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在胡說什麼？
「裡面是老可汗和他的可敦們。」
「你再如此出言冒犯，別怪我的彎刀不長眼。」
不知是哪個字眼刺激到了霍雲霄。
他清醒過來，身手迅捷地將守衛士兵打倒在地。
直奔天葬臺而去。
跟在他身後的周嬋看到這一幕，不自覺攥緊雙手，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霍雲霄呆呆地看著腳下的白骨。
甚至連哪具屬於我，他都分不清。
他像一個走丟的孩子般，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微微，為什麼
「你是不是在怪我，哪怕去世，也不肯讓我認出哪個是你。」
霍雲霄將身子伏在地上，手指不自覺地深深插入草原湿潤的泥土，
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一雙柔荑撫上霍雲霄的後背。
周嬋緩聲安慰，聲音帶著擔憂，卻忍不住偷偷勾起嘴角。
「夫君，人S不可復生。」
「你這樣，微微姐如何安息？」
霍雲霄猛地抬起頭，喃喃自語。
「安息......
「對，我得帶她回家，讓她入土為安。」
「我不能讓她就這樣曝屍荒野，微微會不開心的。」
說著，他撲向白骨，一寸一寸仔細辨認。
周嬋嫌棄地捂住鼻子，忍不住繼續開口。
「既然微微姐已經殉葬，那便是黎國承認的可敦。」
「她應該留在這裡，天葬臺就是她該有的歸宿。」
「別說你根本無法辨認出哪具屍骨屬於她，就算認出來，黎國恐怕也不會放任你帶走。
」
還沒等周嬋說完。
霍雲霄暴喝打斷：
「閉嘴。
「微微她不是什麼可敦。」
「她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我要帶她回家，以正妻之禮，葬入霍家陵寢。」
周嬋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
「她是正妻？」
「那我呢？
霍雲霄冷著臉，睨了她一眼。
「你？」
「當然是妾。」
「怎麼？你不願？」
周嬋垂下眼眸，掩蓋住不甘的情緒。
她揚起素白、掛著些許淚滴的小臉，柔聲回應。
「夫君說笑了。」
「能侍奉在夫君左右，我已是感激不盡，又怎會不願。」
霍雲霄看著眼前柔弱無骨、隻能依附於自己的女子。
終究悠悠地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既然一時分不出哪具是微微，那就都帶回去，慢慢辨認。」
06
周嬋忍著惡心和恐懼，陪霍雲霄將地上的白骨一塊塊拾起。
可黎國豈會任由他人帶走自家可敦的屍骨。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
大批黎國士兵趕來。
縱然霍雲霄武功高強，可終究寡不敵眾，被當場擒獲。
就在黎國士兵押著霍雲霄和周嬋去往黎國大牢時，他們和黎國公主的儀仗狹路相逢。
士兵們單膝跪地，握拳行著最高禮儀。
霍雲霄也被強迫著施禮。
他奮力掙扎。
「我乃晉國使者，無需跪拜你們這幫蠻人！
」
一陣微風拂過，掀起轎撵窗簾的一角。
霍雲霄頓時愣在原地，不再掙扎，隻是緊緊盯著那抬轎子。
不知瞧見了什麼，他眼眶瞬間就紅了，激動地大吼。
「微微，是你嗎？」
「我就知道你沒S，你怎麼會舍得輕易離開我呢……」
他不管不顧地想要推開人群，衝向公主儀仗。
黎國士兵見狀，連忙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按著他的頭，瘋狂往地上磕。
「我管你什麼使者？天王老子來也得跪拜公主。」
霍雲霄不可置信地回頭，語氣中充滿疑惑。
「你說什麼？」
「公主？」
士兵嗤笑一聲，點了點頭。
「是啊，轎子裡坐的是我們多年前走失的小公主，
赫連明珠。」
「明珠公主可是我們新可汗苦苦尋了十幾年才找回的。」
霍雲霄還在愣神，黎國的士兵們卻等得不耐煩了。
他們連抽鞭子再踹腿，將霍雲霄和周嬋一路送進大獄。
