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後聰敏，處在權力巔峰，步步驚心，也隻有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的兒子，才讓她失了防備。
誰能想到，軟腳的兔子，竟然會咬人呢？
「令姜，我不是惡人。我親政後，母親就會醒的。」
他太天真了。他的眼睛爬滿血絲，都是躍躍欲試的亢奮，襯著他一身的明黃，說不出的妖異。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我想勸阻他，卻不知從哪說起。一個對權力生出野心的帝王，會相信看到未來的荒謬之說麼？
「陛下--」
「您做什麼決定和選擇，令姜管不得。但令姜有一言，請陛下一定要聽。」
他浮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點了點頭。
「小心麗妃。」
「好。
」
他可能誤會我吃了醋，又說道：「令姜，我是喜歡你的。從小就喜歡。隻是……我不想表姐不高興。她很可憐，她無父無母，母後又不喜歡她。她隻有我了。」
「放心，什麼都不會變。你會是我的皇後，沒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令姜，你去陪陪太後吧。一切就快結束了。」
16
太後病重，皇帝下旨，為防驚擾，封閉各宮門戶，無皇帝手諭，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送膳、取用之物，皆由指定太監宮婢交接。
得了皇帝允許，我帶著林君進了太後的寢殿。
太醫跪在殿外，不敢抬頭。
室內昏寂如S，床上的太後面若金紙，昏迷不醒，明顯是中了毒。
林君修長的手指探上她的脈搏：「是落回，服用後會神志不清，
渾身無力昏迷，但裡面還加了商陸和蛇毒。這是衝著要命來的……」
皇帝到底知不知道，太後吃了這藥，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是被麗妃花言巧語蠱惑，還是本就存了害S母親的心思？
我的心揪起來，太後真的會像鏡中一般S了麼？
難道命運真的不可逆轉？
林君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幾顆青色藥丸。
「我先用解毒丸吊住她的命，再研究解藥，可能需要點時間。」
我松了一口氣，能解就好。
太後不能S，她S了，大熙王朝就徹底亂了。
這夜，下了大雨。
窗外一樹玉蘭，高逾屋頂，滿樹的花苞，被雨打下來，零落一地。
我呆呆地看著雨幕，視線卻似乎不能停留在任何世間的事物上了。
林君遞給我一杯熱茶。
「你說，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的呢？小時候，有天也是下這麼大的雨，我在太皇太後那吃果子，皇上怕打雷，哭著跑來了，侍候的宮女嚇了一跳，不小心打了碗，他反而對著宮女道歉說，沒有嚇到吧，都是我不好。這麼個膽小善良的孩子，怎麼--」
我話正說一半，一隊穿著重甲、亮著兵刃的金吾衛闖了進來，將永壽宮團團圍住。
我攔在太後的寢殿門口，對門口的李純泰喝道：「半夜持械闖太後內室，你們是要謀反麼？」
「陛下口諭，請太後馬上去往養心殿。」
我不由氣笑了。太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怎麼去養心殿？
皇帝是不是真的瘋了？非要弑母不可？
可李純泰一把推開我，踢開寢殿門，闖了進去。
太後不在榻上。
金吾衛搜了一遍，都找不到太後。
我心知，定然是林君趁我在門外和李純泰對峙時，偷偷帶走了她。
搜不到太後，我被押到了養心殿。
可殿內的場景，嚇得我腿一軟，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地上，到處是濺出的鮮血，像開出了一朵朵悽豔的紅花。
鮮血中央，是皇帝。
他反弓著僵硬的身軀，七竅流血，已經S了。
17
麗妃鬢發散亂，左側臉頰上有鮮紅的巴掌印，狀若瘋癲，咯咯笑道：「他S了，S了，太後那妖婦也S了，我的孩兒，是下一任皇帝——」
「哈哈，看到了麼，我兒是皇子，我才是天下之主——」
她搖晃著已經呆傻的我，
「將老妖婆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S，不然我滅你謝家全族——」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她S了皇帝？用牽機？
她也太狠了。
太後是不喜歡她，但至少留了她一命，也給她封了妃。
皇帝可是自小就對她實打實的好，不惜忤逆母親，汙了賢名，失了皇權。
她竟然給他下了牽機。
那本來應該是用來毒S我的。
一切變故，都比我在鏡中看到的景象要提早了。她孩子還沒生下來，為何就急著動手了？
她抓起我的頭發，拿長長的指甲刮著我的臉，如毒蛇吐信，絲絲鑽入我的耳膜：「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你啊——」
她的唇角仿佛不受控制，扭曲著，
不知是哭還是在笑：
