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頓時噤聲。
大哥哥成親前，曾經有段日子絞盡腦汁討好嫂嫂。
那會兒我才三四歲，記憶很深。
他說靖南侯家的秦五公子看著人好，但在嫂嫂面前暗中字字擠兌他。
也是準備要向嫂嫂提親的人。
為了哄嫂嫂高興，大哥哥把我打扮成圓頭圓腦的小老虎。
最後大哥哥和嫂嫂喜結良緣。
他們出去踏青的時候，大哥哥還把我給秦五公子帶。
秦五公子臉色扭曲，看起來想掐S他。
最後絕望地把我接過去，幫他們帶孩子，眼睜睜看著他們出去踏青培養感情。
後來嫂嫂成親，他避嫌就不再露面。
我不敢多問，連忙找了個借口跑了。
等到年後，
各家開始走動。
崔夫人帶著家裡孫輩的孩子上門，叫我和孩子們玩。
她想支開我單獨和嫂嫂說話。
崔德音拉住我：「沒事，阿照也留下。」
崔夫人欲言又止，但還是沒撵我走。
她這才說起緣由。
「今年家裡收到了秦五的禮，自從你成親，他避嫌沒再來往，但今年……」
今年我大哥哥沒了。
我雖然剛滿十一，但平日家中人情往來見了不少，心知肚明。
嫂嫂成親六年，秦五公子都沒成親。
他如今也在朝堂上，聽說是分家自個兒出來住了。
如今隔了半年又來走動，很難不讓人多想。
崔德音搖頭：「都退回去吧。」
崔夫人說好，悄悄打量我的神色。
我對她燦爛一笑。
崔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到了傍晚，崔夫人剛走，我看見崔德音身邊的人便拿著那禮出了門。
是要退回了。
崔德音將我叫進屋，她頭痛地揉了揉眉心，耐心解釋。
「阿照，今日母親的話你別放在心裡，我尚且沒這些心思。」
她看上去甚至有些愧疚，好像把這件事當作是背叛大哥哥和殷家。
面對我，這愧疚就更深了。
「嫂嫂，這半年來我沒有和你說過。」我打斷了她的話。
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是我的親人，你也從不欠誰的，我隻在意你往後會不會幸福，有沒有人對你好，其他的都可以不管。」
被留下的人是最痛苦的，活下來的人要想方設法好好活著，
其餘的已經算錦上添花。
這世上總對女子多有刁難。
若夫君不在了，女子改嫁，便稱作水性楊花。
孩子沒教養好，也隻責怪女子沒有做好母親，不會責怪男子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
我都知道的，嫂嫂很不容易。
長嫂如母這四個字，何其重。
她在我的世界裡頂天立地，撐起一片天。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隻要你幸福，我都會感謝對你好的人。」
崔德音閉上眼睛，壓著酸澀，啞聲道。
「隻要我在一日，就不會拋棄你。」
「我們是一家人。」
7
禮被退回。
秦五公子倒也不氣，在往後的日子裡锲而不舍地往家裡送禮。
第五次送禮來時，
我正要隨著嬤嬤入宮。
嬤嬤瞧見送禮的人，新奇道：「這不是秦大人身邊的人嗎？」
我冷汗登時就下來了。
嬤嬤若有所思，被我逗笑了。
「姑娘別怕，宮裡的人嘴是最嚴的，我不過是平時偶然在太後娘娘身邊，見過秦大人幾次，」
我這才放下心來。
太後的慈寧殿很安寧，她常年吃齋念佛，看起來慈眉善目。
「怎麼盯著我看？」她問。
我低下頭，腦子裡飛速閃出幾句討好的話，但臨門一腳，老實道。
「太後娘娘生得好看，沒嫂嫂兇。」
太後捏著佛珠，沒忍住笑出來。
她沒有傳聞中皇家的威儀，牽著我的手跪在佛前，溫聲說。
「我在給你兄長們祈福，他們回家那天我去看了，
都是好兒郎，下輩子會享福的。」
過了大半年再提起，我竟然有些恍如隔世。
仰頭看面前神態慈悲的金身佛像，怔怔地問。
「這世上S去的人，都會轉世嗎？」
嬤嬤要制止我的冒犯之言，太後卻攔住了她。
