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想讓我醒。
他寧可我一直病著。
至少還在乎他。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淚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慢慢地拉下他的手。
我抬頭看著陸惟章，看著這個我愛了半生、恨了半月、如今滿眼驚恐和心疼的男人。
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我也很可憐。
我們都是這紅塵苦海裡，為了那一點點虛妄的愛欲執念，拼命折磨自己的瘋子。
「夫君。」
我擦幹了眼淚。
「我沒事。」
我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6
從幻住寺回來後，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兩日。
夢裡，我身處一片白茫茫的大霧之中，
踽踽獨行。
我手中握著兩個泥人。
我知道，那是我和陸惟章捏的彼此。
我握得很緊，可我仍然感受到手中的重量越來越輕，泥人在我指縫間一點點流逝，最後化作了塵煙，什麼都沒了。
我猛地醒了過來。
陸惟章就守在床邊，眼底滿是紅血絲。
「妙微。」他聲音有些顫抖，「你嚇壞我了。」
他端著藥碗遞到我唇邊時。
我低頭喝了一口藥，苦澀在舌尖蔓延，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夫君。」
我靠在軟枕上，看著他，語氣平和：
「我想通了。」
陸惟章眼睛一亮：「想通了就好……」
我輕聲打斷他：
「那老和尚說得對，
我是病者妄執，我太想在這虛妄的人世間求一個完滿，所以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痛不欲生，才會拿簪子對著你，變成了那樣面目可憎的瘋婦。」
陸惟章急急地握住我的手：「不是瘋婦，妙微，是我不好，是我……」
「不怪你了。」我抽出手，「隻是守著執念太苦，我想把這妄執破了。」
陸惟章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我的手：「好，我陪著你。」
陸惟章認真地給我在西院設了一間淨室。
一下朝，他便會鑽進這淨室裡陪我。
我在長案這頭抄經。
他在那頭批閱公文，或者是陪我一起抄寫。
他的字本來是那種鐵畫銀鉤、鋒芒畢露的館閣體，如今竟也寫得收斂了筆鋒，變得圓融而沉靜。
有時候，他會停下筆，
痴痴地看我許久。
「妙微。」
他喚我，聲音很輕。
「既然這紅塵讓你覺得苦，那我們便一起離了這紅塵。」
我們隔著一張書案，隔著明明滅滅的燈火。
我看著他在燈下專注的側臉。
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幾道細紋。
「夫君公務繁忙，不必如此。」我淡淡道。
他抬起頭，衝我露出一個溫和而疲憊的笑：
「妙微，我喜歡在你身邊。」
「哪怕你隻是這案頭的一縷煙，我也守著你。」
隻要有空，他便陪我去幻住寺聽老和尚說法。
我們並肩跪在蒲團上。
老和尚講「愛別離」，講「苦集滅道」，講「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曾經因為愛而生的嫉妒、佔有、瘋狂、痛苦，
一點點地從我身上剝落。
可惜，這紅塵俗世，還沒打算放過陸惟章。
皇帝對他的倚重越來越深。
邊關戰事、江南水患、朝堂黨爭……一件件一樁樁，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SS地纏住了他。
他開始頻繁地上書，請求致仕。
第一次上書，皇帝留中不發。
第二次上書，皇帝在朝堂上斥責他「正值壯年，何談歸隱」。
第三次，他甚至稱病不上朝，想要強行退下來。
那天晚上，宮裡來了人，那是皇帝身邊的掌印太監，親自帶著聖旨和御醫到了相府。
話裡話外全是敲打：
「陸大人，陛下說了，天下蒼生離不開您，陛下知您身體康健，尊夫人若是有恙，御醫隨您調遣，但若是為了兒女情長誤了家國大事，
那便是陸大人的不是了。」
送走太監後，陸惟章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他穿得單薄，站在雪地裡，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索。
我走過去，替他披上一件大氅。
「妙微……」
他回過頭，滿身風雪，眼眶通紅。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想帶你走的，我想帶你回江南，去個沒人的地方，隻有我們兩個。」
「我想把這身官服脫了，把那些俗事都扔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聲音哽咽，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可是……我走不了。」
