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越大越像個孩子呢。」
她無奈地從袖中抽出帕子給我擦鼻涕眼淚。
抱著她溫軟的身體,聞到熟悉的薔薇沉香混合的香味,我確實她就是太皇太後沒有錯。
「太皇太後,到底怎麼回事?」
「我已出宮,哪裡還有太皇太後。自古王謝就是一家,你按族譜叫我姑祖母吧。」
我聽到一聲輕笑,抬眼望去,才發現她身旁站著個樣貌清俊的青年,履雲冠,青錦袍,長著一雙彎彎的桃花眼,面目依稀竟跟皇帝有五分相似。
我倏地一下紅了臉。
壞了,剛才哭得眼淚鼻涕橫飛,都被他瞧了去。
10
我們下山,走了不遠,就到了一處田莊。
那長得好看的青年叫林君,
端著一盤水靈靈的櫻桃遞給我。
「謝妹妹,我親自摘的,嘗嘗看。」
我不由又紅了臉。他怎麼自來熟,剛認識就叫上妹妹了。
太皇太後笑道:「這是你林爺爺的莊子,這是這季節正有極好的櫻桃。」
我聽得滿腦狐疑,林爺爺?他不是姓花麼?
爺爺隻是輩分,花朝看起來還很年輕,是個儒雅的中年書生模樣。
「宮中有妃嫔殉葬的習俗,有些勳貴人家不舍得女兒送S,會買通太監,給殉葬的妃子吃下假S的秘藥,把人偷換出來。我在宮裡實在呆得煩了,就吃了那藥,假S出了宮。」
我驚得瞪大了眼睛。這,這也行?
太皇太後她,還真是——驚世駭俗。
「令姜,你為何離宮來了青雲觀?可是出了什麼事?
」
想到我在鏡中看到的景象,我的眼眶不由紅了。
忍住,別嚇著太皇太後,忍住。
我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說道:「花億初有了身孕。」
「呵,這倒是奇了,」太皇太後眉頭皺了起來:「孩子是誰的?」
「自然是皇上的。」
太皇太後嘴角勾出個諷刺的弧度:「太後聰明狠毒,理政是個好手,唯獨不會教養孩子。皇帝傷了身子,這輩子都不會有子嗣了。」
花朝冷冷道:「看來有人怕太後真的稱帝,想弄個皇孫出來奪權。」
「她這個孩子,八成是生不下來的。令姜,你這時候躲出宮倒是走了步好棋。」
是啊,我若不是看了鏡中影像,難保不被波及,甚至當成替罪羔羊。
我心下忐忑,一腔的話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試探問道:「姑祖母,什麼情況下,京城會被攻破?皇宮內無一人存活?」
11
我問的這個問題,荒謬而唐突。
大熙王朝正值太平盛世,物阜民豐。北荒、西涼和南郡的邊境也安定許久了。
我思索良久,實在想不出任何滅國的可能性。
可我在鏡中看到的景象,又如何解釋?
是的。我除了看到自己S於「牽機」,還看到麗妃產子,太後暴斃,京城被攻破,亂軍S進了紫禁城,皇帝吊S在養心殿中。整個大熙,陷於S戮和戰亂,血濺長街,屍橫遍野,白骨如山,繁華城池變為S寂之地。
那慘烈的場景,讓我夜夜憂心,不得安睡。
見了太皇太後,我終於找到了主心骨,多日壓抑著的焦慮、憤懑、不安、恐慌,突然一下爆發出來。
他們卻沒有當我在說瘋話,
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我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那鏡中可怕的景象,有可能真的會發生?那有可能真的是將來?
太皇太後握住我冰涼的手,問道:「令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我,我做了個噩夢,夢裡,我被麗妃毒S了,太後突然暴斃,京城亂了,皇帝也S了。那夢太真實了,姑祖母,我怕得很……」
她摩挲著我的頭,安慰道:「別怕,謝寧曾說你這孩子命格特殊,有天機緣份,皇家有你,才能穩住江山,因此太後哪怕心知是委屈了你,也讓你進宮當了皇後。收到你出宮的消息,我和你林爺爺立馬從閔地回了京城,就是怕有什麼大變故,果然,是有妖魔鬼怪要出來蹦跶了。」
「姑祖母,您可曾聽過一種毒藥,叫做牽機?」
「此藥一直是宮廷秘藥,
因過於殘忍,在本朝已經被禁了,藥方早就失傳。」
我的眉頭擰起來,失傳的禁藥,麗妃一個孤女,又從何處得來呢?
