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瀾拂開我的手:


 


「你也說了,這不是聊齋話本,我也不是香饽饽的書生,怎麼會引來食人的鬼魅?


 


「更何況。」


 


他笑說:「不遠處有座城隍廟,你屋裡頭還擺著關二爺,妖邪怎麼敢來此作祟?」


 


我看了眼不遠處坐在樹上,垂涎三尺的小鬼,它確實懼怕我屋裡擺的幾尊大佛。


 


我輕哼了聲: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書生。」


 


我伸出手道:「還我醫藥錢。」


 


「好說。」


 


薛瀾執著孤本,將我的手按下,輕笑:「他日若金榜題名,定以萬金相贈。」


 


我冷笑,內心翻個白眼。


 


吃他的餅,能把人吃撐S。


 


6


 


薛瀾的到來並未帶來什麼改變。


 


他隻是某天下雨,

我枯燥且乏味的生活中泛起的小小漣漪,並未激起什麼滔天巨浪。


 


直到某日。


 


我出診回來,推開門。


 


院內一片狼藉,站著四五個提著大砍刀的蒙面黑衣大漢。


 


木門「嘎吱」的聲響,引來他們的側目,瞬間,陰沉駭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憑直覺,頭頂驚雷炸響,我「哐當」一聲,丟下藥箱,撒腿就跑。


 


為首頭目微抬頭,剩下的刺客便提著刀,對我緊追不舍。


 


剛跑進小巷S角時。


 


我提前一步,用我薄弱的妖力,化作白霧溜走,留那群刺客面面相覷。


 


待他們遠去,我平復下來,坐到樹下,滿腹疑慮又懷揣怒氣地試圖捋清這前因後果。


 


我生性隨和,喜愛錢財,從不惹仇家。


 


城裡的員外和官員,

雖坑了點兒小錢,但對於他們不過九牛一毛。


 


更何況,我確實藥到病除,不該到買兇S我的地步啊。


 


我困惑,詫異,迷茫地想著。


 


腦海白光一閃。


 


我騰地坐起身,握緊拳頭,憤然地朝家裡走去。


 


7


 


天黑透了。


 


不出所料的,那些刺客早就跑了,家被人翻箱倒櫃,砍得摔得不成樣子。


 


所幸,我妝奁裡的銀票和銀兩還在。


 


慌張趕回家的薛瀾剛推開門,便見一片狼藉中,微弱燭光下,我抱著妝奁哭得泣不成聲。


 


他松了一口氣,問我「沒受什麼傷吧?」的話剛到唇邊,就見我拿起身旁的東西朝他身上砸,哭罵著他是個「掃把星」。


 


薛瀾由著那些瓶瓶罐罐砸他身上,小心湊過來,輕拍著我的背,任由我捶打辱罵他,

溫聲安撫:


 


「好了好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等到了京城,這些損失十倍賠你如何?」


 


「賠?你哪來的錢賠?」


 


我眼眶通紅地推開他:「還到京城,你一個一窮二白的書生,哪裡有盤纏到京城?」


 


「更何況,」我生氣質問,「你個S千刀的窮書生,到底在哪招惹來那麼多仇家?」


 


薛瀾沉默下來。


 


我本以為他是愧疚地說不出話。


 


下一刻,他「唔」了一聲,搖頭,真誠道:「我也不曉得。」


 


不曉得他大爺啊!


 


簡直氣煞我也!


 


「罷了,你滾吧。」


 


我邊收拾東西,邊抹著淚:


 


「我隻當沒救過你這個人。」


 


家是不能住了。


 


我也不能S人,怕招惹了S孽,

被怨氣纏身,遭到一些道士、散仙、捉妖師、不知名的仙門弟子……給收了。


 


這年頭,做個好妖很難的!


 


屋裡充斥著我的傷心。


 


薛瀾醞釀話術,打算繼續道歉,敏銳聽到遠處的一陣馬蹄聲。


 


他臉色微變,眸光冷下,拽著我的手腕道:「我帶你去京城,見世子。」


 


「騙人,你哪裡來的錢?」


 


我含淚的眼中藏著不屑。


 


他拽著我的手,態度強硬,二話不說地就拉著我往外走:「城中富商李員外你應當認識,前兩日李老太爺壽辰,託我撰寫賀詞,獲酬頗豐。」


 


我心中驚訝又憤怒。


 


「有錢為何不說,不先還我?」


 


「到了京城,餘錢都給你。」


 


見他那麼上道,我還未來得及欣喜,

聽見院外的土路上傳來令人心慌的馬蹄聲。


 


是白日的那一伙人。


 


我是個妖,容易跑。


 


我看了一眼薛瀾。


 


他面色不變,趁著夜色拉著我出門,將我帶到不知何時停在林間的馬車前。


 


薛瀾讓我上車。


 


我站在原地,面露糾結。


 


他微皺起眉峰,低聲道:


 


「剛剛跑的太快,扭到腳了?」


 


他蹲下身想來查看。


 


被我拉住胳膊制止。


 


「不是……」


 


「那是什麼?」


 


薛瀾眸中疑惑,見我情緒極其焦慮不安,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正要安撫。


 


「哎呀!」


 


我跺腳,焦急道:


 


「我的首飾珠寶,還有前些日子剛做的新衣裳都在家裡,

那布料可貴了呢!