「凡塵俗務，我掙不脫。」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要在朝堂上做出一番事業的男人。
「沒關系的。」
我伸出手，替他拂去眉間的落雪：
「惟章，你我各有各的業要還。」
「妙微，別這麼說……」
他把臉埋在我的掌心，滾燙的淚水落在我的掌心：
「你等等我，再等我幾年，好不好？」
7
二十幾年一晃而過。
陸惟章將我抱在懷裡，我們就像尋常夫妻那般，透過半開的窗棂，看外頭的那一輪寒月。
寒月印在庭院的那方池塘裡，波光粼粼。
陸惟章把臉埋在我的頸窩。
「妙微……」
他聲音裡帶著乞求：
「這輩子太短了，是我不好，蹉跎了二十多年。」
「妙微，
你答應我，來生我們還做夫妻，好不好？」
「下輩子，我絕不再讓你傷心。」
我輕輕搖了搖頭。
「夫君。」我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不願再有來世了。」
陸惟章渾身一僵，喃喃道：「為什麼啊？」
我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夜空：「做人太苦了，生老病S，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在這輪回裡轉來轉去，不過是換個皮囊繼續受罪。」
「我不想再來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陸惟章，願你我，同入圓覺大寂滅海。」
陸惟章執拗地抱緊了我，我感到有一滴淚落在我的後頸：
「妙微，你不許去，我也不去，你若是不願做人，我們就做鳥，做魚，做兩棵纏在一起的樹！」
我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他還是那個「病眼見空花」的人。
明明抓不住，卻偏要抓。
我抬起手，指了指庭院裡那方池塘。
已是初冬時節了，水面上結了些許薄冰。
「夫君，你看。」
我輕聲道：「那池子裡，有一個月亮。」
陸惟章順著我的手指看去：「是……是月亮。」
我衝他微微一笑：
「你若是真想求來世，真想讓我答應你……」
「你去把那個月亮撈上來給我。」
「你把水裡那個月亮撈出來給我，我就答應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陸惟章愣住了。
他是當朝大學士，是飽讀詩書的鴻儒。
他當然知道「水中月，
鏡中花」是什麼意思。
他當然知道那隻是個倒影，是不可觸碰的虛妄。
我這是在告訴他：我們的愛，甚至所謂的來世，都和這水中月一樣，看著美，其實不過一場空。
我是在讓他S心。
可是，他盯著那池水看了半晌，突然松開我，踉踉跄跄地向門外衝去。
「好。」
「我去撈！我去給你撈！」
「陸惟章！」我大驚，想要喊住他。
他衝進寒風裡。
連大氅都沒披，像個瘋子一樣衝到了池塘邊。
沒有絲毫猶豫。
噗通一聲。
年過半百的一品大員，跳進了冰冷的池塘裡。
水花四濺，打破了那輪水中月。
原本的月亮，瞬間碎成了千萬片粼粼的波光。
我心如刀絞。
是因為悲憫嗎？
他在水裡撲騰。
冰冷刺骨的池水沒過他的胸口，他凍得嘴唇發紫，渾身顫抖，卻還在水裡發了瘋似的伸手去抓。
抓那些破碎的光點。
抓那些隨波逐流的倒影。
「在這……在這……」
他一邊哆嗦，一邊捧起一捧水，想要捧給我看。
可水順著指縫流走了。
他又去抓，再去捧。
一次，兩次，三次。
「為什麼撈不上來……為什麼……」
他在水裡哭嚎，聲音悽厲。
「妙微……我抓不住它啊……」
我看著這一幕，
視線模糊，原來我的眼眶裡不覺已蓄滿了淚水。
下人們聞聲趕來，驚呼著跳下水，將陸惟章七手八腳地拖了上來。
他渾身湿透。
但他還在掙扎著看向我的窗口。
他顫抖著張開手，掌心裡隻有一灘渾濁的汙水，和幾根枯敗的雜草。
「妙微……」
他哭著喊我：
「撈不上來……我真的撈不上來……」
我隔著窗，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模樣。
「傻子。」
我輕聲嘆息。
「撈不上來就對了。」
「因為那本就是……假的啊。」
8
老和尚說，
人身乃地水火風四大假合。
發毛爪齒，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
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皆歸於水。
暖氣歸火，動轉當風。。
地、水、火、風。
這四樣東西，因緣際會，湊在一起，便成了這個叫做「沈妙微」的軀殼
如今緣分盡了，它們便要散了。
我躺在榻上，陸惟章守在我身邊，眼睛裡含著淚水。
他兩鬢已斑白了。
我有些恍惚地想：
等這皮肉歸了土，血水歸了河，暖氣歸了火，動轉歸了風……
這世間，哪裡還有一個「沈妙微」呢？
原來，我是沒有實體的。
原來，我執著了一輩子的「我」，也不過是聚散無常的幻影罷了。
陸惟章還在哭。
「妙微……別丟下我……」
傻子。
既然「我」本來就是假的，是幻化出來的，又哪裡來的丟下呢？
