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當本宮是老糊塗了,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嗎?”
一字一句,溫柔卻擲地有聲。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失聲痛哭。
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在皇後娘娘這全然的信任面前,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皇後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一樣安撫我。
“好了,不哭了。”
“跟本宮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膽大包天的舞女是誰?周成文那混小子,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漸漸止住哭聲,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皇後娘娘。
我說得很慢,很平靜,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每說一句,皇後娘娘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當我講完最後一個字時,殿內的空氣已經冷到了冰點。
皇後娘娘的鳳眸裡,醞釀著滔天的風暴。
“豈有此理!”
“一個背信棄義、恩將仇報的無恥之徒!一個心機歹毒、妄圖攀龍附鳳的下賤婢女!”
“他們好大的膽子!”
皇後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我,眼中滿是心疼與怒火。
“婉儀,是本宮疏忽了,竟讓你在眼皮子底下受了這等天大的委屈。”
“你放心,
這件事,本宮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決絕所取代。
她握住我的手,鄭重地問我:
“婉儀,告訴本宮,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周成文了?”
“隻要你想離開,本宮立刻讓周成文再不能糾纏你。”
迎著皇後關切的目光,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周成文自從將我送走後,心中就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難受。
他一邊不住勸慰自己皇後那麼疼愛我,我不會有事的。
一邊又忍不住地擔心。
他幾次三番派人去宮中打探消息,想知道皇後娘娘是怎麼處罰我的,卻怎麼都無法探聽到。
我的下落和宮宴上的事件就這麼不了了之。
許珠珠幾次來找他,看到的都是他愣神的模樣。
有好幾次,周成文都脫口而出我的名字。
許珠珠紅著眼眶質問:“世子是不是後悔了,世子若是喜歡小姐,我願意去宮中說明真相。”
“要S要剐就讓珠珠一個人承擔吧!”
周成文心疼地將她摟入懷中,滿是愧疚:“對不起,珠珠,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隻是一時不習慣蘇婉儀不在我身邊,我心中愛的人當然是你。”
“這些日子,是我疏忽怠慢了你,從明天起,我便好好陪你,好嗎?”
許珠珠委屈地點了點頭。
為了補償許珠珠,周成文近乎炫耀地在所有人面前對她好。
他為她包下酒樓慶生,為她一擲千金買下珠寶,寵她入骨。
京中所有人都在羨慕許珠珠。
周成文的心中卻始終像是缺了一塊,他都這般了,為何蘇婉儀還沒有鬧脾氣?
又一次酒醉之後,他忍不住再次喚來小廝:“蘇婉儀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小廝深吸一口氣:“世子,您不知道嗎?蘇姑娘她已經嫁人了。”
“你說什麼?!”
如遭雷擊般,周成文的酒瞬間醒了大半,他驚愕地站起身,怒吼道:“你胡說八道什麼?蘇婉儀除了我還能嫁給誰?”
小廝嚇得渾身發抖,訥訥回答:“世子,蘇姑娘她真的已經嫁人了,京中人人皆知。
”
“不可能!我不相信,蘇婉儀她明明喜歡的是我!”
周成文一腳將人踹倒,一股恐懼感席卷全身,他強裝鎮定地往外走,想要去找蘇婉儀問個清楚。
“世子,你這是要去哪?”
許珠珠恰好路過,被他陰沉的臉色嚇了一跳,剛要伸手去拉,卻被周成文一把攥住手腕。
“蘇婉儀成婚這件事,是不是你讓人瞞著我的?”
許珠珠被她攥得生疼,下意識地反駁:“世子,您不是不喜歡她纏著你嗎?”
“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要在意她和別人成婚?”
“這不關你的事!”
生平第一次,
周成文對許珠珠發了火,他一把推開許珠珠,任由對方的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周成文衝到了周父房中,聲線都在顫抖:“父親,蘇婉儀她成婚了?她和誰成婚了?她不是和我有婚約嗎?您快去把她給我找回來!”
老侯爺疲憊地看著他,眼神失望:“婚約?不是你三番五次地說婚約作廢的嗎?現在遂了你願,你又在鬧什麼?”
“婉儀她是個好姑娘,不該被你這麼欺負。”
“是你說不喜歡她,是你在成親當日羞辱她的,現在她嫁給別人了,你和她都解脫了。”
蘇成文怔住。
是啊,他不是不喜歡蘇婉儀嗎?
他不是喜歡許珠珠嗎?
