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姐大婚那日,逃了婚。


 


姨母讓我替嫁。


 


我抗拒無果,穿著不合身的婚服,被迫嫁入侯府。


 


當晚,清冷表哥挑起鳳冠垂下來的流蘇,看清我的容貌,眯了眯眼眸。


 


「怎麼是你?」


 


我將前因後果告知表哥褚厭冰後,褚厭冰面無表情地離開寢殿。


 


自那起,我不敢奢望,與表哥分院而住,幫婆母打理侯府。


 


我用攢下來的銀子在外面置辦一處院子,將寫好的和離書遞給褚厭冰。


 


「表哥,我們和離吧,我想離開了。」


 


夜裡,我發現自己的手腳被鐵鏈鎖住……


 


一向清冷自持的表哥變得偏執又病態。


 


1


 


我娘親在我五歲那年跳井自盡了。


 


我爹不願意養我,

將我扔在了裴府的門口,自己離開了。


 


春寒料峭,霰雪紛紛揚揚落下。


 


我蜷縮在裴府門口,寒冷的風裹挾著雪粒子湧過身上,手腳凍得沒了知覺。


 


在我差點昏S過去時,我聽見馬蹄聲漸行漸近的聲音。


 


率先下馬車的是一位面容俊朗、跟我一般大的男孩,一身錦服。


 


緊接著馬車內響起溫柔關懷的聲音。


 


「戈兒,慢點,當心著涼。」


 


那男孩是我表哥。


 


他見我倒在府上門口,走了過來,仔細觀察。


 


看清我的容貌後,他大吃一驚。


 


扭頭對剛下馬車,衣著華麗、披著狐裘的貌美婦人說:


 


「娘,是檸歌。」


 


那貌美的婦人是我姨母,身邊的少女是我表姐。


 


姨母走近一看,

見我臉色凍得發紫,趕緊讓人將我抱進了府內。


 


那婦人正是我的姨母。


 


我娘當年被我爹的美色迷惑,非要下嫁一窮二白的秀才爹。


 


我爹考了多年,連個進士都沒考上。


 


之後一蹶不振,開始拿著家裡為數不多的銀兩花天酒地。


 


我娘開始四處借錢。


 


靠刺繡賺錢。


 


得來的銀兩交給我爹,希望我爹能夠重新振作,考取功名。


 


我爹嘗過花天酒地、醉生夢S的滋味,便不願再劬勞苦讀,拿著那些錢背著我娘偷偷逛花樓。


 


被我娘發現後,又趕緊哭著向我娘認錯。


 


我娘心軟,原諒了我爹。


 


當年就是靠著這雙甜言蜜語的嘴和容貌成功將我娘富家女騙到手。


 


後來,我爹完全沒了考取功名的志向,

隻顧貪圖玩樂,喝酒逛花樓。


 


次數多了,我娘心S了,最後扔下我跳了井。


 


2


 


我爹根本養不起我。


 


他手裡的那些錢,全靠甜言蜜語從我娘手裡哄騙來的。


 


娘親和姨母關系非常好。


 


我娘為了我爹,幾次三番來到裴府向我姨母借錢,姨母一開始都會痛快給。


 


可次數多了,誰也受不了。


 


有一次,娘親帶著我來到姨母家裡借錢,姨母沒借,還勸言讓我娘與我爹和離。


 


我娘隻要一提和離,我爹就抱著我娘,S活不願意,一遍遍說自己會改。


 


可一次也沒改。


 


他在我娘走後,似是幡然醒悟一般,抱著我娘的屍體哭得痛徹心扉。


 


他身邊的狐朋狗友撺掇著讓我爹將我賣進花樓,還能賺點酒錢。


 


我爹盯著我與娘親七分相似的小臉,神情痛苦,大抵是沒狠下心把我賣進花樓。


 


他帶著我走了許久的路,我隻覺得我腳下仿佛要生出火星子一般。


 


我爹這些時日沒睡好,眼睑下出現青灰色的陰影。


 


我覺得他好醜。


 


如果我娘見到我爹現在這個樣子,大概不會被他的容貌所迷惑了吧。


 


「檸歌,你別怪爹狠心,爹實在是沒錢養你。」


 


「你姨母跟你娘親關系好,她肯定願意收留你。」


 


「你留在裴府,總比跟在爹身邊強。」


 


我衝他輕輕點了點頭,不願意跟他說話。


 


3


 


如我爹所言,我姨母願意收養我。


 


她聽了我的遭遇,怒罵我爹一頓,恨不得拿劍劈了我爹。


 


我和大我兩歲的表姐住一個院子。


 


府裡的人稱呼我為表小姐。


 


盡管姨母和表姐待我很好,讓我把裴府當成自己家,可是我在裴府還是很拘謹。


 


這裡,始終不是我的家。


 


那一年,我七歲。


 