當年的我，想把我們當泥人打碎了，用水調和，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如今我才明白，不用打碎，也不用調和。
大限一到，我不存在了，你也不存在了。
我們終究都會散成這天地間的塵埃。
不分彼此。
但也互不相幹。
我閉上了眼睛。
耳邊似乎傳來了陸惟章的呼喚，那聲音很遠，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9
大家都說陸大人耽於思念亡妻，變得有些瘋了。
他終於如願辭去了所有的官職。
他白日裡若是清醒，便坐在沈妙微曾經修行的靜室裡，對著她抄寫的經文發呆。
若是醉了，便會有些神志不清。
家中老僕常聽見他在深夜裡自言自語：
「妙微，今日這墨有些幹了。」
「妙微，這雪又下了，你腿冷不冷？」
無人應答。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永遠醒不過來的醉漢，明知眼前種種皆是虛妄，卻怎麼也放不下。
過了四十九日滿七那天，陸惟章強撐著病體，去了幻住寺。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乘馬車，而是一步一步，踩著積雪，走上了山道。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
當初妙微走這條路的時候，是在想什麼呢？
是在想那個「病者妄執」，還是在想怎麼丟下我？
到了古寺，
依舊是那間偏殿。
那個老和尚，似乎早就在等他。
陸惟章沒有行禮，也沒有客套。
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直挺挺地跪在蒲團上，聲音沙啞：
「大師。」
「你說『空實無花，病者妄執』，她聽進去了，她悟了，她走了。」
「可我……悟不透，放不下。」
老和尚看著他，嘆息一聲，念了一句經文：
「眾生欲脫生S，免諸輪回，先斷貪欲，及除愛渴。」
「陸施主，你若想不痛，便也該斷了。」
陸惟章笑了。
那笑容悽厲而蒼涼，眼角沁出了渾濁的淚。
「斷不了。」
「大師，我雖讀過幾卷經書，也知曉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
「我與她相處數十載，如今她去了，我隻覺自己的一半也跟著她去了。」
「我明知她是幻，我是幻，這恩愛也是幻，可我這身在幻中之人，偏偏就貪戀那一點點虛妄的暖意。」
老和尚看著他，目光悲憫：
「陸施主，當知輪回，愛為根本。」
陸惟章抬起頭，眼神茫然又痛楚。
老和尚的聲音渾厚蒼涼：
「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回。」
「欲因愛生，命因欲有。」
「你愛著她，便生出貪戀，貪戀不得,便生出愁苦,若是境遇相背,甚至會生出憎恨嫉妒,造下種種業障。」
老和尚頓了頓：
「愛欲為因，愛命為果。」
「你隻要還有愛欲，
這輪回便永無休止,生S便相續不斷。」
「這樣不好嗎，和相愛之人生生世世相伴相守。」陸惟章痴痴地說。
老和尚沉默良久，終是搖了搖頭，閉目不再言語。
陸惟章拜別了老和尚,來到了後山的竹林。
那裡是沈妙微生前最喜歡的地方，也是她長眠之所。
陸惟章坐在孤墳前的雪地裡，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錦盒。
盒子裡裝著的,是一對碎了又補、補了又裂的泥人。
陸惟章伸出手,將那一對泥人攥在掌心。
很用力。
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泥人碎了。
那些金粉、那些彩繪、那些強行黏合的膠漆,都在這一握之下,化為了齑粉。
他攤開手掌。
寒風呼嘯而過，卷起掌心的泥灰，
洋洋灑灑,飄散在天地之間,落入厚厚的積雪⾥,再也分不清彼此。
真的散了。
真的沒有了。
陸惟章看著空空如也的⼿掌,眼淚終於決堤⽽出。
他對著那片虛⽆的空⽓，對著那座孤零零的墳茔，像個瘋子一樣，喃喃自語：
「妙微……」
「那⽼和尚說,眾⽣欲脫⽣S,先斷貪欲,及除愛渴。」
他慢慢伏下⾝,額頭貼著冰冷的凍土,聲⾳顫抖：
「今⽣……我是做不到了了。」
「我貪戀與你的溫存,我渴求與你的來⽣。」
「我是個俗⼈,我隻想要你。」
「我不想解脫,我⽢願溺S在有你的苦海裡。」
他的手指深深地摳進泥土⾥，
仿佛想要抓住地底下那個人的衣角：
「妙微，不知道你脫離輪回沒有。」
「要是你沒有，若是你也還在這六道裡流轉……」
「那我便要⽣生世世與你糾纏，哪怕是互相折磨,我也絕不放手。」
⻛更⼤了,卷起漫天⻜雪,將他的⾝影漸漸吞沒。
陸惟章閉上眼，兩⾏清淚滑落，滴入⼤地。
他顫抖著伏在地上，對著亡妻的孤墳，⾏了五體投地之禮。
「若是……你已經出了輪回,若是你已經證了菩提，得⼤⾃在……」
「妙微,我求你。」
「憐我，憫我，發一發慈悲。」
「再來一趟這苦海人間。」
「渡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