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嫂入門那天,被我絆了一跤。
她趁無人,陰森森衝我笑:「小崽子,你等著。」
五歲時,我打了御史中丞家的公子被找上門。
嫂嫂終於逮住機會挫我銳氣,慢條斯理坐著喝茶。
誰料我一頭鑽進她懷裡,囂張大叫:「這是我娘,有種先打她!」
嫂嫂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她拎著我說要把我丟掉,我抱著她大腿使勁嚎。
「娘嘞,你別不要我!」
她咬牙切齒,往後管我甚嚴。
十歲這年,父兄皆戰S。
世仇來吊唁,陰陽怪氣地問候她:「嫂夫人,怎麼老了這麼多?」
眾目睽睽下,我氣沉丹田。
「大人,你牙上有菜!」
1
靈堂上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那位大人臉色漲紅,想張口罵我,又連忙抬袖擋住自己的嘴。
嫂嫂崔德音跪坐在蒲團上,頭也沒回,冷冷道。
「送客。」
得了她準許,我也不客氣。
「不歡迎你,快走!」
吊唁的人看不下去,勸他趕緊出去。
這人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滿屋冰冷的白綾飄在頭頂,濃重的香火味縈繞在鼻尖,一點燭火映著三具漆黑棺椁。
人在裡頭,無端冷得打個哆嗦。
我看著他們依次上香,又跑回來一聲不吭坐在崔德音身邊。
悲訊是三日前傳回來的。
戰場上刀劍無眼,生S都是尋常,偏偏壓到自家頭上,像一座砰然而墜的大山。
母親又走得早。
而今,家裡隻剩下我和嫂嫂了。
短短幾日,崔德音消瘦了一大截。
她臉色慘白,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牽強地笑了一下:「阿照,你先回房休息吧。」
我總覺得她的手都透著徹骨的寒意,於是搖搖頭,小聲道。
「大哥哥不在,我要替他照顧嫂嫂。」
崔德音的眼睛慢慢紅了。
今日吊唁的人多,到傍晚時,府裡才冷清下來。
我在屋裡,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爭執聲。
正想出去看看,卻發現門不知什麼時候被人鎖了。
婢女如實道。
「少夫人吩咐了,不讓姑娘出去,奴婢是奉命行事。」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吵了起來。
我急得團團轉,又拽又踹,弄得自己氣喘籲籲。
門紋絲不動。
窗也被鎖住了。
我目光巡視一圈,終於在書架後找到平日取書用的梯子,艱難地把它挪出來。
屋頂高高的,我險些從上頭摔下來。
試了幾次才揭開屋頂的瓦,悄悄從後面順著樹爬了出去。
聲音是從後院傳來的。
我趴在牆頭上,看見幾個戴著帷帽的女眷圍著說話。
風吹起一角,我心頭一顫。
是嫂嫂的娘家人。
崔夫人眼裡含著淚。
「殷家如今門庭凋零,你才二十出頭,不能守寡啊。」
「什麼榮耀诰命都是虛的,這家裡頭上下恨不得把你拴S,要你做撐著家門的柱子!誰養的誰心疼,我怎麼舍得叫你去投這火坑。」
崔德音沉默半晌,實在沒忍住,偏過頭哽咽道。
「我若走了,
阿照怎麼辦?」
崔夫人恨極,甩袖怒道。
「這個怎麼辦那個怎麼辦,那我女兒怎麼辦!殷照是S是活,與我何幹?」
二人爭執不下。
我沒吭聲,慢慢地從牆上爬下去。
原路回到屋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才摸到滿袖冰冷的水痕。
我胡亂摸出紙筆。
眼淚掉進砚臺裡,被磨成了墨。
