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本就興致缺缺。
沒逛多久,又碰上了煞風景的人。
幾個世家紈绔,在樹下圍坐飲酒。
不知是誰提到了嘉菀郡主。
言語汙穢,不堪入耳。
我面無表情。
上一世,我去山上寺廟敬香。
不慎落單。
被幾個地痞流氓堵住。
我拼命周旋奔逃。
滑下山坡藏身。
是崔清晏趕來救了我。
事後我得知,這些人是嘉菀郡主找來的。
她的原話是:
「知道你什麼本性,怕你寂寞,特意多送幾個。」
「怎麼,不喜歡?」
如今,輪回報應。
老天公平,誰都不放過。
我心底嗤笑,
轉身欲走。
忽然一道凌厲的影子襲來。
從身側劃過。
緊接著又嗖嗖幾下。
紈绔們痛呼怒罵。
看清是誰後,又像是被掐住脖頸的鵝。
戛然無聲。
不遠處,崔執玉手持一支投壺用的木矢。
語氣冷厲:
「再說一字,便拔了你們舌頭,送給令尊下酒。」
言罷揮手。
木矢如利箭,精準打在一名紈绔下颌。
崔執玉就職於大理寺。
他說這話,絕無虛言。
紈绔敢痛不敢言,飛速離去。
我也想走。
但天不遂人願。
文月瑤從崔執玉身後走出,衝我招手。
「三妹妹,快過來。」
「崔世子有話要跟你說。
」
8
雅亭清幽。
我剛走近,便一愣。
石桌旁,除了崔執玉和文月瑤外。
還有一個人。
崔清晏。
他怎麼會在這?
文月瑤親熱地拉過我。
借著袖子遮擋,暗暗一掐。
「三妹妹,崔世子今日可是特意為你來的。」
我發誓,我從她話裡聽出了S氣。
忙低下頭,小聲道:
「月鳶不敢當。」
崔執玉收回目光。
——自入亭後,他一直看著我。
隨後表明來意。
原來,是為著那天宴會,小廝衝撞的事。
崔執玉說:「下人粗鄙,行事不小心,毀壞了小姐衣裙,
該賠。」
他喚來僕從,一連四個,手裡捧著木盒。
挨個打開。
有綢緞布料,寶石明珠。
還有書籍卷軸,以及……
一把螺鈿檀木琵琶。
「衣裙首飾不好相送,隻能這般彌補。」
「另外,不知小姐喜好,便擅自挑了幾樣。」
崔執玉頓了頓:「不知三小姐,可能入眼?」
我抿緊唇。
崔執玉在試探我。
我喜歡彈琵琶。
這件事,崔執玉在婚後第三年才知道。
彼時,兩年之約已過。
他沒有查清楚是誰下藥。
也食了言,未與我和離。
便在生辰禮上彌補。
崔執玉直接問我,
想要什麼。
我也沒跟他客氣。
他聽完卻驚訝:「你會彈琵琶?」
現在,一模一樣的琴擺在面前。
他卻說,不知我喜好。
崔執玉也重生了嗎?
還是說,隻是巧合。
我想了想,開口:
「世子客氣了,哪值得這麼,興師動眾。」
「不過一件衣裳、一雙鞋而已,加起來沒多少錢。」
崔清晏冷不丁插話:「沒多少,那就是有數目了。」
我微微訝然:
「的確,堪堪三十兩。」
隨後心思一動,順勢道:
「世子的賠禮貴重,價值不相當,不若直接給錢,也省事。」
文月瑤本就不喜我和崔執玉扯上關系。
一聽立馬附和。
崔清晏衝我微微一笑。
我忙移開目光。
他又幫了我一次。
亭中安靜下來。
皆等著崔執玉表態。
不知過了多久。
他嘖了一聲。
「依我看,三十兩賠罪足矣。」
崔執玉驀地起身,邁步逼近。
「若再加一百兩,是否能買個兩清?」
9
眾所周知。
崔世子人如其名。
君子如玉,才貌雙絕。
堪為世家公子典範。
所以,當我和他被撞破時。
每個人都下意識覺得。
一定是我的錯。
是我設局陷害。
因為崔執玉這樣耀眼的男子。
總是免不了被攀附。
而我這樣的女子。
便是其中之一。
胸口鬱氣集結,瞬間點燃。
出離的憤怒讓我也猛地站起。
目光灼灼。
「世子喜歡錢嗎?」
崔執玉眉峰不動:
「黃白俗物而已,談何喜歡。」
我冷笑道:
「天下人皆愛財,對金銀珠寶趨之若鹜。」
「如此魅力,卻吸引不了世子。」
「連錢財都不能被所有人喜歡,更何況世子您呢?」
上一世。
我聽了太多說我攀高枝的話。
可誰又知曉,我也是受害者。
我不喜歡崔執玉。
我不願意嫁他!
