


數九寒天,我凍僵的身子還未暖過來,就聽到比風雪更冷的話。


 


「我可以娶你,但你永遠都別想得到我的心。」


 


謝凜站在門外。


 


玉白的手執著一柄油紙傘擋雪,冷漠清貴。


 


我未婚夫生得真的好看。


 


可他不喜歡我。


 


做的事讓我有些討厭。


 


他說,「你若想留在府上照顧你娘,就要遵守我的規矩。」


 


「一,不許對外說出我們的婚事,我不想友人誤會,

我娘子是個粗鄙的鄉下人。」


 


「二,不許與我有肢體接觸,你的手很髒。」


 


「三,待你娘養好病,你必須立刻回小平村等我來娶你,日子不定。」


 


我為了娘,乖乖應下。


 


還是沒忍住,舉起紅透的雙手。


 


「謝凜你仔細瞧瞧,我不髒的……」


 


「閉嘴。」他蹙眉打斷我。


 


「再加一條,不許叫我的名字。」


 


「一身鄉野氣,你叫會玷汙我的名。」


 


他名字是什麼很金貴的東西嗎。


 


我不了解。


 


但人在屋檐下要低頭。


 


訕訕地放下手,搓著裙裳。


 


「那我該叫你什麼?」


 


他想了想,「公子。」


 


「有人問起你,

你就說你是我新招的婢女。」


 


2


 


我以他未婚妻的名義而來,卻成了他身旁的奴婢。


 


端茶倒水,掌燈提爐。


 


做得好,他隨手賞我的碎銀子,能讓我和娘吃喝不愁半年。


 


娘知道此事後,隻是握著我的手說。


 


「你和謝凜身份懸殊,他有氣不滿也是正常,但你要記住。」


 


「你靠不住他,可他的錢袋子能靠住。」


 


「跟著他,你能開眼界。」


 


我答應了娘。


 


心裡卻依舊會有份期待。


 


謝凜嫌棄我出身,那隻要我努力變得跟他一樣,他會不會就能有一點喜歡我?


 


可我不識字,偷看他的書也看不懂,小心地請求找個夫子教我。


 


他不耐煩道,「教你有什麼用,你能學會嗎?」


 


我隻能學著他的一舉一動。


 


漸漸的,背脊越挺越直,虛浮的步子越來越穩。


 


娘都誇我,有點貴人的姿態了。


 


直到他青梅林瑩來府,親昵地喚他阿凜。


 


我第一次見到他笑,眼裡帶著柔情。


 


才明白,他不是嫌我來自鄉野,他是心有所屬。


 


他怕被誤會的友人,是林瑩。


 


兩人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若沒有我,他們早該定親。


 


胸口悶堵得難受,說不清是何緣由。


 


謝凜叫我去倒茶。


 


我剛要挪走他桌上的書,免得被茶水濺湿。


 


啪!


 


他打落我的手。


 


「別碰我的書,這是孤本,弄髒了沒法清理。」


 


鼻尖一酸。


 


我的手洗得幹幹淨淨,到底哪裡髒了?


 


突然香軟的帕子伸來。


 


接住我掉落的淚。


 


林瑩將帕子給我擦淚,轉頭拿起書輕拍著謝凜,嗔怪道。


 


「你那麼兇幹什麼,小穗都嚇哭了。」


 


「你要嫌她不懂,就好好教她,別訓斥,不然她何時能做好。」


 


謝凜抿著唇,似在思索。


 


那天起,允了我近身,親自教我識字、算賬、處世之道。


 


看的書越多,我腦子越清明。


 


終於知道那天不舒服的原因。


 


謝凜不喜歡和我的婚事,明明可以退掉,卻為了不被罵忘恩負義,不退。


 


又不與林瑩說清楚,吊著她。


 


將一切怪到我頭上,他就能心安理得。


 


書上說,這叫道貌岸然,偽君子。


 


我不想嫁這種人,也不想永遠寄人籬下。


 


我想從謝凜手裡攢好多好多錢,買院子、開鋪子,養個聽話的郎君伺候我和我娘。


 


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


 


明確了真正所求,我看謝凜不再想他有沒有不喜歡我了,隻算著他今日能給我多少賞銀。


 


他叫我跑去城東給林瑩買點心。


 


一錠白銀,剩的都歸我。


 


怕他等急了反悔,我頂著烈陽跑得氣喘籲籲,眼睛都有些充血。


 


下人唏噓,「未婚妻給青梅跑腿,換做我,我也委屈。」


 


謝凜視察店面,找出問題整改,我在旁偷學。


 


他問管事的記住沒有。


 


管事的支支吾吾,我隨口答上。


 


謝凜失笑,幾分諷刺。


 


「你到底是多喜歡我,連我的每句話都要記下。」


 


他算賬很厲害,

撥弄算珠的手飛快,我看不明白,一眨不眨地盯著想學會。


 


倏地被落下的長袖擋住視線。


 


謝凜藏起手,慍怒地瞪著我。


 


耳根微紅。


 


「你休要幻想不該想的!」


 


「明日我就找嬤嬤教你禮儀,盯著男子手看得目不轉睛,成何體統!」


 