她把手上那串戴了很多年的佛珠放在我的掌心裡：「我不知道，但皇帝會記得他們，百姓會記得他們，我和你們都會記得。」
這就夠了。
從這日起，我常常進宮陪伴太後。
聽嬤嬤說，陛下也送過孩子給她養，希望太後晚年兒孫繞膝，熱熱鬧鬧的。
但孩子們都不喜歡慈寧殿裡常年縈繞的香火味，這裡太安靜了，除了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幾乎沒有太多波瀾。
太後喜歡清靜，孩子喜歡熱鬧，相處幾日都不習慣。
她出身高門，一生順風順水便心平氣和，是整個皇宮裡最慈祥的長輩，不願意為難孩子，讓生母接了回去。
我家中驟逢大變，像隻炸了毛的雞，最怕有什麼風吹草動，在太後佛堂裡能靜下心來，陪著她抄完一本佛經。
在她身邊的時日很長，我長到了十四歲，還日日陪伴著太後。
太後說等我及笄，就封我做郡主，這一生不要嫁人，養在她身邊。
我欣然答應。
倒是回去告訴崔德音，她正幫我梳頭，笑得差點把我頭發拽下來一根。
「太後她老人家哄你玩兒呢，你還當真了。」
我被她笑紅了臉，怒道。
「嫂嫂光拿我打趣，秦大人昨日還給我送首飾賄賂我，要我給你送東西。」
這幾年秦少珩都锲而不舍，嫂嫂不理他，
他就一直送。
退回太多次，總有一次不好意思留下的。
有來就有往，次數多了，何愁嫂嫂不理他。
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不過就衝我父兄每年忌日，秦少珩都會設香案供奉祭拜，還跟著我們在夜裡給父兄燒紙，我和嫂嫂都感謝他。
人心都是肉長的，秦少珩對嫂嫂絕無二心，甚至能等這麼多年，誰都不會無動於衷。
隻是人人都覺得，遺孀應該一輩子為夫君守身如玉才算好女人，若非如此，一人一口唾沫能淹S我們。
崔德音臉一僵，無奈：「淨會頂嘴。」
我這才乖乖地坐著等她為我梳好發髻。
到了晚間，秦少珩又送來東西。
崔德音看了看我，推拒：「替我謝謝你家大人，東西就不要了。」
我笑盈盈地接過，
挽著她的手。
「秦大人一番好意，我們都知道的，謝謝。」
小廝笑眯眯地去回話了。
回院子的路上，屏退了下人，我們走過長長的小路。
她底氣不足：「阿照，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我說不是。
「其實大哥哥剛走那段時日，我做了一個夢。」
我將夢中大哥哥帶走孩子的情景告訴她，補上一句：「是他不肯讓任何人任何事，把你拴住。」
回過頭，崔德音已然淚流滿面。
我想，當年那個孩子的意外，是橫在她心底的一根刺，以至於她永遠愧疚於我大哥哥。
直到這一刻，這些無形的刺，才從她的人生裡徹底消失。
8
我及笄的前一個月，葉凜霜成親了。
她嫁的是父親的學生，
有功名在身，年歲很輕，愛與她撒嬌拌嘴，很會哄人。
臨近婚期，特意上門拜訪，請我和嫂嫂在成親之日去送葉凜霜出嫁。
我欲言又止，他倒打開天窗說亮話，直白道。
「我知道霜霜曾是殷家未過門的兒媳，本該避嫌的，但當年殷二哥哥過世，聽聞是殷家嫂嫂和妹子專門找出以前的庚帖退回，對外說是殷家退的婚，我就知道殷家良善。」
當年那種情況，葉家主動退婚，這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崔德音想起葉凜霜，多過問了幾句：「她今日可好？」
他眉目清朗，光風霽月：「吃得下睡得好，殷家嫂嫂顧念，我和霜霜都會承您的情。」
我們都放下心來。
他主動上門，為的就是不讓人日後指責葉凜霜在殷家出事的當口撇清關系，請我和嫂嫂專程露面。
這是良人，足夠配葉凜霜。
葉凜霜成親這日，我們都去了，太後得知也讓我帶來賞賜，給葉凜霜添妝。
進了門，我看到椅上的她，有些恍惚。
幾年前，也是這樣的紅。
她闖出家門單槍匹馬攔住殷家的隊伍，隻求再見我二哥哥一面。
可那時她太痛，滿身紅衣，看著卻想隨之而去。
