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前,周池接了個電話。


 


抽抽噎噎的女聲傳來:


 


「阿池,團團得了犬瘟,它要S了……」


 


我認得這個聲音,是周池曾經資助的貧困生,現在的助理。


 


團團,是他們一起撿的小狗。


 


眾目睽睽之下,周池奪門而出。


 


周伯母試探道:


 


「不然……我們改期?」


 


盛周兩家有意合作,這次聯姻極受重視,光婚禮就準備了半年。


 


好麻煩。


 


我沉吟片刻,指向一側沉默寡言的男人:


 


「周家不是還有一個兒子?」


 


1.


 


周池的手機響起時,我們正要交換戒指。


 


他的鈴聲激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是一個女生嬌俏的聲音:


 


「老板!

該接電話了~」


 


周池清了清嗓子,低聲道:


 


「我跟芊芊打賭輸了,忘了換回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周池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停頓,還是按下了接聽。


 


電話那頭的女生哭得撕心裂肺:


 


「阿池,團團得了犬瘟。醫生說,它,它就要S了……」


 


周池擰緊長眉,滿眼都是心痛。


 


旁邊捧戒指的花童舉得手酸,眼巴巴地看著我。


 


周池猛地抬頭。


 


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對電話那頭說:


 


「我馬上就到。」


 


周池語速飛快:


 


「挽月,團團隨時可能會S……」


 


我一把抓住周池的手臂:


 


「周池,

你要在這個時候,為了一條流浪狗離開我?」


 


周池猶豫一瞬。


 


手機裡傳來紛亂的聲音:


 


「寧小姐暈倒了!快叫救護車……!」


 


周池隻丟下一句「等我回來」,就甩開我的手,風一樣地掠過滿座賓客,迅速消失在了大門外。


 


我獨自站在滿是鮮花的宴會廳中。


 


盛周兩家聯姻,A 市商界叫得上名號的都來了。


 


外圍更是有數十位記者。


 


驟然變故,臺下一片驚呼。


 


臺下無數視線,幸災樂禍的、看好戲的、憐憫的,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手心。


 


才勉強維持住冷靜。


 


兩家的家長都站了起來。


 


父親滿臉怒容,周伯父匆忙吩咐保鏢去追周池。


 


兩家合作已久,很多項目已經提前籌備,聯姻更是眾所周知。


 


周池當場逃婚,兩家顏面掃地。


 


周伯母上前挽住我,安撫地輕拍我的手背:


 


「挽月,阿池那孩子年齡小,不懂事。今天他身體不舒服。」


 


「婚禮……我們延期?」


 


盛周兩家的合作由我主導,很多項目都是我親自主持,付出無數心血。


 


父親許諾我,聯姻之後,我將獲得盛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為表誠意,周家也會送我百分之十的股份。


 


延期,我會淪為全城的笑柄。


 


但取消,我這幾年的工作盡付東流。


 


我從周伯母的懷裡抽出手臂。


 


慢條斯理地整了整手中潔白的捧花。


 


「伯母,

訂婚宴準備了半年,改期多麻煩。」


 


我指了指臺下周伯父身旁,面容冷峻的男人。


 


周池最討厭的人。


 


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周砚川。


 


「周家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


 


2.


 


周伯母驚叫:「絕對不行!」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又換上了溫柔的嗓音:


 


「這……不合適吧,砚川是小池的親哥哥,砚川肯定不肯的。」


 


周伯父也皺起了眉。


 


他一向偏心周池。


 


我是他選定的兒媳。


 


完美的家世,優秀的工作能力。


 


但到底周家理虧,他勉強地轉頭問:


 


「砚川……你的意思?這件事……」


 


我面上鎮定,

手心卻沁出了一點汗水,刺痛了甲片扎出來的傷口。


 


周砚川神情未變,沉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我。


 


他打斷了周伯母喋喋不休的勸阻,隻說:


 


「可以。」


 


儀式繼續。


 


周砚川為我戴上戒指,紳士地牽著我敬酒,對祝賀應對如流。


 


自然地就像這場婚禮的男主角,本來就是他。


 


到最後,幾個年齡大一些的董事甚至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似乎在質疑自己的記性。


 


周砚川今天穿得格外正式。


 


我挽上他的手臂時注意到,他高定外套上的暗紋,和我禮服裙上的很像。


 


我們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對新人。


 


儀式結束。


 


我坐上車,隔窗對我新任的丈夫點點頭:


 


「新的婚前協議,

我會讓我的律師發給你。」


 


反正和周池的是用不到了。


 


我頓了頓,又輕聲道:


 


「謝謝砚川哥。」


 


不管是為了讓周池不痛快,還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


 


今天他確實解了我的圍。


 


周砚川垂下長睫看我,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說:「不,謝謝你。」


 


我一愣。


 


周砚川挺拔的身影在後視鏡裡逐漸縮小。


 


周砚川的母親,是陪周伯父白手起家,後又早逝的原配。


 


聽說周伯父發家後,逐漸厭煩了見證過自己所有落魄的原配,連帶她的兒子也被早早地送出國。


 


周砚川隻在過年時才偶爾回家。


 


但和資質平平的周池不同,周砚川商業嗅覺敏銳,行事果決,在國外讀書時,就做出過相當成功的創業項目。


 


他才是更合適的合作對象。


 


我喜歡這種純粹利益的交換。


 


畢竟在周池那裡,我吃夠感情利益兩者混雜的苦頭了。


 


我揉了揉眉心。


 


無盡的疲憊翻湧了上來,心口一陣陣的悶痛。


 


3.