所有人都知我是他的小尾巴,對他愛而不得。


 


我隻是悄悄地買下我想買的那些。


 


可我娘沒有等到。


 


我爹S後,她一直鬱結於心,這兩年謝家用名貴藥材給她續命。


 


昨日,終究撐不住了。


 


娘病逝。


 


我沒有哭。


 


因為娘說,「我去找你爹是喜事,穗穗莫哭。」


 


我答應了。


 


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守靈一夜。


 


未曾想今早謝家長姐回來,哭得比我還狠。


 


3


 


謝玲和謝凜雖是一個娘,但感情並不深。


 


她十幾歲便出去走商,走南闖北的,很少回來,養得性子也直來直去。


 


心疼地抱住我。


 


「可憐的妹子,爹娘都不在世了,又被我那混賬弟弟欺負。」


 


「你也傻,世上男子那麼多,為何偏偏挑個爛的喜歡。」


 


謝玲以為我深愛著謝凜,不停地勸我放下。


 


她嘴皮子快,我想解釋都沒插嘴的機會。


 


謝凜壞,謝玲好。


 


這金磚,得找機會還給她。


 


啪嗒。


 


額頭一痛。


 


謝凜的折扇點著我。


 


「發什麼呆呢,瑩瑩已經來了,快去給她買點心。」


 


隨手扔來一錠銀子。


 


我連忙接住,聽話地跑去照做。


 


也不惱他的態度。


 


想想明日就能搬去我自己的家,見到那個比謝凜還好看的郎君。


 


我就心情好。


 


可是晚上。


 


府裡出了事。


 


白日笑盈盈來做客的林瑩,夜裡被人抬著出去,還有好幾個郎中跟隨。


 


聽說是被嚇到,昏迷了。


 


我正好奇她被什麼嚇到的。


 


謝凜滿臉怒氣朝我走來。


 


「為何你晚上要穿白衣出門?」


 


「都是因為你,瑩瑩才誤以為撞見不幹淨的東西,嚇昏了。」


 


我一怔,「可我要給我娘守靈,披麻戴孝。」


 


謝凜啞了火,才想起此事。


 


擰著眉。


 


讓人取來一個布袋給我。


 


薄唇輕啟。


 


似乎有話要講。


 


猶豫了一息,隻道二字。


 


「試試。」


 


我打開一瞧。


 


紅衣喜慶明豔。


 


瞬間怒氣滿腔。


 


狠狠將布袋砸向了謝凜。


 


「我娘去世,我在孝期,你讓我穿紅衣是什麼意思!」


 


「想替林瑩小姐出口氣,也得做個人吧!」


 


「你平日裡羞辱我就算了,憑什麼羞辱我娘!」


 


我深知仰人鼻息要伏低做小,向來乖巧溫順。


 


第一次發火。


 


謝凜詫異時。


 


謝玲聽到吵鬧聲過來。


 


詢問下人知曉事情原委,氣得揪住謝凜的耳朵。


 


「你腦子是糊塗了嗎!怎麼能給穗穗紅衣!」


 


「不知道人去世的規矩,家裡也沒教你嗎!


 


「疼!」謝凜吃痛地甩開謝玲。


 


「瑩瑩在我們府裡出的事。」


 


「我隻是看她和瑩瑩身形相仿,想讓她試試衣服合不合適,我好送去林家賠禮。」


 


謝玲瞪著眼,「送什麼不行,非得送衣服,還是紅衣,你敢說你沒有羞辱穗穗的意思?」


 


「我……」


 


謝凜忽然抿緊了唇。


 


自知理虧,甩袖走了。


 


謝玲命人把紅衣拿走,安慰我。


 


「許姨講過她走是喜事,她在泉下未必會生氣,你別多想,謝凜今晚是抽瘋了。」


 


她口中的許姨是我娘。


 


我拿來金磚,「玲姐姐,這兩年我攢了不少銀子,可以過上好日子,這金子太貴重了,你收回去。」


 


「給你你就拿著。」


 


「謝凜將你當丫鬟使喚了兩年,

這本就是你應得的。」


 


「況且女子在外,多有點銀錢傍身是好事,不然遇到事,指望誰去。」


 


「隻要你能忘卻他開始新生活就好。」


 


怕我還給她金磚,謝玲說完便離開。


 


我嘆了口氣。


 


一早,收拾好行李,跟謝玲道別完準備走人。


 


路過大門口,聽到不遠處傳來謝凜的聲音。


 


「瑩瑩昨夜被白衣嚇到,我不能再穿白色去見她。」


 


「快,取件別的顏色外衣。」


 


下人提醒道:「公子,今天也是江穗姑娘離府的日子,您要去送送她嗎?」


 


「送什麼。」


 


謝凜有些厭煩,「江穗整日跟著我,非我不可,她怎麼可能會真走,指不定又在想什麼法子賴著留下呢。」


 


我沒有出聲。


 


悄悄邁過大門。


 


隨便他如何想吧。


 


反正,今日起,我與他再無關系。


 


捧著我娘的牌位。


 


歡喜地走進我買的小院。


 


「祁昭!我和娘回來了!以後都不用去謝府了!」


 


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