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侯府世子成親當天,他十裡紅妝娶我進門。


 


人人皆羨慕我覓得良婿,必將恩愛白頭。


 


下一秒,前來拜堂的人卻成了一個窮酸乞丐。


 


周成文站在人群中,看向我的眼神嘲諷:“蘇婉儀,還不快來拜見你的未來夫婿。”


 


滿堂哄笑聲中,他牽起丫鬟許珠珠的手。


 


“當年救我之人明明是珠珠,你為何要冒領功勞?”


 


“我的正妻之位已許給了珠珠,你若願意便來做個妾室,否則便同這乞丐走了吧!”


 


我淪為全京城的笑話,周成文和許珠珠卻被傳成佳話。


 


三個月後,遲遲等不來我求和的周成文終於察覺不對。


 


“蘇婉儀肯來給珠珠賠罪了嗎?


 


“世子,蘇姑娘她已經嫁人了。”


 


……


 


“侯爺,世子既對我無意,那又何必強求。”


 


燭火搖曳,周伯父的臉上滿是疲憊,望向我的眼神愧疚


 


“婉儀,都是成文這孩子對不住你。”


 


“罷了,感情的事畢竟不能勉強。”


 


“侯府在京郊還有兩處房產,這裡有些銀錢,你若想離開便走吧。”


 


我點點頭,卻沒有碰那些銀錢。


 


我與周成文門當戶對,指腹為婚。


 


周成文雖待我冷淡,侯府之人待我都是極好的,沒有半點對不住我。


 


也正是因為這樣,

所以在侯府落難之時,我冒著S頭的危險,託許珠珠為周成文送去了救命的銀錢,幫著侯府渡過難關。


 


我本以為這樣可以打動周成文,讓他看到我的真心。


 


然而無論我怎麼示好,他隻會一次次地拒絕我,罵我不知廉恥。


 


直到侯爺同他講了我於侯府的恩情,周成文這才像變了個人般,對我呵護備至。


 


我沉浸在甜蜜中,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看許珠珠的眼神復雜。


 


直到成親這日,周成文當眾羞辱我,帶著許珠珠揚長而去。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愛的人一直都是許珠珠。


 


我將兩家的婚書撕得粉碎,十六年的感情到此為止。


 


收拾好行李,我正準備離開。


 


周成文卻將我堵在門口,看到我手上的行囊,他嗤笑一聲:“蘇婉儀,你是不是又去我爹那裡告狀了?

我告訴你,隻要我不願意娶,就算你告訴我爹也沒用。”


 


“你若想嫁給我,就乖乖給珠珠道歉。不然的話,咱們兩家的婚約就直接作廢。”


 


我點點頭,淡淡道:“好,那就作廢吧。”


 


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周成文神色微怔,但很快又想到什麼,表情愈發不耐煩。


 


“行了,你還有完沒完,不就是和你開了一個玩笑嗎?至於這麼小題大做。”


 


“不嫁給我,難道你真的打算嫁給乞丐不成?隻要你肯給珠珠服個軟,把你的嫁妝分她一半,我也不是不能抬你做平妻。”


 


他自以為做出了很大的讓步,看向我的眼神透著施舍。


 


我卻依舊無動於衷,隻後退一步。


 


“不必了,就如你所言,婚約作廢吧。”


 


“蘇婉儀!”


 


周成文終於惱怒,他臉色陰沉。


 


“我知道你出身名門被驕縱慣了,但你別太過分了。珠珠她對我們全家有救命之恩,這正妻之位無論如何都是她的。”


 


“當年她變賣所有家產救我侯府,於你身邊為婢三年,這都是你欠她的。”


 


“她不怨你落井下石,隻要你一半嫁妝罷了,你為何如此不懂事?”


 


他表情不悅,看向我的眼神裡滿是責備。


 


“最後一次機會,你若不同意,日後除非你跪在珠珠面前給她磕頭認錯,否則永遠別想踏進侯府的大門!”