周嬋掙扎著不想被關進獄中，卻被為首的士兵狠狠扇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直接將她的兩顆牙齒打掉。
可霍雲霄對此無動於衷。
他隻是在那自顧自地喃喃自語。
「微微不僅沒S。」
「她還變成了黎國公主。」
周嬋看著對自己的痛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隻沉浸在陸語微沒S的喜悅中的霍雲霄。
她臉上的柔弱與不堪漸漸被怨毒取代。
霍雲霄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
他一下又一下，瘋狂拍打牢獄的鐵欄杆。
「放我出去。」
「我是陸語微……明珠公主的夫君，你們黎國的驸馬爺。」
「帶我去見明珠公主。」
獄卒被霍雲霄的聲音吸引過來。
他上下掃視霍雲霄。
歪斜的發髻，凌亂的衣衫，衣擺處甚至殘留著打鬥中留下的腳印。
因之前在天葬臺拾白骨，霍雲霄的身上散發著陣陣腐臭。
獄卒嫌棄地捂緊鼻子，臉上不自覺露出嘲諷的笑容。
「陰險狡詐的漢人，慣會說謊。」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明珠公主怎會選你這種人做夫君。」
「我黎國比你強上千百倍的漢子，正排隊等著公主挑選。」
07
霍雲霄的動作頓住。
他聲音發緊，
艱難地開口。
「什麼意思？」
獄卒哈哈大笑。
「我們的可汗正為明珠公主選親，凡是符合條件的青年，都可去一試。」
「可惜我早就娶妻，否則……」
未等他說完，霍雲霄一拳狠狠錘在欄杆上，手頓時紅腫起來。
周嬋心疼地捧起他的手，哽咽著開口。
「且不說，剛剛你看到的明珠公主是不是陸語微姐姐。」
「就算真的是她，你也不能如此傷害自己。」
「她都開始重新選夫婿了，想來根本沒拿你當回事。」
霍雲霄聞言，惡狠狠地推開她。
「閉嘴。」
「微微不會的，她那麼愛我，甚至連……」
霍雲霄想到了什麼似的，
手忙腳亂地將懷中的玉佩展示給獄卒。
這是他撿到陸語微時，她身上唯一的東西。
那時，陸語微什麼都忘記了，卻仍然記得，這件東西非常重要，是她尋回親人的重要物件。
但他問遍了整個京城，也沒人能提供這件東西的任何線索。
大婚當天，霍雲霄將自家的傳家寶交給陸語微時，她便毫不猶豫地將這枚玉佩當做信物，給了霍雲霄。
「既然無法找到之前的親人，那以後夫君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們定要相約白首，恩愛兩不疑。」
獄卒見此玉佩，譏笑的神色被嚴肅取代。
他慌張地稟告獄長。
霍雲霄見此情形，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更加激動。
獄卒的反應，證明他沒有看錯。
陸語微沒S。
黎國的明珠公主果然是她。
當獄卒恭敬地打開牢門，請他出去時。
霍雲霄沒有著急離開，而是請獄卒拿來一盆清水和換洗的衣服。
「微微喜潔。」
「若我不梳洗打扮一番，隻穿著這一身髒汙的衣物去見她，怕是又要嘮叨半天。」
獄卒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沒說什麼。
霍雲霄滿心歡喜地來到黎國皇宮，卻沒見到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人。
他正要不顧禮節，在殿內四處搜尋時，被人扯住了衣袖。
是晉國派來的另一名使者。
原來在霍雲霄差人回朝求吊唁使者一事時，晉國皇帝便派出了另一名使者，與霍雲霄共同出使黎國。
就是怕他衝動之下做出什麼傷害兩國關系的事情。
可使者路上遭遇馬匪，因此比驛站的聖旨晚到了兩天。
使者痛心疾首地看著霍雲霄。
「就這兩天，你竟平白惹出如此事端。」
「皇帝龍顏大怒，說定要治你的罪。」
但霍雲霄對此充耳不聞。
他四處尋找無果後，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上。