蘇婉儀這個礙事的女人走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打擾珠珠,他終於可以讓珠珠當他的正妻了。
可是為何他又會這麼難過,仿佛心都被挖走了一塊。
微風拂過,蘇成文隻覺臉上一片冰涼。
他伸手一摸,竟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婚後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溫粥。
卻是我十六年來,求而不得的安寧。
沈堯待我極好。
他會在清晨為我畫眉,會在歸家時帶回街角我愛吃的那家糖糕,會於深夜我驚醒時,溫柔地將我攬入懷中,輕聲安撫我。
他會無條件地相信我、偏愛我。
獨我一人。
他從不說愛,卻事事是愛。
我漸漸忘了過去那些錐心刻骨的傷痛,隻覺歲月靜好。
直到那天,周成文一身酒氣地衝進了大理寺卿府。
他猩紅著眼,
SS地盯著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蘇婉儀,誰準你嫁人的,你現在就跟我回去。”
“”我不準你離開我。
我正為沈堯整理衣領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撫平最後一絲褶皺。
我側過身,福了一禮,語氣疏離得沒有一絲波瀾。
“世子,我已經成婚了。”
“成婚?”
周成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蒼涼。
“蘇婉儀,你別胡鬧了。”
“你喜歡了我十六年!除了我,你還會喜歡誰?”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眼底是瘋狂的偏執。
“我知道錯了,婉儀,我全都錯了!”
“我太傻了,你離開之後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我才知道我一直喜歡的人是你。”
“我後悔了,婉儀,我才發現,我心裡的人不是許珠珠,而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一聲聲地道歉,一句句地懺悔。
可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時至今日,他才幡然醒悟。
可錯誤已經犯下,再彌補又有什麼用呢?
破鏡就算重圓,那道裂痕依舊深可見骨。
我平靜地抽回自己的手,搖了搖頭。
“太晚了,周成文,一切都太晚了。”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
“不,不可能,不會的,婉儀……”
周成文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他哀求地看著我。
“你在騙我!你這是在報復我,對不對?”
“你不過是想用這個來氣我!隻要我肯低頭,你就會跟我回去的!”
“是我錯了,我不該在婚宴上那般羞辱你,不該讓你給許珠珠頂罪,是我的錯。”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隻要你跟我回去。”
他說著,竟想不顧一切地上前,強行將我擄走。
“蘇婉儀,跟我走!跟我回家!”
一隻手,
如鐵鉗般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堯不知何時已擋在我身前,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他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世子,請自重。”
“你算個什麼東西?滾開!”
周成文徹底失控,一拳朝沈堯臉上揮去。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拳腳相交,悶響不斷。
沈堯雖是文職,卻自幼習武,武藝不知比周成文強了多少。
最後周成文被沈堯一腳踹在心口,狼狽地跌倒在地,嘔出一口血來。
他被打得很慘,臉上滿是青紫,一張俊臉悽慘不堪。
而沈堯的手上,也被蹭破了點皮,鮮血滲出。
我心中一緊,想也未想,便衝了過去。
“你沒事吧?
”
我越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周成文,徑直奔向沈堯。
“你怎麼受傷了,痛不痛?要不要緊?”
我捧著沈堯的手,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沈堯則是溫柔地笑了笑,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我的頭。
“放心吧,我沒事,勞夫人擔心了。”
周成文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這一幕,眼中最後的光,徹底熄滅了。
“婉儀,你當真一點都不關心我了嗎?”
“我也受傷了,你為何不肯來心疼我?你怎麼這麼狠心?”
我冷冷地看著他:“世子,我關心自己的夫婿有什麼錯嗎?”
“你我二人早已退親,
我和你早沒有任何關系了。”
“還請你自重!別再糾纏於我。”
沈堯亦是冷冷地看著他:“周成文,你若再糾纏我夫人,我必將參你一本,讓聖上治你的罪。”
“你閉嘴!”
周成文怒吼道,而後換上一副受傷的表情看著我:“不,不是的,婉儀,我那是氣話,我沒有想要真的和你退親。”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愛的是你,不是許珠珠。”
“我不是故意傷害你的,我的心裡真的有你。”
我輕笑一聲,打斷了他懺悔的自訴。
“你心裡有我,卻要一次次地傷害我嗎?
”
我看著他,嘆了口氣:
“周成文,你是侯府世子,是天之驕子,自幼飽讀詩書,在朝中也有一番作為,我不相信許珠珠的那些手段能夠真的騙過你。隻要你耐心一點去查,一定能查出她不少貓膩。”
“可是你呢?許珠珠說我欺負她,你信。許珠珠說她一介孤女賣掉家產就能救侯府於危難,你信。許珠珠說我陷害她,故意教她跳。那支會牽連整個侯府的《靡靡瑤音》,你還是信了她。”
“你為了救她,拿我去頂罪。周成文,你可曾想過,若是皇後真的生氣了,覺得是我故意在羞辱她,我的下場會是什麼嗎?”