姨夫升了官,侯府夫人帶著他兒子褚厭冰來裴府探親。


 


那是一位十三四歲的清冷俊美少年。


 


少年錦衣華服,衣擺如流雲,身姿挺拔,眸色深沉如寒冬的夜,清冷孤傲。


 


我隻見了一眼,就覺得這人特別好看。


 


表哥和表姐都喚他表哥,喚侯夫人姑母。


 


宴席上,褚厭冰端坐蒲團上,仙姿雋永,側臉如玉,長眉似含黛的遠山,整個人透著冰雪似的氣息。


 


他似是察覺到我看他,寒星似的眼眸清冷望過來。


 


我撞見他的目光,如同慌亂的兔子,

連忙垂下眼簾,胸口處狂跳不止。


 


宴席散去,客人離開。


 


侯夫人與姨夫姨母在宴客廳闲聊,我與表哥表姐偷偷趴在門外偷聽。


 


我聽見他們聊到兩家的婚事,要給表姐和那位世子定下婚約。


 


原來,表姐長大是要嫁給他的那位表哥的呀。


 


我眼眸閃過一抹黯然。


 


但我自知我的身份,不過是一個窮秀才的女兒,有幸得姨母收養,府上的人才尊稱我一聲『表小姐』。


 


那一瞬間的失落感從心口劃過後,我開始為表姐高興。


 


但表姐卻不這麼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她聽見姨夫姨母給她定下婚約,臉色一變,直接闖了進去。


 


「爹爹,娘親,我不要嫁給表哥。」


 


姨夫和姨母兩人一位沉臉,一位尷尬。


 


姨夫沉聲呵斥:


 


「胡鬧!


 


被姨夫呵斥,表姐似乎被嚇了一跳,但還是倔強地噘著嘴巴。


 


「我……我這麼小,我就是不想嫁嘛。」


 


侯夫人嘴角噙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朝表姐招了招手,聲音溫柔地喚著表姐。


 


「雪兒。」


 


表姐小跑到侯夫人面前,低聲輕喚。


 


「姑母。」


 


侯夫人語氣寵溺,耐心地跟表姐解釋。


 


「沒讓你現在嫁了,隻是先和你表哥定下婚約,等你及笄後,再嫁入侯府。」


 


表姐抿了抿唇,看了一旁面色淡然的世子爺一眼,沒再說話。


 


兩家的婚事就這樣敲定下來。


 


4


 


定下婚事後,兩家走動愈發頻繁。


 


每次姨母帶著表姐去侯府時,

表姐都要帶上我。


 


我不願意去。


 


姨母帶表姐去侯府,自是讓表姐跟那位世子培養感情的。


 


我既和侯府毫無關系,也沒有尊貴的身份,我跟過去,不尷不尬的跟在身後像什麼樣子。


 


表姐似是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將表哥裴遊戈也帶了過去。


 


我與褚世子接觸多了,他讓我跟著表姐表哥他們喚他表哥。


 


我不太願意。


 


他算是我哪門子表哥……


 


褚厭冰見我遲遲未回應,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不願意?」


 


我輕輕搖頭:「這不合禮數。」


 


我與褚厭冰身份懸殊,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小小年紀就學會攀附權勢。


 


「那就別跟著表妹他們一起過來。」


 


褚厭冰面無表情,

站起身離開。


 


他掠過我身旁,拂面吹來雪上松枝的清香。


 


我白了一張臉,臉頰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樣,難堪得無地自容。


 


表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裴遊戈。


 


裴遊戈衝表姐點了點頭,表姐過去追褚厭冰。


 


表哥過來哄我:


 


「我表哥他生來就這樣,我從小也沒少被他說,你別放在心上。」


 


「大不了,我也不過來了。」


 


「不就是侯府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被表哥一哄,心情好多了。


 


不來就不來。


 


本來也不是我要來的。


 


自那之後,表姐說盡了好話,我也不陪她去侯府了。


 


褚厭冰來裴府的時候,我也盡量躲著他。


 


後來是一次侯夫人來到裴府做客,

她見我喚著『夫人和世子』,眉眼溫婉柔和,嘴角始終掛著一抹笑意。


 


「你也別喚我夫人了,你姨母拿你當女兒疼,就跟著你的表哥表姐他們兩個叫吧,喚我姑母,喚厭冰表哥。」


 


我面色為難地看了看姨母,姨母笑著衝我點了點頭。


 


我才改口喚他們:


 


「姑母,表哥。」


 


侯夫人笑著應了聲,褚厭冰就跟沒聽到一樣,沒應聲。


 


反正大家都習慣他這副模樣,見怪不怪了。


 


我真的好奇,像侯夫人這麼溫柔的女子,怎麼會生出褚厭冰這種冷冰冰的孩子?


