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表情一頓。
他倒是無所覺，坦然舉杯。
「以茶代酒。」
「祝賀弟妹，苦盡甘來。」
說完，一飲而盡。
卻因為嗆到咳起來。
提前離席。
我看著他的背影，喉頭發緊。
自從夢中醒來。
我一次都沒有見過崔清晏。
因為我不知，該如何面對。
又該如何釋懷。
那個重生的夢裡。
我其實，是過完了一生的。
18
剛醒的時候刺激太過。
總以為，是放河燈時戛然而止。
是後來冷靜了，記憶才慢慢復蘇。
夢裡，我和崔清晏成了親。
同心相知，
白首到老。
生兒育女，美滿和睦。
一輩子都沒有吵過架、紅過臉。
他S在我後面。
隻因我曾說過，不想被丟下。
「我知道了，不會丟下你，也不會讓你等太久。」
承諾猶在耳邊。
眼前人，卻不是那個人了。
要假裝不知地面對他。
對我來說，實在太難。
隻好逃避。
家宴對上，崔清晏也察覺到了。
本以為會這樣下去。
卻在某天，猝不及防地撞上。
我接手管家幾個月，從適應到上手。
好容易盤完賬，又到了年關。
忙得我腳不沾地。
匆匆穿過花園。
石桌旁的人影讓我猛地停下。
崔清晏聞聲轉頭。
「弟妹。」
我目光一凝。
……他又瘦了。
自我正名後，整個國公府，崔清晏又變回那個最尷尬的人。
他比以前更安靜沉默。
身體也漸漸變差。
甚至有油盡燈枯的趨勢。
一陣風吹過。
崔清晏忍不住咳了起來。
我下意識上前，想替他撫順。
手抬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堪堪停住。
聲音幹澀地問：
「你還好嗎？」
「大夫……怎麼說？」
崔清晏神色黯淡幾分。
卻還是衝我笑道：「沒事。」
「都是命罷了。
」
我隻覺心被揪起。
立刻反駁：「我不信命！」
「我去請太醫，多看幾個，一定會好的！」
崔清晏聽著，突然伸手。
接住了一滴眼淚。
話音戛然而止。
我僵在原地。
崔清晏移開目光，收手，起身。
似乎剛剛的一切，隻是幻覺。
可我分明看到。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和掙扎。
崔清晏自以為隱蔽。
但我和他過了一輩子啊。
隻是他不願說。
我不能問。
事後找了太醫看診，也隻是搖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在國公府站穩腳跟。
說話也有了分量。
宴會上和崔執玉談笑私語。
眾人看在眼裡，不免感慨。
誰能想到。
一年前，我還是個被排擠鄙視的萬人嫌。
如今，竟也成了名副其實的世子夫人。
當真是世事無常。
人群中摻入一道突兀的視線。
如針刺一般。
我看過去，果不其然。
嘉菀郡主表情怨毒地瞪著我。
我提起嘴角，回之一笑。
想要的東西已經掌握了。
是時候該動手了。
19
我的計劃不算復雜。
目的隻有一個。
以牙還牙。
他們對我做過什麼，我也如數奉還。
先是找來牙婆。
說我要買幾個丫鬟。
特地點明，
要老實本分、相貌平平的。
觀察了幾日。
有個叫嫣兒的，舉止怪異。
試探後確定。
是嘉菀郡主派來的人。
我還怕她不會上鉤。
結果根本不用擔心。
接著，我在管家事務上故意犯錯。
都是小紕漏。
但是接連出問題，崔母對我不悅。
沒幾天，嘉菀郡主就上門拜訪了。
彼時，我正被崔母訓話。
她進來後。
一改往日驕縱傲慢，變得溫柔恭敬。
還同我賠罪。
「嫂嫂，先前都是嘉菀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你不會同我計較的，對嗎？」
崔母也勸。
說嘉菀郡主特意送來許多名貴補品。
「她一番好意，你也不用推辭。」
一來二去。