我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殘忍的話:“我會被亂棍打S,S無葬身之地。”
“不,
不會的。”
周成文拼命地搖頭:“皇後那麼疼你,她不會。”
我笑了笑。
“所以,你在拿我的身家性命去賭嗎?”
周成文捂住頭:“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錯了。”
“我隻是一直在和父親賭氣,我不想接受家裡人給我安排的親事,所以我才會一次次地故意推開你。”
“其實我早就喜歡上你了,隻是我一直不想承認而已。”
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平靜地反問:
“所以呢?周成文,你的成長就要搭上我的青春,我的名聲乃至我的性命嗎。”
“周成文,
你我二人的緣分早已被你親手斬斷了。”
那日,周成文是失魂落魄地被下人送回侯府的。
他的這出鬧劇很快傳遍京城,沈堯當真連著寫了幾封奏折將他的所作所為上報陛下。
加之皇後有意為我出氣,吹了不少耳旁風。
聖上震怒,竟當朝斥責他,奪去了他的世子身份。
一時之間,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所做的荒唐事。
周成文和許珠珠兩人,也從原本被人人羨慕的天作之合,變成了人人喊打的渣男賤女。
尤其是周成文,幾乎所有參加過那場婚禮,對他心中有所不滿的人都在嘲笑他自做自受。
聽說侯爺發了很大的火,動用家法狠狠地責罰了他,關了他禁閉不準他再丟人。
我本以為我與周成文的事就到此為止。
沒想到一個月後,
周成文居然又來了。
他的神態比起上一次而言明顯萎靡很多。
這一次,他還帶來了一個人。
一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人。
是許珠珠。
她的四肢被打斷,臉也被劃爛,整個人如同一坨爛肉般在地上不住地蠕動。
周成文將許珠珠像扔一件垃圾一樣,扔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
被這般對待,許珠珠也隻能發出幾聲微不可察的呻吟,不難想象她曾遭遇了怎樣的折磨。
“婉儀,你看,我替你報仇了。”
“你不是討厭她嗎?你現在怎麼對她都可以。”
周成文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眼神裡卻透著恐怖的偏執:“我已經查清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騙我的。”
“是她冒領你的功勞,
是她偷了你的簪子,是她在我面前挑撥離間,說你善妒惡毒。”
“就連宮宴那支舞,也是她故意學來,想要徹底毀了你,是她故意栽贓給你,故意引導我傷害你的!”
“我真的隻是被她騙了,我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許珠珠趴在地上,氣若遊絲,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隻一味地呻吟。
周成文一腳踩在她的手上,眼中是不見底的恨意,像是恨不得從許珠珠身上撕下一塊肉。
“婉儀,隻要你一句話,我立刻就S了她。”
“我把她的命給你,你把你自己還給我,好不好?”
“求你,再愛我一次,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的。”
他望著我,
眼中滿是懇求,曾經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如今為了求愛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卻始終冷漠,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周成文,別再做這些事,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了我與他的結局。
“我說過,我們回不去了,我早就不愛你了。”
他渾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跄著後退一步。
“求你,別這麼說,我求求你。”
“婉儀,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真的不會再傷害你了,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會把這個女人處理好的,婉儀,她以後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沒有人再來打擾我們了。”
無論他怎麼哀求,我始終隻是淡淡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周成文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了我的答案,也終於意識到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的事。
他失魂落魄地,拖著半S不活的許珠珠離開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又過了半個月後,京中傳遍了一則消息。
侯府世子周成文,於府中親手虐S了婢女許珠珠,而後留下一封遺書自焚而亡。
火光衝天,燒去了所有的愛恨與喜悲。
老侯爺被刺激得一病不起,躺在床上直呼造孽。
那封沾著血的遺書,被他託侯府的人送到了我的面前,說這裡有周成文留給我的最後的話。
我捏著信紙沒有打開。
沈堯陪在我身邊,握住我冰涼的手。
暖意自指尖傳到心窩,我釋然地松了口氣,淡淡一笑,拿著那封信走到燭火前,看著它被火焰一點點吞噬,最終化為灰燼。
風吹過,將灰燼吹散。
就如同我那S去的,十六年的愛戀。
沈堯從身後拿來一件披風,溫柔地為我披上。
“夜深了,夫人小心著涼。”
我回頭,對他展顏一笑。
過去的一切,早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人,是往後餘生,我都將迎來幸福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