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局面亂了套。
崔執玉得知事情有變,匆匆趕來。
正看見被藥折磨的我。
「阿鳶模樣,實在惹人心疼。」
崔執玉笑得輕佻。
「——我很喜歡。」
崔執玉討厭那些蜂蝶一樣圍繞著他的女子。
與其費心勞力,一個個拒絕。
倒不如立個靶子。
我便是那送上門的木偶傀儡。
被他玩弄於股掌。
怪不得他願娶我。
怪不得流言猖狂。
「阿鳶乖巧聽話,從不多事,甚合我心意。」
崔執玉溫柔的語氣讓我作嘔。
那些我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煎熬著度過的日夜。
在他看來。
是驚惶的美人。
可憐,可愛。
再回想,洞房那晚。
我強忍淚水同他辯解。
說不是我。
崔執玉平靜回答:
「我知道。」
「我會查出真兇。」
真是賊喊捉賊……
何其可笑!
我再一次揮開了藥碗。
褐色的藥汁弄髒了崔執玉的白袍。
就像他這個人。
暴露出衣冠楚楚下。
腐爛黑透的本質。
我抓住他的手。
指尖掐緊。
盯著他的眼睛,道:
「我這次摔倒,是被人推的。」
「夫君,幫我。
」
崔執玉瞳孔一顫。
下一瞬。
呼吸被強勢剝奪。
崔執玉擁我入懷,餍足地笑。
「阿鳶開竅了。」
「你求我,自然要答應。」
14
首先找的是崔母。
我理了理記憶。
好巧不巧,也是她的生辰宴。
席上歡聲笑語。
隻有我周邊冷冷清清。
崔執玉這次的賀禮是一場煙火。
盛大絢麗。
在夜空中綻開,如繁花堆疊,叫人目眩神迷。
我走到廊上。
人群中伸出一雙手,將我推下階梯。
其實,我倒不是要查兇手。
是誰都不重要。
我隻是想以這個由頭,
向崔執玉借力。
崔母的規矩是卯時請安。
但我通常要提前一個時辰到。
在廊上抄寫佛經祈福。
字體是臨摹崔執玉的。
也是崔母要求的。
說崔執玉事務繁忙。
我這樣寫,也能替他盡心。
一盞小燈。
冬冷夏熱。
五年間,從來如此。
但今天,我不伺候了。
睡了個飽覺。
才慢悠悠地起身,往崔母的壽安堂去。
剛進門,就聽見幾聲譏諷。
「喲,來得夠早的。」
「這還沒到晌午,飯一會才擺呢。」
國公府旁支側出不少妯娌。
見我來遲,紛紛挖苦。
上座的崔母端起茶盞,
恍若未聞。
我心下冷笑一聲,也不說話。
側身,崔執玉跟著走進來,道:
「阿鳶有孕在身,不好勞累。」
「還望母親見諒。」
話音落下。
滿堂寂靜。
每個人臉上都很精彩。
崔母表情僵住。
這是第一次,崔執玉替我出頭。
當眾拂了崔母的面子。
我添了把柴,道:
「是兒媳懈怠了。」
「不能因為夫君心疼,母親寬容便偷懶,這便去抄寫佛經。」
崔母一貫裝大度。
當下便攔住我。
「有身子的人了,怎好累著,快坐下,這段時間不必寫了。」
我欣然答應。
落座後,有丫鬟上茶。
我端起,動作一頓。
不著痕跡地看了崔母一眼。
心下了然。
輕抿一口便放下,聽他們談話。
崔母衝旁邊使了個眼色。
沒多久,丫鬟傳話。
說小少爺來請安了。
我一怔。
袖口下的手頓時握成拳。
15
四歲的孩童被嬤嬤牽著。
有模有樣地行禮。
「孫兒見過祖母。」
「父親安好。」
最後才走到我面前。
「……母親。」
不情不願地。
我嗯了一聲。
垂眸遮掩情緒。
好險,差點笑出來。
這張牌都打出來了。
看來崔執玉今天露面。
讓崔母都慌了陣腳。
眼前的孩童。
是我十月懷胎,艱難產下。
卻被人抱走,不得相見的血親骨肉。
他不喜我。
常常惡作劇。
這次也是,行禮時無意往前撲倒。
我嚇了一跳。
卻躲避不及。
被一股大力撞到腹部。
桌椅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少夫人?!」
「阿鳶!」
我摔倒在地。
崔執玉趕忙抱住我。
手掌託起我蒼白的面容。
額角冷汗滲出。
我捂著肚子,顫聲道:
「好痛……夫君,
我肚子好痛……」
堂中亂成一團。
崔執玉命人去請大夫。
打橫抱起我。
離開壽安堂前,我聽見那孩子在哭。
說他不是有意的。
我相信他。
因為剛剛,是我絆的。
國公府重視子嗣,不曾遷怒他。
他則是被養得同樣厭惡我。
崔母想用血親骨肉來剜我的心。
但她不知道。
這個孩子於我而言。
是被辱所生。
恨都來不及。
何談心痛?