如今許多年過去了，我們都在失去至親至愛後，終於開始了新的日子。
葉凜霜回頭，我忙上前：「大喜之日，別哭。」
她忍了又忍，憋得眼睛通紅。
崔德音為她挽發，我幫她梳妝。
喜氣仿佛能透過這扇門傳進來，滔天的鑼鼓蓋住這裡的聲音。
旁邊的人都在忙。
我們攙扶著她站起來，
葉凜霜出門之前，忽然緊緊攥住我的手。
她閉上眼，不想自己哭出來。
「殷照，我要出嫁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叫我一聲。
我湊近她耳邊，小聲說。
「嫂嫂。」
她含淚點了點頭，眼裡都是釋懷。
這一生沒有緣分，也是沒辦法。
葉凜霜蓋上蓋頭，葉家哥哥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出門去。
舊的人停留在那一年，但我們還要繼續往前走。
她再也沒回頭。
9
崔德音與秦少珩的婚事，是我求來的。
小佛堂裡飄著香火氣，我跪在地上，雙手奉還那串佛珠。
「太後，這是當年您贈我的，您養著我，又許我郡主尊位，我能不能用這道封郡主的懿旨換一紙婚書？
」
嬤嬤手一抖,差點把香折了。
太後眼睛都沒睜，閉著眼睛念著佛經。
不知道跪了多久,她才停了。
她嘆了口氣：「葉家姑娘成親的時候,我記得你說，人要為自己活。」
我的頭更低了。
「連葉凜霜的婚事都會受人非議，何況嫂嫂，我曾被她養育，不忍見她為難。」
太後最終還是答應了我，她拿回佛珠，怒其不爭地輕輕拍在我的頭上。
冷哼一聲。
「你個不爭氣的。」
她出了佛堂,嬤嬤連忙扶我起來。
苦笑著解釋：「太後也養了姑娘這麼多年,不是真的生氣，隻是氣你總為別人求東西,自己倒什麼都沒了。」
我嘿嘿一笑。
「我知道的，娘娘心軟。」
嬤嬤又好氣又好笑。
太後許多年不曾出宮，唯獨這次特地與陛下出行。
由陛下下旨，賜崔德音與秦少珩的婚事。
他給嫂嫂封了造命，沒幾日才抬秦少珩的官職，聽說是太後的意思。
往後人人都知曉,不是崔德音佔了便宜,而是娶了她的⼈才得了福分,誰也不敢輕視她。
我以郡主之位向太後求懿旨的事，也沒有隱瞞。
天家沒意⻅，殷家也沒意見。
至於原本該出現的⾮議，從頭到尾沒出現半點⻛聲。
婚事辦得極盛⼤，我把這些年攢的東西都做了崔德音的添妝，湊了兩份。
連著當年她嫁入殷家的，⼀同歸入她的嫁妝。
出嫁這天，我遞給崔德⾳⼀份名單。
上面都是為她添妝的人,崔德音不明所以地接過去。
隻看了一眼,
她就哽咽起來了。
第⼀個名字,是我大哥哥的。
第二個是秦少珩。
她把名單收起來，差點哭花了妝，怪我要在這天惹她。
我討好地晃了晃她的⼿臂：「姐姐,看在我把攢的好東西全搭進去的份上,別和我計較。」
從賜婚聖旨下來後,我就改口叫她姐姐了。
⾄於秦少珩，也從小秦大人變成了姐夫。
崔德⾳破涕為笑。
起初她知道我拿郡主之位換了這場婚約時,是很⽣氣的。
直到後來秦少珩為了此事，專程去求⻅太後，不肯讓我犧牲這麼多來換他們的幸福。
太後悄悄告訴他,懿旨早就寫好了，不會變。
崔德音才放下心來。
她是個內斂的⼈，要出門了,還不放心我。
回過頭來：「那你把攢下來的全給我了，
你怎麼辦？」
秦少珩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摸進來了,正被人往外撵得雞⻜狗跳。
連連保證：「以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阿照的！」
院⾥鬧騰成一⽚。
我杵著下巴哈哈⼤笑。
真好啊。
如果我們都過得不好，那天上的⼈,也會⾛得不安心的。
如此總算，千帆過盡。
等到府裡重新安靜下來，我伸了個懶腰。
而今何事最相宜。
宜醉宜遊宜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