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該嫁給溫潤如玉蘇家嫡子的我。
卻和京城有名的紈绔皇子拜了堂。
洞房花燭夜,我忐忑地在蓋頭下擰著手帕。
門猛然被踹開,而後是他決絕狠辣的聲音。
「這瓶毒藥和三尺白綾,你想選哪一個?」
我震驚地瞪大雙眼,本來想直接掀開蓋頭坦白的話,瞬間堵在胸口。
1.
我是將軍府唯一的嫡女,自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可七歲那年,爹爹戰S沙場的噩耗傳回京城時,我還在院子裡追著糖糕跑。
邊關告急,年僅十四歲的哥哥被迫卸下儒衫,披甲北上,率領裴家軍鎮守邊疆。
母親去得早,我是父親和哥哥一手帶大。
出徵前他緊緊抱著我,懷裡貼身佩戴著印有我名字的玉佩,
稚嫩的少年故作堅強。
「念念乖,等哥哥平安歸來。」
哥哥這一走,我在京城再無親人。
陛下憐我父兄有功,封我為嘉合郡主,並囑太子照看。
太子將我接進東宮。
可他實在太忙,一個月也見不上兩面。
他又將我託付給三弟,蓉王沈昭野。
蓉王是太子同母所出的弟弟。
有太子這般耀眼的兄長在前,他便樂得清闲,終日走馬逗犬,是京城裡人盡皆知的闲散王爺。
他最愛去的地方是醉香樓,收留我這拖油瓶後,索性把我也一塊兒帶去。
於是,我幾乎是在醉香樓裡玩著長大的。舞樂技藝學了不少,四書五經卻一字不識。
直到快及笄議親時,太子才忽然發覺,我已被蓉王養成個文盲。
每月十五,
蓉王府都會設宴,賓客如雲,熱鬧非凡。
來的多是討好沈昭野的人,他越是紈绔,陛下便越是寵愛。
能討好到他,得他美言幾句,倒也賺了。
宴會之時,他也總愛叫我來湊熱鬧。
我向來歡喜,宴上總有好吃的,還能見著各式珍奇寶物。
可最近,我卻沒太多興致。
「蓉王殿下,微臣有寶!」一名官員滿面紅光。
「此物乃西域進貢的玉血觀音,價值連城,特獻與殿下!」
沈昭野漫不經心地逗弄懷裡的小狗,搖頭:「東西稀奇,可惜本王不喜。」
那人神色一黯,瞬間明白了什麼,又趕忙呈上一隻嵌滿寶石的金匣。
「殿下此等風光霽月,玉血觀音確實俗氣!請殿下再看看這頂南海東珠冠,女子若戴上,必定豔冠京城。
」
沈昭野這才直起身,來了些興趣:「這個還不錯。」
「聽聞殿下不日大婚,願殿下與王妃琴瑟和鳴,白首同心。」
沈昭野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
那官員頓時無措,不知哪句話觸了逆鱗。
「念念,你覺得呢?」沈昭野忽然轉頭問她。
我卻對平日裡最愛的慄子酥紅了眼。
大婚。
這兩個字像針,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想起六歲那年,蘇景雲也是捧著這樣一碟慄子酥,蹲在狗洞外對我笑。
「念念,等你及笄,我就用八抬大轎娶你,讓你天天有慄子酥吃。」
可如今,蘇景雲已有許久未與我書信聯系。
也是,他如今是京中炙手可熱的第一才子,又怎麼能看得上我這樣的文盲。
「蓉王哥哥覺得好,
便是好罷。」
我吸了吸鼻子,起身離席,眼睛腫得像兩顆小燈籠。
沈昭野望著我背影,臉色漸漸沉下。
離開前我聽到那官員的聲音:「不過一個寄居府上的孤女,有名無實的郡主,也敢給殿下臉色看,真當自己……」
「還是殿下太過仁厚,才讓某些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我躲回自己房裡,合上門,蜷在榻上。
窗外月圓如銀盤,明亮得讓人心頭發酸。
可不是嗎,我就是寄居蓉王府的孤女。
自從陛下下旨將我丟給太子,我再也無法回將軍府。
我要一直寄人籬下,直到成婚,或是哥哥凱旋歸來。
全京城的人都在說,連父親那般勇猛的將軍都S在鐵勒諸部的刀下,哥哥必定是回不來了。
可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敢多想。
上月來信,隻有寥寥幾行:「安好,勿念。」
他向來隻報喜不報憂。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受傷了,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會不會……也想起京城這個孤單的妹妹?