「可汗，臣求見明珠公主。」
使者眼睜睜看著自家大將軍對別國君主又跪又磕頭，還自稱為臣子。
終於承受不住，胡子一翹，暈了過去。
可汗赫連決看著眼前的鬧劇，指揮著下人將使臣送去醫治，終於正眼看霍雲霄。
「明珠阿妹正忙，想必現在她沒時間見闲雜人等。」
霍雲霄直了直腰杆。
「可汗，臣乃明珠夫君。」
「這麼多天沒見，她定然十分想念臣。」
「懇請可汗差人帶我去見明珠。
」
赫連決輕呵一聲，起身親自帶路。
08
霍雲霄到時。
我正被三位準驸馬伺候著。
葡萄剝好了皮，小心翼翼地放在我口中。
裙擺下的赤足，正被放在掌心中輕輕揉捏。
唯一沒做事的男人，也沒闲著，正跪坐在榻上，講著遊歷在外的趣事逗我開心。
隔著搖曳的紗帳，我與霍雲霄四目相對。
他臉上寫滿了失而復得的欣喜，和曾經將我推出去和親的悔恨。
片刻後，霍雲霄嘴唇顫抖，喉嚨發緊地輕聲喊了我的名字。
「陸語微。」
我微微蹙眉。
便立刻有宮女上前，啪啪扇了霍雲霄兩巴掌。
我看得真切，他明明可以躲開，卻任由宮女將巴掌落在他的臉上。
「公主厭惡過去的一切，包括曾經的名字，請使者大人注意言辭。」
霍雲霄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他的臉色唰地變白，身體微微顫抖。
「不！不可能！」
「我們曾經那些美好時光，微微......明珠怎麼會厭惡呢？」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說起定情那日，絢麗的夕陽。
說起曾經的點點滴滴。
霍雲霄說著說著，漸漸有了底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害怕。
最後，他求救般地看向我。
「明珠，你隻是不喜歡之前的名字，對不對？」
霍雲霄眼中滿是祈求和後悔。
他多麼希望我能點頭，再溫柔地告訴他，
是的，隻是厭惡名字罷了。
可是，霍雲霄錯了。
我厭惡的從來不止有曾經的名字，還有在晉國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和霍雲霄相知相愛，最後被他拋棄的這段經歷。
所以，我緩緩從紗帳中走出來。
直視霍雲霄的眼睛。
一字一頓。
「本宮的名諱，也是你這等低賤之人能隨便叫的？」
「還有，不止討厭曾經的名字，還討厭和你相關的一切。」
話音剛落，霍雲霄挺直的脊背瞬間彎了下去。
他滿臉淚痕。
「你……竟如此討厭我？」
「為什麼？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五年的相濡以沫，你現在竟說厭惡？」
聽到霍雲霄大言不慚的質問，
我隻覺得好笑。
「將我推出去，代替周嬋和親的時候，你怎麼不提我們五年的感情。」
「大張旗鼓娶周嬋，將我鎖在隔壁，聽你們如何恩愛的時候，你也不曾想到我們相濡以沫的五年。」
「怎麼？以為我S了，現在看到我不僅活生生地站在你眼前，還過上了更好的生活，才想起曾經的感情？」
霍雲霄慌亂地擺手，試圖解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那天晚上，我和周嬋什麼事都沒發生。」
「是她說，怕你舍不得我，不肯乖乖去和親，才勸我配合她演戲，讓你S心。」
「不過她也答應我，隻是先騙你嫁去黎國，等你回來，立刻向你解釋這件事。」
我聞言冷笑。
霍雲霄說的這些，我已經不在乎了。
早在他向皇帝請旨，
讓我替周嬋和親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徹底放下了和霍雲霄的感情。
之前和他的誓言是真。
可關鍵時刻，霍雲霄舍棄我，選了另一個女人也是真。
萬幸我從不是一個畏首畏尾的人。
我深知，霍雲霄在這段感情中已經不知不覺地開了小差。
他心中的天平默默地向周嬋那邊傾斜。
所以，我也及時斬斷了這份變質的感情。
霍雲霄見我並未出言反駁，以為我聽了他的解釋，開始回心轉意。
