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她今天的樣子,真不像是鬧脾氣。”


“那還能怎麼樣?”程意安嗤笑,“不就是覺得婚禮被改日子丟了面子?女人嘛,總想被哄著。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再說,她不總說,要不是你,當年她根本不能活到現在?”


 


這話一出,路晏舟心裡反倒有些理直氣壯。


 


是啊,她總說自己救過他。


 


而且是她哭著求他結婚的,是她自己說要報恩的。


 


雖然他並不知道緣由是什麼,但他憑什麼要低聲下氣去哄?


 


女人嘛!冷冷自己就會回來了。


 


每次林薇薇不都是隔不到半個小時,就打電話過來求和了嗎?


 


這次也一定是一樣的!


 


他如此勸說著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路晏舟坐在換衣間裡,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


 


手機安靜得令人害怕。


 


煙灰落了一地,路晏舟的指尖都在發抖。


 


——林薇薇從來沒有這樣過。


 


尤其是外面百日宴熱熱鬧鬧的聲音,更是讓他心煩意亂。


 


晏舟煩躁地掐滅煙,盯著那臺一直沒動靜的手機,他再也坐不住了。


 


“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站起身,連外套都沒拿就走到走廊盡頭。


 


手機撥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心全是汗。


 


一遍又一遍。


 


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著急。


 


終於,在最後一次撥打時,鈴聲響了五下。


 


電話終於接通了。


 


“薇薇,是我。”


 


他壓低聲音,試著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我剛讓人讓人看過了新場地我打算給你鋪滿香檳玫瑰,你不是最喜歡那朵花嗎?還有你之前挑的婚紗太性感了,我給你看了件……”


 


“路晏舟。”


 


我打斷了他。


 


聲音平靜的像是沒有情緒。


 


“你不用費心了。”


 


我看著眼前華麗無雙、幾百臺攝影機全球直播的婚禮現場。


 


冷靜而又淡漠地說道:


 


“我已經結婚了。”


 


“新郎不是你。”


 


路晏舟整個人怔在原地。


 


手機差點從他手裡滑落。


 


“……你說什麼?”


 


他的嗓子幹得發緊,聲音像被什麼掐住一樣。


 


可是下一秒。


 


回答他的卻是一陣陣的忙音。


 


短短一句話,直接讓他的大腦徹底空白。


 


婚禮現場的喧囂、笑聲、孩子的哭鬧,全都成了一片遠處的嗡鳴。


 


他整個人僵在走廊,心口像被人狠狠擊了一拳。


 


呼吸都疼。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次的她,好像不是在鬧脾氣。


 


“晏舟?”


 


身後傳來程意安的聲音。


 


她抱著孩子,語氣帶著一貫的嬌氣:


 


“怎麼還在這兒?

外面都等你敬酒呢。”


 


她看見他臉色發白,微微一愣:


 


“你幹嘛這樣看我?”


 


“不會是林薇薇又怪你了吧?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和她吵架。”


 


“不過她也真是的,這麼點小事還要鬧出這麼大動靜!不像我……”


 


“夠了!”


 


路晏舟猛地抬頭,眼底布滿血絲。


 


“薇薇她……結婚了……”


 


“新郎不是我……”


 


程意安愣了一下。


 


剛想要笑,

卻看到路晏舟幾乎要發瘋的表情,瞬間不敢笑了。


 


這反而讓她的表情變得更加的扭曲不自然。


 


可她嘴角還是帶著習慣性的隨意和嬌嗔:


 


“肯定是她故意氣你的啦!她們女人嘛,總是愛玩這一套,不像我……”


 


“你幹脆別管她啦,林薇薇那個人本來就愛作嘛!鬧一鬧就好了……”


 


“閉嘴!”


 


他怒吼出聲,情緒徹底崩裂。


 


這模樣一下子嚇了程意安一跳。


 


她後退兩步,眼圈一紅:


 


“晏舟,你兇我幹什麼?”


 


“我這不是在為你著想嘛……”


 


“你少裝!


 


他猛地上前,一把甩開她抓著他袖子的手。


 


“要不是你整天纏著我,她能被逼成這樣?!”


 


“我纏你?”程意安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聲音裡還帶著一點不服氣的顫抖,“晏舟,你別忘了,你說過我是你最好的兄弟!你說……”


 


“我現在聽見‘兄弟’這兩個字就想吐!”


 


“你說什麼?”