逐漸頻繁。
嘉菀郡主有意討好，崔母受用得很。
又借著嫣兒傳出的消息。
常來「偶遇」崔執玉。
演後悔，扮柔弱。
還親手做了桂花糕賠禮。
他們有青梅竹馬的情誼。
桂花糕，是嘉菀郡主最愛吃的。
據說是小時候嘉菀郡主犯錯罰抄，抄不完不許吃飯。
是崔執玉特意買了桂花糕給她。
又幫她抄書。
這張感情牌打出。
崔執玉也不免怔愣。
次日。
打掃書房的嫣兒，從崔執玉桌上悄悄順走了一張紙。
上面寫著的詩。
正是小時候她被罰抄的那首。
她如何心潮翻湧，我不難猜到。
但她一定不知。
這詩，並非出自崔執玉之手。
而是我。
抄寫佛經多年，我模仿他的筆跡，早就以假亂真。
況且，既沒有署名落款。
也不是主動傳遞。
一切都是嘉菀郡主自己猜測罷了。
她來求證過。
但每次，我都會及時出現。
絕不給他們獨處的機會。
時機差不多成熟。
隻欠一個導火索時。
突然有人傳話。
是崔清晏。
他想見我。
20
房中藥味濃鬱。
隔著屏風。
彼此都看不真切。
沉默半晌，
他開口。
「我要走了。」
我醞釀許久的寒暄卡在喉間。
愕然吐出兩個字。
「什麼？」
他說，他做了一個夢。
「很長，很真實的夢。」
我吸了一口氣。
問他都夢到了什麼。
對這個答案。
既期待又恐懼。
崔清晏輕輕一笑。
「不記得了。」
「……」
心頭的緊張散去。
卻像是在階梯上一腳踩空。
我聽見自己回答。
「挺好的，至少，很幸運。」
「是嗎？」
崔清晏嘆氣：
「我卻覺得遺憾。」
我沒再說什麼。
離開前，崔清晏突然喊住我。
讓我把桌上的信封帶走。
「有些話說不出口。」
「如果你同意，三天後給我答復。」
「我會安排好一切。」
我帶著困惑展開信紙。
越看越心驚。
原來，崔清晏說的想走，是離京。
他找來了假S藥。
打算徹底脫身。
信中提及了那個夢。
他想帶我一起。
我……
我沒有答應。
我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三日後。
國公府庶長子崔清晏。
急病逝世。
……
葬禮倉促，
一切從簡。
崔府上下幾百口人。
無一個為他守靈。
血親中，崔國公不在意他。
崔執玉更不願意。
隻好由我代勞。
來吊唁的賓客，也隻是為了國公府的牌匾。
逢場作戲，敷衍了事。
這段時間，崔執玉公務繁忙。
早出晚歸，很難得見。
還是因為葬禮才得以休息。
他隻露了個面，便到了後面廂房。
讓我時辰到了喊他。
剛合上門,身後傳來聲音。
是嫣兒。
「少夫人。」
我被她嚇了一跳,手裡的碗跌落。
一地碎瓷。
嫣兒趕忙行禮認錯。
動作比往常僵硬。
我頓時了然。
是了。
嘉菀郡主今天也來了。
正在後堂陪著崔母說話。
還親手熬了湯分給眾人。
崔執玉剛剛喝的就是。
嫣兒傳話,說崔母喚我過去。
「這裡奴婢來收拾就好。」
「少夫人快去吧。」
我嗯了一聲。
囑咐她：「世子睡了,別讓人進去擾了他。」
離開之際。
不經意回頭。
不遠處露出一點華貴的裙角。
我壓下嘴角笑意。
走小路又繞回，確認嘉菀進了廂房。
才放心離開。
根本不必我費心安排。
她們自會創造機會。
讓嘉菀郡主和崔執玉見面。
我隻需順勢而為。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湯裡加一點料。
助她們一臂之力。
21
時辰已到，該起靈了。
崔國公也現身到場。
環視四周,沒發現崔執玉的身影。
皺眉詢問。
崔母看向我。
我頷首回答：
「已經差人去喚了。」
「想來應該到了。」
話音落下，沒多久。
小廝跑了回來。
崔國公訓斥：「慌裡慌張的，成什麼樣子！」
「世子呢？」
「世、世子他，他……」
小廝面色慘白,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崔國公和崔母都面露不耐。