「呵呵，他可是你害S的，我讓他立我為後，立我的孩兒為太子，可他說，隻要他在位一天，你都會是皇後……」
「你是皇後，那我呢？我在宮中忍受老妖婆的冷待磋磨十幾年，難道還要像先祖的李貴妃、先帝的蕭貴妃一般給他殉葬麼……」
「那怎麼辦呢？隻能讓他去S了……」
「你也別想活！宮門落鎖，太後逃不出去。皇城已被我控制，京城馬上就亂了。整個大熙，都會是我的……」
我不理她的絮絮叨叨，拿出絹帕，仔細擦著皇帝臉上的血。他S前一定很痛，才把面孔痙攣到扭曲。
「真是傻子……」我聲音漸低至不可聞，
像在嘆息：
「讓你不要相信她。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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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悲慟，那盞牽機，本該是我喝下的。
若不是我看了鏡中的未來，他是不是就不會S得那樣痛苦？
李純泰帶兵封鎖了整個皇宮。
麗妃望著天空，等著事成的煙火印信。
煙火雖未看見，可兵器交接之聲，已經遠遠地傳來。
「亂了，京城亂了……」
她得意地大笑了起來，聲音高亢尖銳。
可她等來的，不是吳清水承諾的陳家餘部，而是S進宮的通州將軍許止戈。
「小妹，可嚇到了？」
他還有層身份，我的堂姐夫，他的夫人，就是我那善於卜算佔星的堂姐，謝寧。
我在鏡中，
曾看到他帶著通州軍S戰北荒人，力竭而S。
從他的身後，走出一人，身穿明黃龍袍，容貌俊美。
是皇帝。
「怎麼，怎麼可能？」
麗妃頓時呆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的屍體。明明已經親手毒S了他。
許止戈手起刀落，一刀就抹了她的脖子。
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後昏迷，皇帝已S。若不想動搖社稷，就必須有君。
幸而，林君最擅易容之術。
他本就跟皇帝有五分肖似，穿上龍袍稍加裝扮，怕是連貼身伺候多年的宮人也分不清真假。
李純泰帶兵衝進永壽宮的時候，林君察覺出不妙，扛著太後翻窗逃走。
他將太後藏到了廢棄的長樂宮，交給花朝在宮中留下的暗樁照顧，又從蓮湖水路，潛水遊到了獸苑，繞過巡查的禁軍，
逃出了宮。
他拿著太後的印信，聯系上了內閣首輔王大人、兵部尚書李大人等重臣，說明宮中之變，又因我跟他說過，許止戈是可信之人，拿印信急調了通州大營的軍隊來平叛。
19
半月後，太後終於清了殘毒，醒了。
我細細地跟她說起了麗妃的謀劃和皇帝的S。
她一滴眼淚沒有掉。
許久，她嘆氣道：「令姜，為了大熙，你該有身孕了。」
翌日，太後病愈，皇後有了身孕的事，舉朝皆知，萬民歡慶。
大熙看起來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世，實則危機重重。
北有北荒異族虎視眈眈，南有海匪蓄謀已久，內有數不清的奸細潛伏。
攘外必先安內。太後放棄了稱帝的打算，開始放權，拉攏平衡各勢力的關系，皇帝在首輔王大人的輔佐下親政，
之前焦灼的政治鬥爭突然緩和下來。
林君比真的皇帝,更像個合格的帝王。
太後私下跟我說道：「大熙的皇帝,在偏離正常人的軌道上,越走越遠。太祖迷信祥瑞之說,一心修仙，妄圖長生。先帝耳根軟，縱得藩王逾制,宗親為非作歹。到了皇兒這裡，又像個沒斷奶的孩子，被那麗妃迷了心竅。這下，總算能有個拿得出手的了。」
太後醒後,曾單獨見了林君，但我不知道兩人到底談了什麼。
自此之後，母慈子孝。
真做真時真亦假。
太後是個敢S親夫的鐵血女子,國難當前,真的假的，也不重要了。
吳清水被捉後,嚴刑拷打,吐露出很多秘密。
皇帝在北地邊境加派了駐守軍隊嚴守邊關，許止⼽被派去當了監軍。
閔地和江南陸續爆出鹽稅舞弊案，
震驚朝野,朝廷派了欽差南下,抓了數千⼈,內閣、⼤理寺和刑部都忙得焦頭爛額。
我與林君,倒真的像一對恩愛的帝後了。
我和林君本來商議過，等政局穩定，外敵威脅盡除，在宗室中擇⼀性情良善、睿智賢明的⼦弟,過繼為太子,然後就出宮過逍遙的日子。
等太平盛世,我要遊遍⼤熙,繪⼀本萬⽔千⼭記,流芳千古,才不枉到人世間⾛⼀遭。
誰想當皇後誰當吧。這位置太沉重,反正我是不願的。
⼀⽇,我拿出了鎖魂鏡，扭轉右側的⻰形鈕，想看看是否危機已除，未來是否已經成功改變了。
我看到自己大著肚子，竟是懷了⾝孕。
我急得再扭轉按鈕。
我看到自己產下龍鳳雙胎,那兩個嬰兒頭發濃密,白得像兩隻糯⽶團子,出生不哭，反⽽咧開嘴對著我甜甜地笑了。
嚇得我⻢上合上了機關。
這是什麼噩夢。說好的⾃由呢？
我哭了整整⼀夜，林君也不知我是怎麼了，隻耐著性⼦哄。
「令姜，都是我的錯。別哭了好麼？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看他伏低做⼩,真⼼⼼疼我的樣⼦，哭得更厲害了。
第二天,我就把鎖魂鏡牢牢鎖在了嫁妝櫃子裡。
鑰匙被我丟進了蓮湖。
丟棄的時候，姿勢決絕，全然不給自己任何留戀和反悔的機會。
我沒有回頭。
世事是會變幻的。
我不敢再看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