 


我笑了。


 


周成文這個蠢貨直到現在還以為是許珠珠救了他,卻不想許珠珠一個孤女哪裡有什麼家產可以變賣。


 


不過是拿著我的錢去做了順水人情。


 


隻可惜被蒙蔽了雙眼的周成文從不去想,也不肯信老侯爺說的話,固執地認為這是老侯爺逼他娶我的話術。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周成文的眼睛。


 


“嫁妝是我娘留給我的,我絕不會交給任何人。從今以後,我會離開侯府,永不回來。”


 


“在此我祝你和許珠珠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你我再不相見!”


 


“你!”


 


聽到我這麼說,周成文緊皺眉頭,從懷中掏出了一支點翠銜珠金鳳簪。


 


我呼吸一窒,

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上面。


 


這是我娘生前最愛的簪子。


 


當初為救侯府我將之變賣,事後卻怎麼都找不回,夜裡因這事偷哭了好幾次。


 


現在它就這麼出現在了周成文的手中。


 


心髒驟然加快,我強壓住心中的驚喜伸手去接。


 


縱使周成文是為了在老侯爺面前裝出對我好的樣子,但他能幫我找回母親的遺物,我也會記他的好。


 


下一秒,周成文的手猛地縮了回去,任由我抓了個空。


 


在我驚愕的目光中他面露嘲諷,眼神裡滿是惡意,他扯出一抹譏諷地笑:


 


“你在期待什麼?”


 


“這支簪子若是插在珠珠頭上,定是十分稱她。”


 


“蘇婉儀,你意下如何?”


 


“珠珠她配不配得上這支被你心心念念的金簪?


 


“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你活該,都是你欠珠珠的,我必會為她討回。”


 


一字一句,仿佛一把利刃將我戳了個千瘡百孔。


 


心陡然又沉了下去,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般酸澀。


 


我攥緊拳頭,任由指甲嵌進肉裡,緘默不語。


 


見我不說話,周成文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我不相信周成文不知道這支金簪對我重要性,他卻絲毫不在意我是否會難過。


 


心痛到極致,也就麻木了。


 


我本打算現在就離開,卻不想丫鬟竟匆忙找來,說剛剛皇後娘娘盛情相約,許珠珠竟一時鬼迷心竅冒充我去了宮宴。


 


我心頭一驚,直覺不妙。


 


許珠珠一個丫鬟,哪裡懂得宮裡的彎彎繞繞。


 


萬一說錯了什麼話,

勢必會連累我和整個侯府。


 


想到這,我連忙先將行囊放下,急匆匆地讓門房備好馬車,想要趕在許珠珠闖禍前將她攔下。


 


周成文自是也知道了這事,他與我同坐一輛馬車趕往宮中。


 


其間他神色復雜,見我沒有開口的意思,這才摸了摸鼻子,抱臂冷哼一聲:“好了,多大點事,不就是冒充你去了一次宮宴麼。”


 


“珠珠她出身普通,沒有去過宮宴,一時好奇想要去見見世面也能理解。”


 


“珠珠她自有分寸,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的。更何況她說自己此番特意戴了面紗,隻要你不說,誰能發現?”


 


我強忍著心頭的怒火,不發一言。


 


周成文還想再說些什麼,馬車停下。


 


我沒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跳下馬車便步履急切地往宮宴處趕。


 


才到現場,我就看到了令我渾身血液凝固的一幕。


 


鼓點敲擊聲中,許珠珠正一副瑤族打扮姍姍而來。


 


她的發間還插著那支母親留給我的點翠銜珠金鳳簪。


 


我幾乎瞬間就猜出了許珠珠這是打算在宮宴上表演什麼。


 


不!


 


不行!


 


唯有這支舞,若是跳了,侯府必將大難臨頭,禍及滿門!