不過是配合做戲罷了。
……
大夫診過脈後。
說我胎像不穩。
「脈沉滯澀,
寒氣凝結,是否食用了寒涼之物?」
崔執玉搖頭回答:
「阿鳶有孕以後,飲食格外嚴謹。」
大夫卻不信,一口咬定是寒凝擾胎。
「老夫行醫多年,絕不會看錯。」
崔執玉皺緊眉頭,隻說了一個字。
「查。」
於是,整個院子動了起來。
上上下下,裡裡外外。
崔母見狀不悅,勸道:
「何必如此折騰?孕婦嘴饞貪吃是常有的事。」
「鬧大了,她心裡也不安。」
句句如矛指向我。
崔執玉正色道:「母親糊塗了。」
「阿鳶不曾靠近廚房,必是下人送來的。」
「這般敷衍怠慢,難保他日不會生出害人之心。」
「兒覺得,
既然已經查了,不如借此機會,整治府內風氣。」
隨即命令全府上下嚴查。
將我今日接觸過的東西,一一拿來查驗。
這才發現。
罪魁禍首,是壽安堂上的那杯茶。
說茶也不對。
根本就是一碗涼水。
崔母的手段向來如此。
內裡腌臜,外表卻挑不出什麼。
這麼多年,她一直這樣磋磨我。
如今被親兒子掀了遮羞布。
隻能推個丫鬟出來頂罪。
崔執玉大怒,下令杖責發賣。
那丫鬟在崔母身邊多年。
頗有些姿色。
還曾被暗示做崔執玉的通房。
聽到處罰後,當場鬧了起來。
卻是衝我來的。
罵我手段下作,
嫁進來後也不安分。
如今還故意裝病,撺掇挑唆。
「文月鳶!你簡直該S!」
崔執玉命人堵了她的嘴。
直接杖斃。
當著崔母的面。
他冷聲放話:
「當年之事並非阿鳶所為。」
「是有人設局,她同我,都是受害者。」
崔母聞言大驚,被嬤嬤扶著才沒有倒下。
「你、你說得是真的?」
崔執玉點頭。
「兒之前不說,是因為線索不夠,怕打草驚蛇。」
「而現在……」
他留了話頭,看了崔母一眼。
意味深長。
這件事傳出去後。
全城哗然。
原來這麼多年都誤會了我。
有人誠心致歉。
也有人尷尬地賠禮。
還有些人猜測背後的隱情。
但總之,一個共識。
我文月鳶,輕易欺辱不得了。
當然,隻有一個人除外。
——嘉菀郡主。
16
提起她,略有些感慨。
我和崔執玉婚後第四年。
嘉菀郡主也成了親。
卻有名無實。
她仍然未對崔執玉S心。
按捺不住地給我下帖子。
邀請我泛舟遊湖。
「鴻門宴啊……」
我拉長聲音,眼波流轉。
問崔執玉:「夫君你說,我要去嗎?」
他正撥弄香爐。
一縷細煙嫋嫋。
崔執玉眸色微暗。
我條件反射地僵了一下。
被他察覺,將我抱坐在榻上。
崔執玉輕聲道:
「別怕,隻是普通的安神香。」
我勾唇一笑,勉強得很。
婚後,每月逢五逢十同房。
他都會點香。
比初次那種,香味更淡,但效果不減。
我起先以為,他是礙於夫妻義務。
子嗣重擔。
才不得不借助外力。
現在才知。
分明就是他喜歡,故意作弄。
脖頸處微微濡湿。
崔執玉丟開礙事的帖子。
嗓音微啞。
「想去便去吧。」
我弓起腰。
「那夫君陪、陪我一起去嗎……」
崔執玉頓住。
定定地看了我半晌,點頭。
「好,我陪你。」
……
到了那日。
崔執玉特意告假。
先陪我上街。
綾羅坊、多寶閣。
書局買書,鶴樓飲茶。
玩鬧了大半日才去赴約。
晚霞染天。
嘉菀郡主在船上。
看到崔執玉小心護著我的動作。
險些忍不住。
強撐著寒暄幾句,就不再理我。
隻圍著崔執玉說話。
表哥長,表哥短。
表哥敷衍她。
轉頭喂我吃糕點。
嘉菀郡主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我暗笑,借口更衣暫離。
這艘畫舫不小,上下兩層。
金窗玉棂,華貴奢靡。
我走到船頭。
晚風微微拂過。
心曠神怡。
身後傳來腳步聲。
轉頭,正是嘉菀郡主。