我倒羨慕嘉菀郡主。
如果上一世的我也能去庵堂落個清靜……
又何至於走到今天。
一席話說完。
不歡而散。
崔清晏離開前,略略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而文月瑤。
少了一個爭搶的對手。
又因為我的無禮,襯託出她的溫婉和順。
她喜形於色。
大方地把自己的風箏送給了我。
一隻栩栩如生的老鷹。
飛在天上,好不威風。
空中唯有它飛得最高。
幾乎要沒入雲層。
手中線繃緊。
不知怎的,直愣愣的線條,忽然打了結。
我上手去解,卻越弄越亂。
風箏線凌厲割手,掌心手指都破了口子。
到最後,隻能一剪子剪斷。
老鷹瞬間沒了蹤影。
如同活過來飛走一般。
我心中暢快。
回去後處理傷口。
大夫說割得不淺,怕是會留疤。
我動了動手,又吹幾下。
比起痛,更多的是痛快。
重生後,我如願避開了宴會的禍事。
欺負我的嘉菀郡主,也得到了懲罰。
尤其今天,還嗆了崔執玉。
狠狠出了口氣。
美好得像做夢一樣。
我忍不住笑出聲。
10
時至立夏。
我收到了一封帖子。
是崔清晏送來的。
約我十五晚上到城中河畔,放河燈許願祈福。
自踏青後,我再沒見過崔執玉。
聽說他領了個案子,出京查辦了。
這事我也有印象。
上一世,我剛診出有孕。
他隻留給了我四個字。
「勿念,保重。」
一去數月才回。
不過,這些都與現在的我無關了。
眼下崔執玉不在京。
文月瑤也懶得理我。
意料之外的,我與崔清晏的往來頻繁了許多。
上一世,我得他多次照拂。
除卻山中相救。
在府內,他也幫過我。
孕中,崔母刁難。
不給我管家權利,卻給了我一摞舊賬本。
算錯還要受罰。
我本就不擅此道。
那些陳年老賬又繁瑣細碎。
看都看不明白。
更不能算清楚。
我狠狠心,豁出去。
主動向崔清晏請教。
我與他都是國公府不受歡迎的人。
而且崔清晏母家行商。
於他而言,這些不在話下。
看出我的窘迫為難,崔清晏淺淺一笑。
隱秘的安撫。
他教得很細致。
為著避嫌,通常都是在花園中,石桌旁。
大庭廣眾,坦坦蕩蕩。
但偶爾。
微風惱人。
桌上紙張不聽話地多翻一頁。
心緒蕩開漣漪。
我也失神過。
重來一世。
與崔清晏相遇,相識。
暗生情愫。
也是我私心裡,想要成全當初的那陣風。
……
夏夜河畔。
橋下兩岸早已聚滿了人。
三兩結伴,手提花燈。
我和崔清晏也是如此。
河面上,細碎波光蕩漾。
花燈搖曳入水,滿河星光。
我合掌許願。
轉頭,對上崔清晏含笑的雙眸。
他問我許了什麼願。
我才不答。
「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又許了什麼願?」
崔清晏說:「是祈福,保佑世子平安歸來。」
我一怔。
竟然是給崔執玉求的。
當下便不樂意了。
「怎麼又提起他了,世子吉人天相,哪用得上你替他求。」
說完卻一頓。
忽然記起,上一世的崔執玉回來時,確實帶了傷。
我又有些懊惱。
煩他陰魂不散。
「你看,這滿河的燈,怕是有大半的心願,都與他崔執玉有關。」
我沒誇張。
但見河邊諸多妙齡少女,便能猜到。
崔清晏無奈道:
「不讓我說,你倒是提起。」
「世子究竟如何得罪你了,竟這般遭你嫌棄。」
崔清晏嘆了一聲:
「你可知,若不是他崔世子,你我的緣分估計要減上幾分了。」
「什麼意思?」
崔清晏回憶道:
「你還記得,母親壽宴那晚嗎?」
「世子差人喚我去廂房,我在路上遇見了你。」
「要不是他,你我大約……」
「你說什麼?!」
我騰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反問:
「那天晚上,
是崔執玉喊你去的?」
崔清晏困惑不解,但依舊回答:
「是有小廝來,說廂房邊上有些瑣事,世子無暇照顧,請我去處理。」
「沒曾想,原是你這位貴客迷路。」
崔清晏牽起我的手。
「其實今日,我也有心願,卻不是說給河燈。」
他眼中有緊張、羞澀、期待。
「阿鳶,我心悅你,你可願嫁我?」
11
我猛地甩開了他。
那些話如驚雷乍破,聽得我臉色煞白。
一切都串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我心神俱震,霎時間氣血翻湧。
整個人搖搖晃晃,想哭又想笑。
嘴裡呢喃重復。
「為什麼,
為什麼……」
崔清晏被我嚇到:「阿鳶,你怎麼了?」
他靠近一步,我卻像被燙到一樣,驚跳後退。
「阿鳶停下!不要動!」
崔清晏焦急大喊:「再退就會掉下去了,阿鳶,快回來!」
我下意識搖頭,眼前的人變得模糊。
竟變成了崔執玉。
他唇角翹起,緩步逼近。
「阿鳶,過來。」
「不!不要……」
崔執玉眸色黑不見底,目光如湿冷滑膩的蛇。
「為什麼不?因為你要嫁給別人?」
「不可以的,阿鳶。」
「你我有了肌膚之親,有了孩子。」
「你應該嫁我。」
「你隻能嫁我。
」
胡說!