 


「你在此不要走動,等我避開那賊人,收拾完包袱,就過來找你。」


 


我心下有了主意,將另一隻手抱著的妝奁放在馬車上,剛轉身要回去,就被薛瀾攔腰抱上馬車。


 


「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錢。」


 


少年眉宇輕壓,忍無可忍地掐著我的下巴,生氣說:


 


「跟我走,我給你黃金萬兩。」


 


我下意識鄙夷,卻見他冷漠的神情異常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於是,我眨了眨沾著淚的眼,姑且信他,軟著聲問:


 


「真的、真的嗎?」


 


「所言非虛。」


 


我壓下雀躍,矯揉造作地握住他的手腕,咬著唇,故作懵懂和為難:


 


「可是,公子。你一個窮書生,哪裡來的那麼多錢呀?」


 


薛瀾冷冷抽回手:


 


「我舅舅無子,

在京城腰纏萬貫,我正要去投奔他。」


 


我驚訝瞪大眼,被兜頭砸來的幸福砸的恍惚,下意識道:


 


「那等他S了,錢豈不都是你的?」


 


薛瀾移開眼,漠然道:


 


「或許吧。」


 


我連忙抱起妝奁,坐到馬車內,掀開車簾,指尖將鬢角碎發別到耳後,面容羞澀,溫聲細語道:


 


「公子,我都準備好啦。


 


「您現在就可以帶奴家走啦。」


 


見我變化如此之大。


 


薛瀾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的譏諷弧度轉瞬即逝,冷著臉道:


 


「錢就那麼重要?」


 


「當然。」


 


我拼命點頭:「有道是君子愛財,姑娘也不例外。」


 


「那世子呢?」


 


我毫不猶豫道:「我連人家面都沒有見過,

單方面的一廂情願罷了,當然選錢啦,嘻嘻。」


 


薛瀾冷笑一聲,一路上不再同我言語,隻顧趕著馬車上路。


 


我不理解他為什麼生氣。


 


喜歡錢,又有什麼錯呢?


 


嘻嘻。


 


8


 


徐州離京城路途遙遠。


 


一路車馬勞頓,眼見天色漸晚。


 


我跟薛瀾跟遭了鬼打牆似的,在官道某一截路上著了迷,始終走不出來。


 


直到天黑,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條曲徑通幽的小道,再往前走,是一處坐落在山野間的喧囂客棧。


 


不用猜,荒山野嶺的。


 


這指定是一間妖鬼客棧。


 


來時,我在路上就聽到住在這附近的老者說,這一帶常有妖精出沒,專吃來往路人。


 


薛瀾想在此留宿。


 


我拽著他的胳膊,

拼命勸阻。


 


笑話,我一個術法低微的小妖,怎麼能保護得了他這個柔弱書生。


 


他今日走進去,就像唐僧進了妖精洞,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大補長生肉。


 


就當我快要說服薛瀾時。


 


客棧門被人推開,走出了一個容顏貌美,身段妖娆的紅衣老板娘。


 


她柔媚的眼尾彎著,倚在門邊輕笑,捏著手帕,一副好心腸的菩薩樣。


 


「天色已晚,恐有風雨,客官何不歇馬一宿?待雨過天明,再行未遲呀。」


 


我眼也不抬地告訴她:


 


「我們沒錢,住不起店。」


 


「不妨事。」


 


她笑吟吟地來到薛瀾旁邊:


 


「我對公子一見如故,甚為投緣,古人雲『相逢是喜』,自是不收銀兩。」


 


「不收也不去。」


 


我話落。


 


薛瀾先一步行禮致謝,朝那老板娘笑:「我與這姑娘各一間廂房,有勞掌櫃的了。」


 


老板娘莞爾一笑:


 


「不勞煩。」


 


言罷,她喚來伙計將馬牽到馬厩,將我和薛瀾引至廂房。


 


她囑咐了些許,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薛瀾。


 


客棧內群妖亂舞,鬼魅狂歡,看似在喝著烈酒,沸沸揚揚,高談闊論。


 


實際上皆藏匿在暗處,用貪婪垂涎的目光,隱蔽地朝樓上我和薛瀾的方向看來。


 


好言難勸該S的鬼。


 


我冷冷地看了薛瀾一眼,認定了他定是鬼迷心竅,被美色誘惑,狠狠甩上了門。


 


裝什麼不近女色的樣?