哥哥還未歸來,我便到了該議親的年齡。
我的未婚夫是禮部尚書嫡子蘇景雲,人人都贊他才學舉世無雙。
他父親與我父親是至交,幼時我們青梅竹馬,常在一起玩兒。
有一次我哭著要找母親,背著小行囊從狗洞裡偷跑,差點被人販子拐走,是他拼著被狗咬的風險把我救了回來。
他把我護在身後,手裡還握著一塊我最愛的慄子酥:「念念別怕,以後我保護你。」
就是那天,
兩家定下了婚約。
這幾日我身邊的嬤嬤已明裡暗裡向蘇家提了好幾次親事,卻始終沒等來一點回音。
究竟是嬤嬤未曾稟報,還是蘇家不願履約?
我一個孤身在京城的女兒家,許多話實在難以開口。
身邊唯一能幫我開這口的人……
我想到此刻正在前廳與人暢飲談笑的俊美男子。
算了,他連自己的婚事都弄不明白,跟他說這些,他多半也不懂。
2.
半月後,我收到了來自蘇家的請帖,是蘇家女兒及笄宴。
我心下高興,或許見到蘇景雲後,我可以當面同他說個明白。
宴會當天,我穿了件月白色梨花紋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支沈昭野送的珍珠釵。
嬤嬤說這樣素雅,既不失郡主身份,
又不會搶了蘇家小姐的風頭。
怎樣打扮我倒是不關心,心裡反復斟酌著待會兒要怎麼向蘇景雲開口。
可當真正見到他時,一切都被打亂了。
「你就是裴念?」
一身緋紅織金裙,頭頂點翠銜珠釵的貴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看起來好明豔,襯得我像是路邊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
「景雲哥哥……我可以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有些怯生生地看向她身後的男子。
這貴女我曾經在蓉王府見過,她是蓉王沈昭野未過門的妻子,平陽郡主。
同我這半路封的記名郡主不同,她的父親是蜀中平康王,因著其祖父是開國元勳而冊封的異姓王。
她剛出生,便被封為平陽郡主,身份貴不可言。
陛下為了籠絡平康王,
平陽郡主和蓉王的婚事也是早早便訂下的。
隻是沒想到,今天會遇見她。
「裴念,你沒看到郡主正和我哥哥作詩嗎?哪有空和你闲談!」
蘇景雲的妹妹蘇景月從後面跳出來,指著我,滿臉不滿。
她從小到大便一直不喜歡我,總是說我要跟她搶哥哥。
可我自己便有哥哥,何需要搶她的。
「景月!」蘇景雲斥責一聲,而後看向我,眼神閃躲,不敢直視。
「念念,有什麼事稍後再說,可好?」
「哥!和她有什麼好說的!你和郡主都已經……」
「蘇景月!」蘇景雲的語氣真的有些生氣了。
他隻有在真的生氣時,才會舍得這樣吼自家妹妹。
蘇景月撇了撇嘴唇,眼睛瞬間通紅。
她委屈地跑開,在路過我時狠狠地瞪了我幾眼。
「看起來裴小姐似乎有急事,蘇公子先離開也無妨。」平陽郡主的聲音淡淡響起。
我抬頭,正好對上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必!」蘇景雲卻立刻道:「說好了今日要為郡主作十首春景之詩,蘇某怎可食言。」
他說完,又朝我哄道:「念念,前方水榭處,有你愛吃的慄子酥,等我片刻可好?」
平陽郡主又同我商量:「裴小姐,可否將蘇公子借我片刻?」
此時此刻,我還能說不嗎。
我知道蘇景雲若真想見我,自然會尋機會,可他沒有。
我失落地轉身離開,心裡像是堵了一面牆。
走了幾步,終究沒忍住回頭。
正看見平陽郡主情難自禁地伸手,輕輕覆在蘇景雲的手背上。
而他,紅了耳根,然後反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握得那麼緊。
我眼裡不知不覺蓄滿了淚水,幾顆金豆子毫無預兆地便掉了下來。
我早該知道,他若真想娶我,早就八抬大轎上門了,又何須我讓嬤嬤多番打探。
哥哥剛離京那幾年,蘇景雲隔三差五便會為我送來好吃好玩的,還會約我出門踏青賞花。
最近幾年,他再沒來找過我,我給他的書信,他有時回有時不回,或是敷衍應付。
我知道,他已經深深愛上平陽郡主了,他不會再娶我。
我被拋棄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遠在邊疆的哥哥。
若是他在,定不會讓我受這般委屈。
3.
