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像和平時一樣。


 


父親和大哥二哥出門,一走就是一年半載,我都快要習慣了。


 


這次也一樣,他們隻是忙著守邊而已。


 


隻是回家晚一點,或需要幾十年。


 


幾十年那麼快,一眨眼就過去了。


 


可現在這股巨大的悲慟砸在頭上,將我砸了個頭暈眼花。


 


意識剛反應過來,心口的劇痛壓得我跪在了地上。


 


我今年十歲。


 


還要多少個這樣的十年,才能飄過漫漫光陰,看到他們回家?


 


我都記起來了。


 


家破人亡的不是別人,是我。


 


我的親人們,全都S絕了。


 


耳邊隻剩下一片嘈雜的叫喊。


 


漸漸朦朧,最後飄遠,化作白茫茫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掌心,變成慘白的紙錢。


 


我在搖晃的馬車裡醒來。


 


隊伍停在一片林子裡休整,崔德音看見我探頭出來,牽強地笑了一下。


 


「醒了?」


 


我跳下馬車,環顧四周,已經不見了棺椁。


 


嗓子裡似乎被什麼堵著,叫我胸腔都悶痛起來:「他們已經下葬了?」


 


崔德音已經從出城時的恍惚中清醒了。


 


她說:「爹和哥哥們怕嚇到你,你不要看,他們會舍不得。」


 


我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臉,堪堪忍住。


 


「好。」


 


去的時候是白天,回城的時候,太陽快要落山。


 


我們在臨近城門十裡開外,被人攔了下來。


 


4


 


一個騎著馬的少女在夕陽裡疾馳。


 


她身影單薄,豔紅的衣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單槍匹馬攔停了隊伍。


 


馬匹嘶鳴,

我險些從車裡一頭栽出去。


 


寒光一閃,少女的劍出鞘,她眼睛通紅,倔強地不肯讓開。


 


我看清這少女的臉,瞪大了眼睛。


 


崔德音下了馬車,看見她時縱然有被驚擾的埋怨,也消失殆盡了。


 


這是二哥的未婚妻,葉凜霜。


 


她的目光在隊伍裡掃視一圈,緊繃的神色忽然就崩了,茫然道。


 


「我來晚了。」


 


聽說她的父母把她關在了家裡。


 


這些天沒讓她出門,是怕她鬧出事來,讓外人都知道葉家姑娘心裡頭有個忘不掉的人。


 


我不知道葉凜霜會來,心中堵得厲害。


 


早知道我們再晚一些,讓她和二哥哥再見一面。


 


崔德音仰頭看她。


 


四目相對,都是咽不下去的苦。


 


她說:「人S不能復生,

霜霜,你今年十六,往後還要嫁人的。」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葉凜霜的噩夢。


 


她從馬上跌了下來,劍咣當墜地,眾人都慌忙去攙扶。


 


葉凜霜卻推開眾人的手,半跪在地上撐著身子看崔德音,恨意毫不掩飾。


 


「夫人這話說得輕巧,我是念著殷二,可殷家大哥哥也沒了,你又能忘嗎?」


 


這話說得不過腦子,我乍一聽就知道不好。


 


連忙阻止她:「慎言!」


 


還是遲了一步。


 


崔德音本就因我大哥哥的S,神思恍惚多日,甚至覺得他們還在。


 


當即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臉上的血色在一息間褪得幹幹淨淨,幾乎不似活人。


 


沒等我上前,她忽然彎下腰去,捂著肚子隻剩下喘息的力氣。


 


「嫂嫂!」


 


我忙叫人來牽她上馬車,

趕緊回城叫大夫。


 


葉凜霜傻了眼。


 


出殯的隊伍慌裡慌張往回趕。


 


大夫拎著藥箱一頭鑽進屋裡,崔家的陪嫁丫鬟在裡面伺候,隻聽得見壓抑的痛呼。


 


我守在門外,手心裡被冷汗浸透了。


 


隻恨不能跪在地上求漫天神佛長眼,不要再折磨我們家的人。


 


葉凜霜知曉自己闖了大禍,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


 


她也很害怕:「嫂嫂她有身孕了?」


 


我點頭。


 


她眼淚還沒擦幹淨,扯了扯嘴角,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留不留,都是錯。


 


葉家的人不多時上門來問,葉凜霜親自出去把人打發了,沒跟著回去,和我一起守著。


 