林君突然說道:「我在北荒時,聽說過一件事,前朝蕭皇後第三女雲清公主,曾和親北荒,在新婚之夜,雲清公主卻離奇被毒S了,蕭皇後大怒,發動對北荒的戰爭。而這毒藥,就是牽機。」
我驚得一下打翻了茶杯,滾燙的茶水濺在胳膊上,但我顧不上疼痛,急急說道:「姑祖母,如果麗妃有牽機毒藥,會是哪得來的?」
12
大熙朝有幾十萬軍隊,京城有十萬守衛的禁軍,若不是裡應外合,不可能一夕被攻破。
可麗妃與北荒,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
自花家出事,她就被送進了宮,從未離開過京城。
太皇太後說道:「凡事抽絲剝繭,
隻要找到線頭,那便好查了。」
線頭,自然就是麗妃。
要查麗妃的疑點,我隻能再回宮去。
一想到要回那壓抑的大牢籠,我不由深深嘆氣,耷拉著腦袋撒嬌道:「姑祖母,那假S藥,給我留一顆?」
她被逗笑了:「你林爺爺在宮中留下了不少暗樁,我把信物和聯系方式給你。我們在宮外聯系各世家,早做宮變應對。你把林君帶進宮吧,他功夫好得很,人又機警,能護住你。」
我不由一呆,我出宮的時候,隻帶了鳴鸞,怎麼帶個大男人回去?
這時,隻見鳴鸞拿著回宮的包袱走來,可不一會兒,門口又出現了一個「鳴鸞」。
我嚇得汗毛都立了起來,仔細瞧,才發現,另一個「鳴鸞」身量高了些,骨架稍大了些,但面容有九分相似,若不仔細分辨,決計看不出分別。
「鳴鸞」對我眨了眨眼:「娘娘,走吧。」
聲音與真鳴鸞一模一樣。
「你,你是誰?」我驚得聲音都抖了。
男人的低沉聲音,詭異地自鳴鸞的臉孔下傳出來:「要摘了面具給你瞧瞧?」
「不,不用了。」
這一日吃的驚太多,以致於我邁出門檻的腿都是飄著的,像踩在雲霧上一般。
13
我的貼身侍女突然變成了男人,怎麼都覺得別扭。
可他適應良好,端茶倒水,疊被鋪床,樁樁件件做的妥帖無比,連按摩手法都是一等一的好。聽我說頭疼,他修長的手指搭上我的額頭,幾下按得我舒服得一嘆,也顧不上臉紅了。
「呵,倒像真的當過宮女一般。」
「我可是專業的。別說宮女,連北荒王妃、南郡花魁我都假冒過。
」
我轉過身,盯住他的眼睛,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好人。」
他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說道:「走,辦正事,咱們去會會麗妃。」
鹹陽宮偏僻,在紫禁城的東北角,左邊就是御花園的蓮湖,後身便是皇家的獸苑。
麗妃恹恹地半臥在窗口榻上,斜眼看著我。
我不計較她沒按禮請安,笑道:「我在青雲觀給表姐求了平安手串,特地給你送過來。」
麗妃的柳眉騰地挑起來,譏諷道:「皇後有這麼好心?」
好心,當然是沒有的。
我給林君打掩護,他借口更衣,在鹹陽宮暗地勘察。
我為了拖時間,硬是在麗妃那兒磨蹭了半個時辰,喝了兩盞茶才走。
回去後,林君問道:「可有紫禁城的規劃圖紙?