 


許珠珠立於殿中,滿臉得意。


 


金鳳簪耀眼,舞姿翩然。


 


這支舞是許珠珠特意找人學來的,最是勾人。


 


她自以為今日便是她飛上枝頭的開端,從此將我狠狠踩在腳下。


 


樂聲起,她扭動腰肢,水袖翻飛,舞姿動人。


 


周遭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的贊嘆。


 


“這蘇姑娘竟還有這般才藝?”


 


“身段婀娜,舞姿曼妙,世子好福氣啊!”


 


周成文也滿眼驚喜,眼裡流露出欣賞的神色。


 


唯有幾個年長的宗親勳貴,面露驚疑之色。


 


上座的皇後娘娘,更是鳳眸微眯,面沉如水。


 


許珠珠聽著耳邊的吹捧,愈發忘乎所以,舞姿也越發大膽魅惑。


 


一舞畢,她享受眾人驚豔的目光,嬌羞地抬手,剛想揭下面紗,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啪!”


 


一聲脆響,皇後手中的琉璃盞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滿堂S寂。


 


許珠珠的動作僵在原地。


 


皇後冰冷的聲音仿佛淬了毒,響徹大殿:


 


“放肆!


 


“此等靡靡之音,惑主之舞,竟敢拿來在宮宴上獻醜?”


 


“立刻給本宮滾回去!此事本宮定要追究到底!”


 


許珠珠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知道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


 


周成文臉色一變,立刻衝上前將她護在懷裡。


 


“皇後娘娘息怒,我,我這就帶她回去好生責罰!”


 


他將許珠珠帶出宮時,那張俊臉已是鐵青。


 


剛一回到侯府,我一步上前,手直直伸向許珠珠發間的金鳳簪。


 


“還給我。”


 


許珠珠驚魂未定,卻仍舊是下意識地護住頭上的金鳳簪,淚眼汪汪地看向周成文。


 


“成文哥哥,這是你送我的。”


 


“蘇婉儀!”


 


周成文猛地將我推開,力道之大讓我踉跄幾步。


 


他眼中滿是怒火與厭惡。


 


“你鬧夠了沒有!珠珠剛受了驚嚇,你便要在此刻搶她的東西?”


 


“你就這麼見不得她好嗎?心腸何其歹毒!”


 


我穩住身形,不怒反笑。


 


那笑聲在寂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成文被我笑得心頭發毛:“你笑什麼!”


 


我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掃過他們二人。


 


“周成文,你可知她方才跳的是什麼舞?”


 


他一愣:“不過是一支舞,

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舞,名為《靡靡瑤音》。”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般在他們耳邊炸響。


 


“是三十年前,先帝寵幸的那位瑤族妖妃所創。”


 


“那位妖妃禍亂後宮,傾覆朝堂,更是害S了當今皇後最親近的嫡親姑母,長公主殿下。”


 


“此舞乃宮中第一禁忌,等同於在皇後的傷口上撒鹽。”


 


我每說一句,周成文和許珠珠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她帶著我母親的遺物,頂著我的身份,在皇後面前跳這支舞。”


 


“周成文,你告訴我,這叫不懂事?”


 


“我看她是想讓你我兩家,

給她陪葬!”


 


許珠珠的身體抖如篩糠,周成文的臉上也終於血色盡失。


 


此時此刻,他終於意識到為何許珠珠不過是跳了一支舞卻惹得皇後大怒。


 


也終於知道許珠珠闖下了怎樣的禍事。


 


隻是為時已晚。


 


許珠珠的聲音都在顫抖,仍存有一絲僥幸:“這,這不過是一支舞。”


 


話音未落,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慌張稟告:“世子!不好了!宮裡,宮裡來人了!說是要捉拿蘇姑娘問罪!”


 


周成文渾身一僵,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


 


他看著懷中瑟瑟發抖,早已嚇得說不出話的許珠珠,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再看向我時,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宮裡派來的人已經到了府門外,

侯爺出來告罪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能再等了!