面色含怒,來者不善。
我側身行禮,不經意露出頸上紅痕。
趕忙遮住,小聲道:
「夫君孟浪,郡主見笑了。」
嘉菀郡主嗤道:
「不知羞恥。」
「憑你也配嫁給表哥?」
我搖搖頭:「自是不配的,若不是當年……」
「姻緣天定,上天要我和玉郎彼此糾纏。
」
「異於尋常,刻骨銘心。」
我有心刺激她。
做出一副釋然自在的樣子。
輕松笑道:
「先前對那下藥的人恨之入骨,如今時過境遷,身份轉變。」
「竟也不覺得是壞事了。」
「說來,還應該謝謝她,不然我也不會……啊!」
嘉菀郡主聽不下去了。
撲上來掐住我的脖子。
鮮紅的蔻丹嵌入皮膚。
大力衝撞,我的後腰抵住欄杆。
嘉菀郡主恨道:
「賤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我什麼?」
我拉扯她的手,氣喘道:
「我搶了你的嗎?」
「所以,
那天下藥的人是你,要進廂房的人也是你。」
「可惜啊,精心籌謀,卻給她人做嫁衣。」
「你說,要是他知道是你設局,會不會恨你?」
嘉菀郡主怒目切齒,威脅道:
「閉嘴!你閉嘴!」
「我偏不!」
「有本事你就掐S我,否則,我一定會告訴他!」
「好,那我就成全你!」
嘉菀郡主已然氣瘋。
早就顧不得一切。
自然,也沒發現崔執玉往這邊走來。
我放棄掙扎。
順勢被她推下湖中。
水漫過全身。
我從袖中摸出一個木盒。
服下裡面的藥丸。
是墮胎藥。
小腹一陣劇烈墜痛。
我抹了把臉。
笑得暢快。
17
落水這事不了了之。
沒能鬧起來。
對外說是欄杆失修斷裂。
其中隱情,懂得都懂。
嘉菀郡主被禁了足。
我臥床休養。
寒氣入體,夜裡難眠。
崔執玉撐著頭看我。
「滿意了?」
「孩子沒了。」
我知道他在不滿。
冒險行事。
之前也沒與他通氣。
最後隻換來輕飄飄的禁足。
自己卻失了孩子。
病歪歪地發抖。
我蜷縮成一團。
面白如紙,淚凝於睫。
冰冷的指尖試探著觸碰。
「夫君,疼……」
語氣怯弱。
認錯示好。
崔執玉眸色變暗,伸手攬我入懷。
暖意自四面包裹。
我忍不住喟嘆。
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能一舉成功。
嘉菀郡主固然可恨。
但最重要的禍首源頭。
分明是眼前人。
——絕不能落下他。
……
我養了快兩個月的病。
好轉後,又繼續日日給崔母請安。
跟以前一樣,態度恭敬。
丫鬟端著託盤走近。
一隻敞口的小碗。
裡面盛著姜茶。
彼此都心照不宣。
崔母本來就是當年的知情人。
之所以對我苛責打壓。
也有一份心虛在。
她試探過我,知不知道是誰。
我搖頭。
「夫君未對我提過,想來是還沒查出。」
崔母半信半疑,但也松了口氣。
這次落水小產。
她心裡有氣,卻不好對我發。
怪來怪去,怪到嘉菀郡主頭上。
怪她不爭氣,給機會都把握不住。
平白惹出一連串的麻煩事。
還因此讓崔執玉和她生了嫌隙。
表親再親,也比不過親兒子。
她又看我。
聽話、乖巧、好拿捏。
這段時日以來,我常帶著糕點羹湯孝敬。
吃人嘴軟。
崔母思忖後,給了我一個差事。
讓我來負責中秋家宴。
她有意考驗。
我也打起精神認真對待。
結果令人滿意。
她當眾誇贊,並且分了一部分管家權給我。
這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畢竟自她執掌中饋以來,從未讓別人染指過。
席間推杯換盞。
我不經意轉眸。
對上一道熟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