 


5


 


這些年,姨夫接連升官,做到正四品戶部侍郎。


 


隻不過,裴府與侯府門第之間還相差甚多。


 


表姐及笄後,就要嫁入侯府了。


 


但表姐總說自己年紀小,

想多陪伴姨母。


 


姨母心一軟,也舍不得表姐這麼快嫁入侯府,又留了表姐三年。


 


表姐又開始用同一個理由,跟姨母撒嬌。


 


姨母這次沒再心軟,而是斬釘截鐵地拒絕。


 


「不行,你等得,你表哥等不得。」


 


「再等下去豈不耽誤了你表哥?」


 


「我跟你姑母商議過了,婚事定在兩個月後的初八。」


 


表姐跺了跺腳,氣得跑了出去。


 


下人們向我通報,說我爹去世了。


 


姨母眉頭蹙了蹙,眼裡生出一抹嫌惡,不願多說。


 


我知道姨母恨極了我爹,她是看在我的面子,不方便怒罵我爹。


 


姨母看向我,輕聲開口:「檸歌,要回去看看嗎?」


 


我垂下眼簾,心情復雜。


 


「嗯,我回去探望一下。


 


姨母讓表哥跟我一起回去處理我爹的後事。


 


回去的時候,我爹渾身衣服破爛不堪,穿著跟乞丐沒什麼兩樣,正被人用草席裹著準備挖個坑埋了。


 


我想起我娘S的那一年。


 


我爹買不起棺材,東拼西湊才湊出一副棺材錢,窮得連葬禮都沒辦。


 


在我娘墳前甩著自己耳光,鼻涕眼淚全流了下來,一聲聲說他知錯了。


 


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娘。


 


我從小到大,聽到的就是他向我娘說『他錯了』。


 


可轉頭,又去花天酒地逛花樓。


 


人怎麼可以有兩副面孔。


 


這些年他身無分文,也沒想過來裴府找我,拖累我。


 


因為我打心底恨他,他將我送到姨母家,我便也一直沒來見他,我不知道這些年怎麼過的。


 


我和表哥去鎮上買了一口棺材,

將他安葬。


 


安葬他之後,我去看望我娘,在我娘親墳前待了一個時辰,跟著表哥返回上京。


 


6


 


回到裴府,院內擺滿琳琅滿目的聘禮,足足有十二箱。


 


我眼眸放大,心底生出一抹震驚。


 


得知侯夫人和褚厭冰在,我便沒去找姨母報備,直接去了院子,回到自己寢室。


 


剛踏入房間,我便看到同樣被嚇了一跳的表姐和一位男子。


 


那男子容貌俊逸,英氣逼人,一雙丹鳳眼警惕而危險地盯著我。


 


表姐催促那人離開。


 


那人離開前,走到我身邊,腳步停頓了一下,冷睨我一眼,似是警告。


 


表姐臉色既尷尬又緊張,說話也磕磕巴巴。


 


「檸歌,你……你回來了呀,這麼快就處理完了呀。


 


我臉色凝重,詢問道:「表姐,他是誰啊?」


 


表姐垂下腦袋,跟我解釋:「他是大理寺卿宋大人的兒子宋戎桀,現在擔任主簿一職,我與他自幼就相識。」


 


表姐說到這兒,煩躁地吐出一口氣。


 


「當初母親給我與表哥定親我就不願意,我不喜歡表哥,但是我又退不了婚。」


 


「我跟表哥也提過退婚一事,他直接甩給我一句,『隨你』,檸歌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我眨了眨眼,「可是表姐你已經與褚世子定下婚約了呀?」


 


表姐一想到她已經與褚世子定下婚約,兩眼淚汪汪,氤氲著一層霧氣。


 


她抱著我,跟我訴苦。


 


「哇,檸歌,我不想嫁石頭人……」


 


我:「……」


 


石頭人。


 


描述挺像。


 


就是個沒有感情的石頭人。


 


7


 


表姐待在我寢室跟我闲聊了會兒,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們被下人叫去正廳用膳。


 


在走廊,撞見了褚厭冰。


 


表姐一看見褚厭冰,嘴角不自覺下垂,不情不願喚了一聲『表哥』。


 


其實我連喊都懶得喊。


 


本來也不是我什麼表哥。


 


我和表姐來得晚,紫檀如意紋馬蹄桌上,留有三個位置。


 


表姐率先一步坐在了表哥裴遊戈旁邊。


 


姨夫老臉一黑:「希雪。」


 


表姐裝傻,眉眼彎彎衝著姨夫姨母笑笑。


 


「嘿爹,我喜歡吃掛爐烤鴨,坐得遠了,不太好夾。」


 


餐桌前還剩下兩個位置,一個是姨夫所坐主位身旁的位置,

一個便是表姐旁邊的位置。


 


我肯定不能坐在姨夫旁邊的位置。


 


我知道表姐不願意與褚厭冰坐在一起。


 


可我不願也不便與褚厭冰坐在一塊。


 


我來到表姐身旁,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