等到後半夜,裡頭才終於安靜下來。


 


門一打開,血腥氣隨之飄來。


 


我臉都僵了,沒等問,出來的大夫衝我搖搖頭。


 


「夫人憂思過重,孩子保不住了。」


 


5


 


葉凜霜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她手足無措,哭也哭不出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想說不是她的錯,可到了嘴邊,連說出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消息還是沒瞞住。


 


天剛蒙蒙亮,崔夫人就上門來了。


 


我和葉凜霜灰頭土臉地坐在門口,兩人誰也不說話,低頭熬藥,等崔德音醒來。


 


崔夫人這次沒再罵我。


 


她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該怪誰。


 


上前拍了拍我:「回去睡吧,孩子。」


 


天光昏暗,我看見她的眼睛裡帶著憐憫,

是在可憐我。


 


我悶悶地應了。


 


剛站起來,沒想起好幾天沒休息,頭暈眼花,險些栽倒。


 


最後被葉凜霜扛回房間。


 


睡了一覺醒來已經快要正午,我慌慌忙忙衝進崔德音的院子。


 


屋裡靜悄悄的,陽光從窗邊拖到小案幾上。


 


看著暖和,床上的人卻形容憔悴。


 


前幾日緊張腹中孩子,連我都不信任,如今沒了,崔德音反倒不哭不鬧。


 


一夜之間,她變得平靜了。


 


朝我招招手:「阿照,過來。」


 


我小跑過去,話在嗓子裡卻說不出來。


 


外人可以說節哀,是因為他們不會為這件事情痛。


 


可我不行。


 


剛過去,崔德音就輕輕從後面抱住了我。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太後憐愛你,

往後你去了她老人家膝下,不能像以前在家裡那樣任性了。」


 


「宮裡不比家裡,你若犯了錯,那裡的人隻會教訓你,不會教你怎麼改正。」


 


我越聽越覺得害怕。


 


隻覺得心口怦怦跳個不停,好像快要失去什麼似的。


 


我想也沒想地拒絕:「我不要離開你!」


 


崔德音失笑,罵道:「小孩子脾氣。」


 


她執著地要在還有力氣的時候,給我尋個好出處。


 


絕口不提自己以後要怎麼辦。


 


自五歲那年她開始養我,我已經很久沒有犯渾了。


 


這次鐵了心不肯答應,無論她怎麼勸哄都沒松口。


 


一整個下午,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那個沒來得及出世的孩子。


 


她小產後虛弱,沒什麼精神,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等到她睡著,

我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離開時,看見崔德音枕下一角小衣。


 


扯出來一看,發現是嬰孩的衣裳,隻繡了半邊。


 


角落裡還有給孩子買的玩具。


 


我把這些都拿走,出門正好撞見崔夫人。


 


她見到我手中的東西,沒忍住伸手摸了摸,眼睛有些紅。


 


難免觸景生情。


 


這個孩子原本也是她的外孫。


 


她一抹眼淚,又是鐵面無情的模樣,囑咐我:「這些東西都處理掉吧,別讓音音看見。」


 


我抱著這些東西回了自己的院子。


 


想叫人拿去燒了,臨到頭怎麼也狠不下心。


 


沒料想剛放在桌案邊,院裡婢女看著天色暗下來,進來點燈。


 


走動間撞翻了燭火,一落下去,便點著了孩子的小衣。


 


婢女大驚失色連忙去撲,

我叫住了她。


 


「不用了,燒了罷。」


 


火苗在衣服裡蹿起來,不多時就燒了個精光。


 


我呆呆地看著,最後隻剩下一抹冰冷的餘燼。


 


就這一剎那,心裡壓著的痛翻湧上來。


 


我伏在桌案上,嚎啕大哭。


 


這一夜,我做了很長的夢。


 


家中被白茫茫的大霧籠罩,人跡罕至,靜得出奇。


 


大哥哥就站在廊下,他曾經在那裡系著風鈴哄嫂嫂開心。


 


我一路追去,他始終離我很遠,每至一處就有鈴聲叮鈴作響。


 


像是在為我引路。


 


走到最後,隻剩下漆黑的長路。


 


他停在那裡,終於回過頭來,笑著擺手。


 


我仿佛被釘在了原地,直到現在才看清,他手裡牽著個孩子。


 