「小姐,蘇景雲真不是個東西!
我們今日回府,定要讓蓉王和太子為你做主!」
碧桃是在將軍府時便跟著我的貼身丫鬟。此刻氣得臉紅脖子粗,攥著拳頭恨不得衝上去理論。
我看著她氣得通紅的臉,心裡暗暗告訴自己要堅強。
「碧桃,我沒事。」我擦幹淨眼淚。
強扭的瓜不甜,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去麻煩任何人。
更何況,平陽郡主還是沈昭野的未婚妻,豈不是讓他很為難。
平陽郡主?
我突然反應過來什麼。
她是蓉王的未婚妻!她怎麼可以和蘇景雲……
還不待我多想,我便被一人拉到旁邊假山背後。
是蘇景月,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剛哭過,可表情卻惡狠狠的,像隻被惹毛的小獸。
「你都看見了?
」她冷笑,語氣刻薄:「那就S心吧!我哥心裡隻有郡主!」
她說的是實話。
「平陽郡主你也是知道的,她的一根頭發絲,你都比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自取其辱!」
「蘇家是要退婚嗎?」我咬牙讓自己冷靜。
即使心裡已經掀起滔天巨浪,也要強忍著去面對這件事情。
蘇景月眼神飄忽,不自然地咬了咬下唇,而後卻又理直氣壯地道:「我哥這樣的人,怎麼能做出退婚這樣的事呢……當然是你主動提出來。」
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又是什麼樣的人?
曾經分明是他家上趕著要與我結親,為何現在,像是我高攀了他許多。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反問:「可不想成婚的人,背信棄義的人,不就是你哥嗎?」
蘇景月頓時惱怒:「裴念!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是你配不上我哥,你整天跟著你那廢物蓉王鬼混,憑什麼還要來玷汙我哥!」
廢物?玷汙?!
「我與蓉王哥哥清清白白,而且,他不是廢物!」我將委屈咽進心裡,憤怒地有些顫抖。
她可以說我,但是不能說沈昭野。
在所有人都嫌棄我是個麻煩時,是他細心照顧我。
他隻是默默地在背後做著那些無功無祿的事,旁人都不知道而已。
人前毫無光彩和功勳,並不代表他是個廢物!
「我與蘇景雲的婚事,太子與陛下甚是關切,蘇景雲要退婚,讓他自己去同他們說!」
我逼迫自己狠下心,放下狠話轉身便想走。
就算……就算我一輩子跟他耗著!一輩子不嫁人!
我也不可能讓他們這樣將裴家的臉踩在腳下。
爹娘不在了,哥哥遠在邊關,裴家的尊嚴,隻有我能守護了。
「站住!」蘇景月憤怒地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示意了身邊兩個婢女一眼,務必要將我留下。
碧桃見勢不對,急忙上前幫我。
爭執間,她們借著人多,將我撂倒在地,我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噗通!」一聲,竟掉進了湖裡。
「小姐!」碧桃驚呼,徑直跳下來救我。
可她也不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