 


他沒有再理她。


 


那種極度的煩躁和窒息感幾乎要把他撕裂。


 


他一把將她推到一邊,轉身往外衝。


 


程意安被撞得踉跄,抱在懷裡的孩子“哇”地哭出聲來。


 


她急得去哄,卻被眼前那個背影狠狠刺痛。


 


那是她認識十幾年的男人。


 


第一次,連頭都沒回地甩開了她。


 


樓下宴會廳的燈火通明,笑聲和祝酒聲交織在一起。


 


路晏舟一路推開人群,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去找林薇薇。


 


他衝出酒店,風一吹,酒氣全散。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試穿婚紗時的樣子——


 


雪白的裙擺,溫柔的眼睛,她小聲問他:


 


“路晏舟,你真的會娶我嗎?”


 


而他當時笑著說:


 


“廢話,我不娶你還能娶誰?”


 


現在想來,這句玩笑話似乎真的成了命運開給他最大的玩笑。


 


路晏舟衝出了百日宴的會場。


 


他漫無目的在路上攔著車,可所有的車就像和他作對似的,沒有一輛停下來。


 


就在他煩躁到了極致的時候,驀然抬頭,他卻在一瞬間徹底愣住。


 


巨大的LED顯示屏上,正在播放一場世紀婚禮的直播。


 


鋪天蓋地的香檳玫瑰、金色穹頂、長達十米的紅毯。


 


新娘一身雪白拖尾婚紗,笑容溫柔得幾乎不真實。


 


——是林薇薇。


 


他呆呆看著那畫面。


 


新郎站在她身側,挺拔英俊,西裝筆挺,正俯身替她整理婚紗。


 


眼前的一切像一記悶雷砸在他腦子裡。


 


他幾乎喘不過氣。


 


“地址!婚禮的地址在哪!”


 


他揪住一個路人,

瘋狂地詢問。


 


“上面那場婚禮直播在哪拍的!說啊!”


 


路人被嚇瘋了,半天說不出來。


 


幸好旁邊有個人看完了全程,才給路晏舟指出了一條路。


 


在得知地址的那一刻,路晏舟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他像個瘋子一樣跑,攔車、闖紅燈,頭也不回地往婚禮會場趕去。


 


當他衝到會場門口時,婚禮已經接近尾聲。


 


燈光璀璨,煙花漫天。


 


人群都在為那對璧人歡呼。


 


他踉跄地衝上前,卻被保安SS攔住。


 


“讓開!那是我未婚妻!”


 


“先生,請您冷靜點!”


 


“我說讓開!!”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可聲音被煙花吞沒。


 


直到他看見我款款走下階梯,他才奮不顧身地嘶吼著衝了過來:


 


“薇薇!!”


 


我聽到聲音微微一怔。


 


轉頭間,我和他的目光在那一刻相撞。


 


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


 


隻是輕輕一笑:


 


“怎麼,你也來看我的婚禮?”


 


他衝了過來,整個人都在發抖:


 


“薇薇,你別鬧了行不行?我知道我錯了,我可以彌補……我把婚宴改回來,我給你補辦婚禮,我什麼都可以改……”


 


我靜靜的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點波瀾。


 


“不需要了,

路晏舟,我已經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踉跄地退後兩步,沙啞著嗓子呢喃:


 


“不,不是的,這不是真的……你明明愛的是我……不是嗎?”


 


就在他想要上前拉住我的時候,一旁的新郎卻走了上前,輕輕將我護在了身後。


 


“路先生,婚禮還在進行,麻煩你自重。”


 


路晏舟愕然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問我:


 


“他是誰?”


 


新郎漠然注視著他,平靜地回答:


 


“她的竹馬,周啟明。”


 


那一瞬間,路晏舟第一次意識到,站在她身邊的男人,比他曾經所有的自負都更有底氣。


 


“你憑什麼娶她?!”


 


他紅著眼,幾乎咆哮。


 


“她是我救過的人!她說過要報答我一輩子!”


 


周啟明的眉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你?!”


 


隨後他看向了我:


 


“這就是你一直想要留在他身邊的原因,是嗎?”