歪歪扭扭的字跡,在紙上慢慢連成句。
是一封放妻書。
2
晚膳時,崔家人已經走了。
崔德音邁進門,眼睛紅腫,強撐著精神招呼我吃飯。
「多少吃點,這幾日有得忙。」
她忙碌地布菜,為我盛湯,頭都沒抬。
好像這樣就能暫時忘記。
這飯桌上原本坐著的那些人,
再也不會來了。
碗放到我面前,我強忍著淚。
手裡SS攥著那封放妻書,不知心中翻來覆去想了多少次。
我再三躊躇,才將刀割似的不舍壓下去。
等她坐下,我生怕自己後悔,將東西猛地拍在她面前。
崔德音愣了一下。
她似有所感,怔怔坐了很久才伸手去拿。
打開的瞬間,她看清裡面是什麼了。
紙張輕飄飄墜地,如有千鈞。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嫂嫂,你走吧。」
殷家如今是火坑。
我都知道的。
誰料,我剛鼓起勇氣抬頭,崔德音就顫著手一巴掌打在了我臉上。
耳朵裡有一瞬嗡鳴,長這麼大,這是我第一次挨打。
我被打得偏過了頭,很想收回剛剛那句話。
可人總得有良心,母親早亡,是長嫂崔德音養著我,沒有慣壞我。
一個驟然敗落的門庭,就這麼咣當砸了下來,換作誰都扛不住。
我舍不得,可她不欠我的。
我沒有退縮,犟道:「要是大哥哥還在,他也希望我這麼做。」
過去許多年,我都還記得。
大哥哥是家中長子,一向沉穩可靠,不苟言笑。
唯獨娶妻那天,他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就算是政敵道喜,他都衝人笑。
我和二哥幫他迎嫂嫂進來,大哥哥摸摸我的頭。
他眉飛色舞:「有了你嫂嫂,往後我就得償所願了。」
得知他身S的消息,我甚至疑心。
是不是上天太小心眼。
見不得一對有情人圓滿,非要帶走他。
還有我爹,
我二哥哥。
二哥哥與心上人有了婚約,說好了,明年就要成親的。
如今都葬送於此。
崔德音看著放妻書,最後那裡,是歪歪扭扭的兩個名字。
一個是大哥哥的,一個是我的。
她再也忍不住,終於哭出聲來。
我心下一慌:「嫂嫂……」
話還沒說完,崔德音毫無預兆地往後倒了下去。
府中頓時亂作一團。
大夫著急忙慌地被請了進來,他緊皺的眉頭漸漸松開。
抬頭看到府中飄著的白綾,有些憐憫地看了我一眼。
我忙問:「我嫂嫂怎麼樣了?」
大夫嘆了口氣。
「夫人有了快兩個月的身孕,隻是一時氣急攻心,沒有大礙。」
屋內一時都沒有什麼動靜,
崔家帶來的陪嫁丫鬟愣在床邊,下意識看向我。
大夫沒說話,捏著銀針往崔德音手上扎了幾針。
我壓下心中的慌亂,學著平日裡兄長們的樣子,讓人給了診金好生送大夫出去,叮囑他不能將此事說出去。
人都走了。
屋裡空空蕩蕩的,我坐在腳踏上,手裡還捏著那封放妻書。
等到回過頭,卻發現崔德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她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屋頂。
眼淚從臉側流淌下來。
我忍不住出聲:「你都聽見了?」
自古以來,延續香火都是大事。
我姓殷,本來我應該勸她好好留在這裡,生下這個孩子。
可我看著她消瘦的臉,隻想剪斷這條牽著風箏的線,不要讓它搖搖晃晃地在風裡蕭瑟。
於是我環抱著膝蓋,
沒什麼底氣地問她。
「嫂嫂,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好不好?」
崔德音猛地看向我,下意識護住自己的小腹。
她這一生從來沒有過這樣痛哭的時候。
顛三倒四說不出一個字來,隻拽著我的手,不斷地重復。
「不要。」
崔夫人是半夜登門的。