沒有,這一世我們沒有!
我大聲反駁。
崔執玉似笑非笑,伸手來抓我。
「走開!別碰我!別……啊!」
腳下一歪踩空。
我尖叫著墜落。
「阿鳶——!」
……
意識一片混沌。
不知道掙扎了多久,才浮出水面。
我深吸一口氣。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
冷汗浸透衣衫。
我撫了撫胸口,眼珠轉動。
發覺周圍景象似乎在哪見過。
熟悉到,有些恐懼。
門口有人走進。
見到我後驚喜大喊:
「世子夫人醒了!」
世子?
誰?
我愣愣抬頭。
隻見一襲白袍。
眨眼間坐到了床邊。
「……崔執玉……?」
「是我。」
「阿鳶,你醒了。」
崔執玉拉著我的手。
牽引下移,按在被子上。
唇角揚起。
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
「阿鳶,你有身孕了。」
「我們要有第二個孩子了。」
我張了張嘴。
屋內回蕩著我悽厲的尖叫。
「啊啊啊啊——」
12
痛哭,
暈厥。
我該如此的。
可是意識分外清醒。
我翻看掌心。
光潔白皙。
風箏線割出的疤痕不見了。
撩開袖子看手臂。
一小片燙痕赫然在上。
是曾經,被崔母好友刁難泡茶時,滾水燙的。
所以,這是我原來的身體。
這是……
不對。
一定是夢。
我明明回到過去了。
我改變了命運,我沒有嫁給崔執玉。
一定是我放河燈時失足落水。
夢到了前世。
我得醒過來。
立即環視四周,鎖定了丫鬟手中的藥。
「給我!」
「夫人不要!
」
我顧不得一切,用力摔碎藥碗。
瓷片迸裂。
我抓起鋒利的一片,割開手掌。
猩紅血液爭先恐後湧出。
「啊——」
我自己先喊了痛。
不對呀。
夢裡怎麼會疼呢。
周遭的喧囂仿佛離我遠去。
我跌坐在地。
茫然又絕望。
直到一雙手,把我抱起。
崔執玉抵上我滿是冷汗的額頭。
平靜的眸子,倒映出失魂落魄的我。
「阿鳶,醒一醒。」
「冷靜點,是我,我在這裡。」
我看清楚了。
眼前人是崔執玉。
夢……
破碎了。
13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
不知周也。
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
不知是莊周夢蝶。
還是蝶夢莊周。
讓我說。
不論如何。
夢醒後,都是回不去的虛幻。
……
新熬的安胎藥。
崔執玉親手喂到我唇邊。
我偏頭不喝。
他嘆了口氣。
這才肯道出真相。
原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竟真的是他。
一開始,是嘉菀郡主起了心思。
她想嫁給崔執玉。
可神女有意,襄王卻無夢。
嘉菀郡主不甘心。
便想出下藥逼迫的法子。
她找上崔母。
對方沒有拒絕,甚至暗中相助。
崔執玉得知後沒有拆穿。
而是將計就計。
他還打算拉崔清晏下水。
「表妹煩人,兄長礙眼,把他們湊一起……一舉兩得。」
嘉菀郡主傲慢自負。
覺得此事萬無一失,便起了炫耀的心思。
想讓她討厭的文月瑤,來做那個揭穿的人。
沒曾想,出了意外。
那盞茶潑到了我身上。
小廝沒辦好差,帶路到一半就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