」
這個我還真有。為了重修長樂宮,我有整個紫禁城的最詳盡的營造圖紙。
他翻開圖紙,指道:「麗妃寢室後窗外,就是水榭,通著御花園的蓮湖,而在水榭外檐的泥地處,我發現幾組很深的泥腳印,腳印很大,不是女子的。」
「腳印會不會是服侍太監的?難道她真有情夫?會不會是金吾衛?」
我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林君白玉般的手指上移,在地圖上重重一點:「御花園的蓮湖再往北,就是獸苑。查一查這裡。」
14
獸苑。
我倒是想起一則秘聞。
能想起,是因為這件事太離譜出名了,宮人們私下的八卦闲聊總是繞不開它。
舞陽王妃的娘家兄弟犯了事,為了討好太後,她一口氣給太後送了五個面首。
據說,
面首每個都俊美異常,有突出的特長,隻要見過的女人,絕對會對之沉迷難忘。
可太後不是尋常女子,不僅沒有收,反而狠狠斥責了送禮的舞陽王妃,還把王妃那犯事的弟弟給腰斬了。
那五個面首,被皇帝的姑姑榮華長公主惦記上了,向太後討要。
太後不允,下旨把那五人扔到獸苑做苦力去了。
榮華長公主生平最怕動物,尤其是怕長了尖嘴的禽類,偏偏獸苑養了許多仙鶴,但為了見美男,她還是一趟趟往獸苑跑,每每都嚇哭了回來,成了皇家的一大笑話。
林君聽到這兒,不由笑了:「你看,野男人這不是就有了麼?」
我橫了他一眼,他堂堂男子,假扮宮女跟我日夜相處,若被發現,也會被當野男人斬首處理。
「可是,獸苑有禁軍看守,跟後宮有宮牆相隔,並不相通。
」
「不,其實是通的。」林君指了指圖紙:「獸苑挨著蓮湖,有水道可通。」
蓮湖,可是一片相當遼闊的水域。
意思是,有人靠凫水,從獸苑的水道,通過蓮湖出入鹹陽宮,不被禁軍發現?
怎麼可能?那是人還是鴨子?皇宮的守備一向森嚴,就這麼漏成篩子了?
「水性好的可以做到。找找這幾個裡面誰會潛水。」
消息遞到宮外,花朝馬上就有了回信。
舞陽王妃送的五個面首,其中一人姓吳,叫做吳水清,生得高鼻深目,英俊異常,以前是教坊司彈琴的。
據教坊司跟他相熟的姑娘說,他是海邊長大的,愛吃魚蝦,年節時,會祭拜番邦打扮的女神像。
「是不是查錯了?」
我在鏡中看到的景象,屠S京城的亂軍,
是北荒人。
「不,就是他。」林君勾起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前朝蕭皇後S了閔地陳家的家主,讓陳家生生世世,男為奴,女為娼。後來戰亂起,他們逃到海上,改姓吳,做了海匪。前些年,朝廷派兵剿匪,搗了他們藏身的海島,沒想到,竟然有漏網之魚,來了京城。」
我聽得一頭霧水。閔地的海匪與北荒,隔了十萬八千裡那麼遠,又有什麼聯系。
可此時,宮人慌慌張張地前來,大聲稟報:「娘娘,出事了,說是麗妃診出身孕,太後過於高興,突然卒中,昏迷不醒!」
15
我驚得跳了起來,手不小心磕在桌子上,寸長的指甲齊根折斷。
「啊--」
可我顧不得疼痛,太後還是出事了,比我在鏡中看到的未來提早了很多。
林君拿帕子包住我流血的手,
溫柔道:「急什麼。疼不疼?」
「太後出事了—皇帝,皇帝有危險!」
我撒開腿就向乾清宮的方位狂奔。
在永壽宮至幹清宮的夾道上,我截住了皇帝。
不止是他。
他身後跟著的,是金吾衛副統領李純泰,是宗室旁支,因反對太後臨朝,坐了多年冷板凳,如今卻甲胄鮮明,帶著整整一隊的金吾衛,跟隨在皇帝身側。
怎麼回事?
看到我,皇帝沒有像平日一般尷尬避開,而是溫溫柔柔地笑了。
「令姜,別怕,太後會沒事的。」
我直視他平靜的臉,心中泛起森森冷意,嘴唇顫動,卻無法言語。
良久,我才問出了那句話。
「太後……是你動的手?」
「我長大了,
母後還把我當做孩子。我做什麼都不對,她永遠是不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