 


我閉上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周啟明嘆了口氣,隨後抬起右手,整理起了袖口。


 


一道猙獰的舊傷疤赫然在上。


 


而他溫潤的聲音也恰在此時響起:


 


“薇薇,你曾經問我,為什麼我總是像個老古板一樣,一年四季都穿著長袖。”


 


“我想,

我現在終於可以回答你了。”


 


“這就是原因。”


 


我怔住了。


 


這分明是我兒時溺水時,拼命拉著我不讓我沉下去的那道傷痕。


 


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裡見過。


 


可我一直以為,這道傷疤是路晏舟手上的那條……


 


我呼吸一滯,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


 


“那年救我的人……是你?!”


 


周啟明的眼神柔軟了下來。


 


“我怕你內疚,一直沒敢告訴你。”


 


“可是沒想到,這險些讓我們錯過。”


 


他將淚流不止的我攬入懷中,輕輕喟嘆:


 


“你知道嗎?

薇薇,我想娶很久了,以至於每年我都將婚禮所有的準備都做一遍,隻為了能有勇氣向你求婚。”


 


“我從來都不舍得用救命之恩來要挾你。”


 


“我隻想等你真正愛上我的時候,心甘情願地嫁給我。”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路晏舟亮出自己手腕上的傷,瘋了一樣搖頭。


 


“你愛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薇薇,這道傷……這道傷……”


 


他支吾著,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周啟明將我護在身後,冷冷地看向他:


 


“這道傷是你那年追程意安,遭到她拒絕後,

自殘留下的疤痕。”


 


路晏舟愕然抬頭:


 


“你……你怎麼知道……”


 


周啟明冷笑,從懷裡掏出了一份鑑定書:


 


“我不僅知道這件事情,我還知道,你在答應薇薇的求婚前,就已經和別人有了孩子!”


 


周啟明將那份報告甩在了路晏舟的臉上。


 


路晏舟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他低頭看去,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DNA鑑定結果顯示,樣本A路晏舟與樣本B程小寶為父子關系。”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瞳孔驟然放大,臉色在瞬間褪成S灰。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


 


他猛地抬頭,看向周啟明,又看向我,神情幾乎扭曲。


 


“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薇薇,你聽我解釋。”


 


周啟明神色淡漠:


 


“假不假,你自己最清楚。”


 


路晏舟身體踉跄,撲通一聲,跪在了紅毯上。


 


“薇薇,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是我的,我、我……”


 


“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背叛你……”


 


“那天那場百日宴,我也隻是——”


 


“隻是用我婚禮換她的孩子滿月,

是嗎?”


 


我語氣平靜得幾乎可怕,


 


“路晏舟,你用我籌備了半年的婚禮,給別人的孩子辦百日宴。”


 


“你把我一生最渴望的那一天,當成笑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整個人匍匐在地,嘶啞著嗓子,一遍又一遍求我。


 


“你打我罵我都行,我離不開你,薇薇!我是愛你的!”


 


我淡淡地看著他。


 


“我愛你,是因為我錯把你,當成了當年救我的人。”


 


“而你——”


 


“不是他。


 


我輕輕地挽住周啟明的胳膊,平靜而又堅定。


 


那一刻,他徹底愣住了。


 


眼裡的血光一點點褪去,隻剩下一種被掏空的茫然。


 


他忽然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瘋狂地劃著自己那道傷疤的地方。


 


一瞬間,他的手腕血肉模糊,十分悽慘。


 


可他卻像是得到了什麼獎勵似的,高高舉起鮮血淋漓的手腕,炫耀似的對我說:


 


“薇薇!你看!我有疤了!你可以愛我了!薇薇!”


 


周啟明厭憎地看著眼前的人。


 


最終搖了搖頭。


 


讓保鏢將人拖向外面。


 


然而即便如此,路晏舟仍舊如同瘋了一樣,一邊劃一邊喊。


 


我看著眼前那個早已狼狽不堪的男人,忽然覺得連恨都失去了意義。


 


轉身,我挽起周啟明的手,深深的愧疚從心底蔓延開來:


 


“對不起,啟明,都是我不好,是我……”


 


他修長的指落在了我的唇瓣間。


 


“薇薇,在我的面前,你永遠都不用說抱歉。”


 


“該說抱歉的人是我。”


 


“如果當初我勇敢一點,或許你就不會遭遇這麼多的痛苦。”


 


“不過好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輕輕地吻在我的唇上,帶著無盡繾綣的愛意。


 


“我們的人生,可以從此刻重啟。”


 


他的吻再度落下,煙花在我們的身後炸開,絢爛至極。


 


一如我們很早就萌生的愛意。


 


一如我們。


 


此時此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