 


這不趕著往妖怪嘴裡送。


 


9


 


那客棧老板託小二送來吃食。


 


我自是不敢碰。


 


想著就坐一夜,聽外頭的動靜。


 


若是起了糾纏,就大難臨頭各自飛,拋下薛瀾被妖精吃,化作一縷白煙逃走。


 


可我實在是太困了。


 


沒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身邊倚著一個衣衫凌亂,露著半邊肩膀,身段纖細柔弱的俊美少年。


 


他淚眼蒙眬,一個勁兒地往我懷裡鑽,哼唧著聲:「姑娘救我,有登徒子欲對我意行不軌。」


 


登徒子我是沒見著。


 


他絕對不是他爹的什麼好貨。


 


眼見掙脫不了,我奮力將他踹開,說了句:「公子,請自重!」


 


我知曉打不過他,深吸一口氣,本想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我這隻小妖。


 


他卻被踹得悶哼一聲,重重喘氣。


 


甚至聽到我冷淡而疏離的聲線,

眼眶發紅,瞳孔放大,興奮地看著我。


 


和他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


 


我知道——我遇到了變態。


 


我想逃去開門,不料這魅妖早已設下妖術,將門封S。


 


我扯著嗓子喊,門外沒聲,屋裡的人聲也傳不到外面。


 


眼見對方步步緊逼。


 


門被人從外面「砰」地踹開。


 


哦,不應該說是被踹開。


 


客棧內不知道何時亂了起來,燃燒的黃符滿天飛,像被設下了陣法,妖精們逃不掉,被火灼燒致S,哭聲悽切。


 


一隻小妖被人踹飛來,將我廂房的門砸開了。


 


身後的男妖被這情景嚇到。


 


忘了追我,慌張逃命。


 


我也被這情景嚇得魂不守舍,怕被火符燒傷,或被某個發瘋的妖精吸幹妖力。


 


我剛找個隱蔽的角落藏身。


 


混亂中,有人朝我藏躲的地方喚了聲「鳶娘」。


 


一道清冷的少年聲,穿過嘈雜的妖精悽哭聲,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我抬頭,滿天孤魂野鬼亂飄。


 


薛瀾從鬼影幢幢的火光中走來,朝我伸出手,淡淡道:「走了。」


 


那一刻,我覺得薛瀾就是光。


 


究其原因,我是真的不想S啊。


 


我慌張撲進薛瀾懷裡,淚水漣漣,打湿他胸前的衣襟。


 


他猶豫片刻,沒推開我,拍了拍我的背,溫聲道:「沒事了。」


 


見我腿軟走不了路。


 


他貼心地將我從客棧抱出來。


 


我坐在馬車上,驚魂未定地握著他的手,柔柔弱弱地泣聲說好怕。


 


「怕什麼?」


 


薛瀾歪頭,

指腹抹去我的眼淚。


 


少年聲音平靜地沒有起伏。


 


我止住哭泣,身體僵住。


 


我突然意識到,面對客棧內恐怖醜陋,妖頭人身,現出原形的邪魔時。


 


薛瀾眸光無波無瀾,既不驚慌,也不害怕。


 


現在,也隻是靜靜地看我。


 


我現在才真正意義上地發現。


 


我從未看清薛瀾。


 


他來歷不明,所言的一切都是片面之詞,皆有可能是謊言。


 


重要的是,客棧中剿滅妖魔的陣法和火符,是從何而來?


 


這對我來說很危險。


 


薛瀾敏銳地發現我的不適:


 


「怎麼不說話了?」


 


我僵硬地扯出笑,柔聲道:


 


「公子,客棧內景象可怖,奴家被嚇到了,需要緩一緩。」


 


「原是如此。


 


薛瀾若有所思地看我。


 


解釋那番情景:「客棧喧嚷,一炷香前,我出門透氣。見小路上來了個鶴發仙,說此處常有妖邪作惡,那客棧掌櫃乃狐妖所化,滿屋妖邪。


 


「仙人設下法術,符箓自燃,見客棧著火,妖邪無處可逃,大笑兩聲,揚長而去。


 


「我想起你尚在客棧,便折返找你,見鳶娘無事就好。」


 


我狀作恍然,沒說信與不信,隻沉默點頭,不再言語。


 


不管薛瀾所言是真是假。


 


裝作不懂,要安全很多。


 


10


 


客棧著火時是四更天。


 


待徹底火滅,已是破曉。


 


那客棧並未燒成廢墟,而是燒成了一副荒涼許久的破爛樣,層層疊疊的蛛網連接著房梁和桌椅,積灰已久。


 


妖邪都已化作塵埃散去。


 


我心下膽大,再次走了進去,翻箱倒櫃,看看有沒有什麼寶物。


 


薛瀾則在客棧轉了一番,誤入了地窖,見到了裡面被吸幹精氣的幾具幹癟男屍。


 


我伸頭去看,嚇了一跳,依靠他們身上的服飾來辨別,是前幾日追S我們的刺客。


 


看來是準備埋伏在這,等我和薛瀾經過時痛下S手,未曾想遇到了吃人的精怪,先遭遇了不測。


 


我心下覺得活該。


 


薛瀾蹲下身查看,將那些蒙面人的臉上的布扯開,意圖尋找些蛛絲馬跡。


 


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中年人的身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