戴著虎頭帽,

小臉也白生生的,好奇地仰頭看我。


 


大哥哥笑了:「算哥哥狠心一回,這孩子就不留在你嫂嫂身邊了。」


 


腳下土地驟然崩裂,我急速下墜。


 


等睜開眼,發現自己從噩夢中驚醒了。


 


外面天色尚且漆黑一片,我心裡空蕩蕩的。


 


抬起手,摸到自己滿臉冰涼的淚水。


 


我想,是大哥哥來接他的孩子了。


 


這個來到我們身邊,又很快離開的孩子,像命運開的荒謬玩笑。


 


大哥哥向來心軟,臨到頭了,也不舍得讓自己的S困住嫂嫂一世。


 


就連這個孩子,他也不肯用來綁住嫂嫂的後半生。


 


殷家辦完喪事後,閉門謝客。


 


崔夫人不再提要崔德音回家的事,每日變著法兒給她補身體。


 


嫂嫂不愛說話,

她就絮絮叨叨地提崔家的事。


 


今日這個不聽話跑出去玩,被路邊野貓撓了一道。


 


明日那個不省心地學著管家,被商販坑了許多銀錢。


 


天氣晴好,我們坐在廊下曬太陽。


 


嫂嫂還沒笑,我倒先笑出了聲。


 


崔夫人惱羞成怒:「笑什麼,你也不是什麼好鳥。」


 


嫂嫂當即搭話,揭我的短。


 


「阿照六歲時鬧著要養小鳥,剛買來就湊上去摸,被叨了一口見血,以為自己要S了,扯著嗓子嚎。」


 


我面紅耳赤,連滾帶爬撲過去捂她的嘴。


 


嫂嫂往崔夫人懷裡撲。


 


三個人鬧成一團,最後發釵也掉在地上,頭發散亂地披在身後。


 


兩兩相望,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一連許多日,這個傷痕累累的家才逐漸恢復元氣,

有了些許生機。


 


崔夫人仿佛在從頭把自己的女兒養一遍。


 


順便也養我。


 


她不再是高門大戶威嚴的主母,隻是一個開明寬容的母親,縱容著孩子們胡鬧。


 


嫂嫂也一點點地捱過這場陣痛,臉上有了血色。


 


日子平靜而緩慢,如滔滔江水,席卷著記憶裡那些已經不在的人,一同奔湧去往舊故。


 


S去的人停留在從前,而活著的人還要好好生活。


 


從此,往事不回頭。


 


6


 


很長一段時間,殷家都沒有開門見客。


 


旁人都知曉殷家隱痛,識趣地不來打擾。


 


陛下追封父兄們的聖旨早已下了,一門三將,都是為國捐軀。


 


後來,陛下親自上門,寬慰嫂嫂和我。


 


太後身邊的嬤嬤也常來,

並不著急帶我入宮,隻等我們緩過來。


 


她老人家送來許多東西,每當宮裡的女孩兒們有什麼新鮮玩意兒,都會有我一份。


 


儼然是以公主規格在養。


 


如此垂愛。


 


而今,整個京城都沒有比殷氏還榮耀的家族。


 


過了小半年,京裡開始下雪。


 


這是我和嫂嫂單獨過的第一個新年。


 


年關,崔夫人必然不能再留在殷家。


 


嫂嫂也沒有跟著去,有條不紊地採買東西。


 


府中大喪不久,不宜喜慶,隻扎了些燈籠掛在門外。


 


吃了飯,嫂嫂便讓下人們散了,許她們出府探親。


 


院裡下著雪,我穿著新衣裳捏了個雪人進來,嫂嫂坐在爐子邊。


 


我湊過去,和她一起拆開別家送來的禮。


 


嫂嫂在紙上記著每家送了什麼,

我拆到喜歡的就留下。


 


拆到一半時,摸出一個盒子來。


 


裡頭裝著個漂亮的青玉簪子,質地通透,在火光下又溫潤,成色是尋常難見的。


 


不便宜,也不至於太貴重。


 


樣式也不是孩子用的,顯然是給嫂嫂的。


 


我翻來覆去沒看到落款,辨別不出哪家送的。


 


崔德音接過去,看到樣式愣了一下。


 


我忍不住問:「誰送的呀?」


 


崔德音默然,手指摩挲著簪子,在紙上記下。


 


我湊過去看。


 


那上頭寫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