嫂嫂跪在棺椁前的蒲團上,炭盆裡的火光升起,在她眼睛裡明滅。
黃紙在火中翻滾,她在念往生咒。
崔夫人看見我先沒了好臉色,她是聽到崔家陪嫁丫鬟的稟報,連夜趕來的。
「你們殷家,是不是要活生生地拖S我女兒!」
我拘謹地站起來,臉上臊得慌。
面對她的指責,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怯懦地向她道歉:「對不起。」
崔德音撫摸著小腹,
她出聲打斷:「母親,殷家不欠我的。」
她的目光沒有焦距,像是隔著看不見的東西,與她身故的丈夫對視。
「我十七嫁入殷家,郎君待我如珠似玉,公婆不曾有過半日為難,如今家中巨變,我不該苟且。這個孩子是我夫最後的血脈,我要生下來。」
連我都沒想到。
崔夫人驟然暴怒,揚手就要打她。
3
我眼疾手快擋在她面前,那巴掌最後還是沒有落下來。
面前的崔夫人年歲還沒過半百,短短幾日鬢角卻已有白發,憔悴了很多。
她有些絕望,就這麼踉跄了兩步半跪在地上,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兒啊,你若留下這個孩子,後半生怎麼辦啊?」
崔德音的撫摸小腹的動作驟然頓住。
她顫抖著深深呼出一口氣,
連肩膀都有些顫動。
功臣之後,多半會得到爵位以作安撫。
可一個門庭凋零,親人都不在人世的孩子,他以後要怎麼辦。
崔德音動容了。
可最後她依舊堅決,絕然拒絕:「這個孩子,我要。」
崔夫人沒有辦法。
而後幾天,崔德音就有些不對勁了。
她總覺得身邊的每個人都想害這個孩子,不論是吃食,還是尋常用物都格外小心。
就連我經手的東西,她也不碰。
每日待在屋裡,守著她和大哥哥的家。
從前我沒有操辦過家中大事,如今不得不站出來。
好在家中老人都忠心,看我年紀小格外憐惜,手把手地教我。
來往吊唁的客人看見我,再多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就連宮裡也來了人。
太後身邊的嬤嬤說,嫂嫂幾日沒見客,陛下和太後娘娘都很憂心。
事情瞞不下去,我隻好硬著頭皮交代原委。
嬤嬤嘆了口氣:「造孽。」
她同我說,殷家是功臣,宮裡不會薄待的。
陛下與太後商議,喪儀期間要追封殷家父子三人,待日後再為崔德音封诰命。
太後要下懿旨封我做郡主,親自撫養在膝下,安撫殷氏舊部。
如此,才不算涼了天下將士的心。
天大的福氣砸在頭上,我高興不起來。
我仰頭問嬤嬤。
「生前榮寵,S後榮光,往後會有很多人記得他們嗎?」
嬤嬤也紅了眼睛,但沒有回答我。
她隻說。
「娘娘憐惜你,姑娘要好好活。」
她離開殷家,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馬車遠去。
原來沒有這麼年輕的诰命夫人。
是因為別人不會在這個年紀,失去自己的親人,愛人。
隔日就是殷家出殯的日子。
崔德音終於從房裡出來,牽著我的手,不敢回望身後的那三具棺椁。
漫天遍野都是白,我分不清是白綾還是紙錢。
落在頭上,雪一樣的冷。
沿途有百姓和各家設了香案祭拜,在路邊燒紙錢。
嫂嫂抱著大哥哥的牌位,走在我旁邊。
我們都沒說話,隊伍裡安靜得可怕。
直到快要出城,她才悄悄說。
「阿照,你回頭看看,你父親和大哥哥二哥哥跟來了嗎?」
崔德音的眼裡盈著淚,神色恍惚。
她好像停在了大哥哥還在的某一天裡。
我回了頭。
明明是豔陽天,卻冷得打了個冷顫。
那裡哪有什麼人,隻有冷冰冰的棺椁。
從得到消息,到接了舊部送回來的棺椁,其實我都沒有一點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