隻好由我來問：
「讓你去廂房請世子，
自己跑回來是怎麼回事？」
「難道世子不在房中？」
小廝哆哆嗦嗦，最後直接豁出去。
閉眼喊道：「房中有人！不光世子,還有女子……」
「你說什麼？！」
滿堂S寂。
所有人同時扭頭。
隻見我臉上血色盡褪。
腿軟搖晃,恨不能當場暈厥。
這場景，與當年宴會重疊。
隻是其中的主人公換了一個。
想起先前的流言。
若說一次是被陷害。
那第二次呢？
難道是他崔執玉吃一塹,不長一智。
又在陰溝裡翻了船？
崔國公面上竟翻湧出S意。
瞥了我一眼,率先邁步。
「帶路。」
「是、是！」
直到房門被踹開。
帳中糾纏的人影顯現。
嘉菀郡主騎在崔執玉身上。
衣衫凌亂，姿態狂放浪蕩。
嘴裡還胡言亂語。
不堪入耳。
兩人忘情之至，就連這樣都沒分開。
人群中驟然一聲尖叫。
崔母口眼歪斜,直愣愣地倒下。
「孽子——！」
崔國公怒吼拔劍。
帳中鴛鴦恍然扭頭。
欲色未退,迷蒙抬眸。
看清後,嘉菀郡主驚叫躲藏。
崔執玉被推了出來。
大喇喇暴露人前。
清貴公子神情劇變,躲閃不及。
當胸一劍。
崔執玉嘴唇嗫嚅張合，哇地嘔出鮮血。
砰地倒地。
S不瞑目。
「啊啊啊啊！」
22
鎮國公府崔氏。
一日之內，天翻地覆。
世子崔執玉，和表妹嘉菀郡主。
在庶長兄的葬禮上私通。
有婦之夫,有夫之婦。
如此大膽,不知廉恥。
被其父崔國公,當場拔劍刺S。
崔母則中風臥床,不省人事。
此事震驚朝野。
聖上親自下令徹查。
原來此二人早就暗通款曲。
還順帶扯出當年舊事。
給被牽連的無辜文氏庶女正了名。
一時間流言喧囂。
昔日高高在上的貴公子。
如今成了人人皆可唾罵踐踏的塵泥。
連S都不光彩。
而嘉菀郡主被賜S。
連帶著她的王爺父親都被遣出京城。
皇城勢力洗牌。
崔國公自請去往邊疆,無詔不回。
我問他要了一封和離書。
自此,不再是崔家婦。
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
臨行前,他問我孩子怎麼辦。
空蕩蕩的正堂,這個我沒見過幾次的前公爹。
一頭白發，頹然而坐。
我隻回了一句。
「他姓崔。」
便毫不留戀地轉身。
除此之外。
文家也遞了信給我。
是我父親。
當年的事一鬧出來。
他將我逐出族譜。
如今真相大白，自知虧欠。
願迎我歸家。
我神⾊微動，繼續往下看。
⼜⼀句。
若不願歸，則贈予千金。
此⽣⽗女情斷,唯望珍重。
我笑了。
還以為是真心的。
不過是礙於聲名。
做做樣子罷了。
……
離京後,我選擇南下。
⼀路碰到的都是好天⽓。
不拘泥於在哪。
隻是隨⼼⽽行。
某⽇上⼭敬⾹。
⼤殿佛像莊嚴慈悲。
⽬之所及,塵世皆苦。
鍾聲空靈清越。
大夢已去。
故人重逢。
崔清晏在樹下衝我揮手。
我⾛近，相顧卻無言。
許久才道：
「謝謝你。」
他聞言，一怔。
眼中閃爍過後，漸漸黯淡。
倒了⼀盞茶給我。
我接過。
前塵不需再提。
他說唯有一點好奇。
「那包假S藥，你……？」
我飲了口茶：
「給崔執玉喝了。」
「什麼？」
崔清晏嗆了⼀下。
我解釋道：
「讓他在棺材⾥醒來,⼜出不去。」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想來這樣,才能夠體會我之前痛苦。」
「隻是沒想到……到底還是S得太輕易。
」
我惋惜地搖頭：
「可惜了那包藥。」
崔清晏⽆話。
⼀盞茶後。
我起身告別。
他追了兩步，終於問出聲。
「阿鳶，你……會不會留下？」
我笑笑不語。
遠處有群⼭。
天⾼遼闊。
⻛箏掙斷了線。
乘⻛而去。
自由自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