 


周成文忽然下定了決心,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蘇婉儀,你不是一直想嫁給我,做我的正妻嗎?”


 


我冷漠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眼中滿是掙扎。


 


“你和珠珠,立刻去換衣服!你替她去頂罪!”


 


“珠珠剛才一直戴著面紗,其他人也都把她當成了你,皇後娘娘與你娘感情甚篤,又向來寵你。”


 


“隻有你去替她頂罪,皇後娘娘才會從輕處罰。否則珠珠必定難逃一S。”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見我無動於衷,周成文急了,聲音都帶上了哀求。


 


“婉儀,算我求你!珠珠她不能有事!你就幫她這一次吧。”


 


“以往的事你對不住珠珠,今日的事珠珠對不住你,你們這樣就扯平了。”


 


“隻要你肯幫她這一次,度過此劫。”


 


他SS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許下承諾。


 


“我便八抬大轎,娶你為侯府正妻!”


 


若是放在以前,周成文這般對我許諾,我肯定會感動得不得了,無論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都甘願去做。


 


可如今,我的心中隻覺一片冰涼。


 


我終於再清晰不過地意識到了周成文對我的愛意有多麼稀薄。


 


稀薄到為了許珠珠,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就推我出去頂罪。


 


我後退一步,聲音都在顫抖:“皇後娘娘與我娘是手帕交,她待我如親女一般。”


 


“而如今,你要我承認是我跳了那支舞,是我往皇後娘娘心窩上捅刀子?”


 


“周成文,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那你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珠珠去S嗎?!”


 


周成文氣急敗壞地吼道:“蘇婉儀,珠珠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不知道這些宮內秘辛,你就幫她一次怎麼了?”


 


“我保證,隻要事情解決了,我定娶你為正妻。”


 


我冷笑出聲,一字一頓堅決道:“我、不、需、要!


 


撲通一聲,許珠珠跪在了我的面前,不住地給我磕頭。


 


“求求你,小姐,求你救救珠珠。”


 


“珠珠再也不和你搶世子了,珠珠不想S,你不要害珠珠。”


 


“那支舞明明,明明是你教給珠珠的,珠珠不知道它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小姐,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會離開世子的,求你放過我吧。”


 


我冷漠地看著許珠珠在我面前表演,她還是這樣。


 


所有的功勞都要攬在自己的身上,所有的禍事都要嫁禍給別人。


 


我剛要開口戳穿她的謊話,後頸突然一痛。


 


在昏倒前,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周成文失望的表情。


 


再次醒來時,我正在皇後寢宮。


 


身上的衣物已被換成許珠珠之前所穿的舞服,

我摸了摸頭上,果然摸到了那支曾被我魂牽夢縈的金鳳簪。


 


我將簪子從頭上取下,捏在手中,心在不斷地滴血。


 


周成文最後還是選擇了由我來替許珠珠頂罪,甚至不惜將我打暈。


 


或許是痛到了極致,我竟有些麻木。


 


早已失望透頂,又怎麼會再因為他而產生任何情緒波動。


 


正這麼想著,一道通傳聲響起,是皇後娘娘來了。


 


我連忙起身,從床上下來,畢恭畢敬地跪下。


 


“皇後娘娘萬安。”


 


我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手中的金鳳簪被我攥得S緊,心下忐忑不安。


 


背著這樣的罪名,皇後娘娘會怎麼處罰我?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對上她那雙洞察世事的鳳眸。


 


沒有預想中的怒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從我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舞衣,滑到我發間被拔簪後留下的凌亂痕跡,最後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婉儀,你沒有什麼想對本宮說的嗎?”


 


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強忍了一路的委屈與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娘娘,宮宴上的人,不是……”


 


“本宮知道。”


 


皇後打斷了我的話,語氣滿是信任。


 


她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親自將我扶了起來。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驅散了我心底最後一絲寒意。


 


“本宮看著你長大,你的性子,本宮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