他臉上浮現出勢在必得的笑容。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不出三個月，必定帶你回家。」
「明珠你看，現在甚至還不出七天，我便來接你了。」
09
我看著眼前人無賴的嘴臉，胃裡一陣惡心，忍不住幹嘔。
皇兄赫連決連忙扶住我。
他冷冷地看向霍雲霄，像是在看一個S人。
「三個月？霍將軍可真是異想天開。」
「我的父汗生性殘暴，鄰國送來和親的公主，不出半月，皆S於他的折磨。」
霍雲霄不甘心地反駁。
「可明珠是他的親生女兒，一定不會有事。」
赫連決抬腳踹在霍雲霄的胸口，力道之大，差點將霍雲霄踹出寢殿。
他冷聲呵斥。
「夠了！」
霍雲霄猛地想起，黎國曾有過幾位公主。
可無一例外，十六歲後便香消玉殒。
聯想到赫連決的反應。
霍雲霄當即明白過來。
他喃喃自語：
「我錯了。」
「明珠，
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知道……」
赫連決看著霍雲霄失魂落魄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若不是我在和親前幾日發現了她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妹妹，將篡位的事情提前，」
「你就的確可以去天葬臺找明珠了。」
我看著霍雲霄熟悉的眉眼,那裡裝滿了絕望和悔恨。
可那顆曾經隻為他跳動的心，此刻卻泛不起一絲漣漪。
皇兄見狀,揮了揮手。
「押回大牢,聽候發落。」
說完這句，他便離開了。
剛剛，皇兄將黎國皇室辛秘，毫無保留地告知霍雲霄。
我便知道，霍雲霄他，是必S的結局。
霍雲霄跌坐在地，匍匐著向前,想抓住我的裙擺。
我連忙後退一步,
躲開了。
霍雲霄看著那截差一點就抓住，卻消失在掌心的衣角,發出悲鳴的哀嚎。
他像一個不小心弄丟心愛玩具的孩子，無助地抱緊自己，毫不顧忌地放聲哭泣。
準驸馬們貼心地示意守衛，趕緊將他帶離。
被拖走前，霍雲霄撕心裂肺地求我原諒。
可我連半分眼神都沒給他。
隻是低頭看著正忙著討好我的準驸馬們，糾結讓誰做正宮。
沒錯。
小孩子才做選擇,而我,全都要。
在黎國,這算不上什麼離經叛道的事情。
更何況還有皇兄撐腰。
很快，為我和三位驸馬賜婚的旨意送到公主府。
同時送來的還有一個消息。
晉國皇帝就霍雲霄大鬧黎國天葬臺，並試圖帶走可敦屍骨這件事送來道歉信。
信中表示，將他交給我們處置，絕不幹涉半分。
於是，皇兄當即將他定於半月後處斬。
其實就算晉國皇帝不來信，霍雲霄也絕無可能活著離開。
隻是有了這封信，皇兄對霍雲霄的處理能省事不少。
聽手下的人說,霍雲霄在獄中得知⾃己即將被處S的消息,並沒有過多的驚訝。
他隻問了⼀句話。
「明珠公主原諒我了嗎？」
沒人能回答他。
10
幾日後,城內燃起絢麗的煙花。
就連獄中，都⼀派喜⽓洋洋。
從獄卒的隻⾔片語中，霍雲霄知道了,今天是明珠公主大婚的⽇子。
他沉默了⽚刻,毫不猶豫地跪下。
請求獄⻓帶他去觀禮,哪怕遠遠看上明珠公主一眼也好。
獄長玩味地讓他一邊磕頭一邊學狗叫，甚⾄端了一碗餿了幾天的飯菜讓他吃。
霍雲霄毫不猶豫地照做。
可獄⻓根本沒想過放他離開,戲弄⼀番後，轉身離去。
徒留霍雲霄在獄中，望著漫天的煙花流淚。
後來。
沒人知道霍雲霄是如何從戒備森嚴的獄中逃離的。
他攔在花轎前,訴說著自己的悔恨。
⾯對霍雲霄的懺悔，轎中的⼈沒有半分動作，甚至未曾掀起簾⼦看他一眼。
「對不起。」
「若有來世,我定不負你。」
他說完這句話，便自刎於轎前。
可霍雲霄到S也不知道,轎⼦裡坐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驸馬。
公主娶親，⾃然是驸⻢被抬到公主府。
下人⼩⼼翼翼地詢問,是否要將霍雲霄臨終前的遺⾔轉述給我。
我看著座下的三位驸⻢，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不必，早就和我無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