 


我站在別墅的客廳,環視著周圍。


 


牆上是我們旅行的照片,櫃子上擺著各種各樣的紀念品。


 


從非洲帶回來的小木馬還在微微地前後晃動。


 


我的睡裙還親密地挨著他的襯衣。


 


從小時候扮家家酒開始。


 


我就是周池的新娘。


 


周池最喜歡黏著我。


 


從小到大,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我和周池會永遠在一起。


 


周池一畢業就進入了高層。


 


但在做了幾次錯誤決策後,

周伯父無奈,隻好先給他掛了個闲職。


 


而我進入盛氏後,選擇從基層開始輪崗。


 


在做了幾個重大項目,讓虧損部門順利扭虧為盈之後,父親考量的目光終於開始放在我身上。


 


我早出晚歸,時間和周池總是錯開。


 


我錯過了很多晚餐和紀念日。


 


周池不開心。


 


他始終不理解,我明明可以安安穩穩地做周太太。


 


為什麼要去跟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爭繼承權。


 


直到有一天。


 


我發現,周池很久沒跟我吵了。


 


他的口中,開始頻繁地出現另一個人――


 


他的助理,寧芊芊。


 


寧芊芊指出了項目的潛在隱患。


 


寧芊芊說了什麼幽默的話,所有人都笑得不行。


 


寧芊芊帶多了飯,

分了他一份,居然比我們常去的餐廳還要好吃。


 


4.


 


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十二歲的時候,我生過一場大病,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


 


周池急得拜遍了 A 市所有的廟,求了一大把平安符。


 


手術奇跡般地成功了。


 


周池捐出了自己賬戶裡所有的錢資助山區貧困兒童,以此還願。


 


寧芊芊就在其中。


 


我和周池事後專門去過那個山區。


 


寧芊芊父母雙亡,家裡隻有一個常年臥床的奶奶。


 


她的成績甩第二名一大截。


 


毛躁的頭發下,是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注意到,她看周池時,幾乎不怎麼眨眼。


 


她加了周池的微信。


 


我看過。


 


每年隻是發她的獎狀和成績單,

還有節日祝福,最後帶幾句克制的感謝。


 


話不長,但看得出,字斟句酌。


 


周池有時發個點贊,有時忘了回。


 


但我知道,他一直很欣賞寧芊芊。


 


周池一向心善。


 


他攬我入懷:


 


「挽月,我總覺得,她很像你。」


 


「如果你生在那樣的家庭……」


 


周池深吸了一口氣,他不願繼續這種假設,親親我的額發:


 


「還好,我們挽月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寧芊芊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畢業後,進了周氏。


 


再見面。


 


我完全認不出來寧芊芊。


 


她一身得體的職業裝,長卷發柔順地搭在肩上,面色紅潤又有生機。


 


全然沒有從前那個黑瘦小女孩局促的模樣。


 


她的視線在周池攬著我的手上略一停留。


 


隨即面色如常地放下了一摞文件:


 


「周總,這是需要您籤字的合同。」


 


周池嗯了一聲。


 


寧芊芊轉身,隨即又想起什麼:


 


「團團明天要去打疫苗,跟您說一聲。」


 


我看著她窈窕的背影:


 


「團團?」


 


我今天難得有空來找周池,周池抱著我不願松手,把精致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裡蹭來蹭去。


 


他點開視頻給我看:


 


「是之前我們去慈善晚會,路上撿到的小狗。」


 


「差點壓到,還好寧芊芊眼尖。」


 


寧芊芊專門開了一個視頻號記錄養小狗的日常。


 


視頻的熱度很高。


 


從光禿禿的粉耗子。


 


到毛茸茸的可愛小狗。


 


她的簡介寫著:


 


「愛讓人長出血肉。」


 


5.


 


心裡怪異的不適,在幾天後得到了驗證。


 


周池應酬到深夜都沒回來,我打電話,是寧芊芊接的。


 


她溫溫柔柔道:


 


「他在洗澡。」


 


我懶得理會她隱隱的耀武揚威:


 


「寧助理,送周池回來,現在。」


 


寧芊芊準備好的茶言茶語全沒用上,有些氣急敗壞:


 


「盛挽月,你根本不關心他,總該有人照顧……」


 


我冷淡道:


 


「寧助理,作為你的上司,我現在就可以開除你,你在 A 市業內不會有任何發展前景。」


 


「作為周池的未婚妻,我們的關系,你沒有立場評判。」


 


「如果這兩點還需要我提醒你的話,

那我質疑你的職業能力。」


 


「現在,你應該說什麼?」


 


寧芊芊深呼吸,聲音細如蚊吶:


 


「抱歉,盛總。」


 


周池半個小時之後就到家了。


 


那天是我和周池吵得最激烈的一次。


 


我問:


 


「你不是瞎子,寧芊芊什麼念頭,你看不出來?」


 


「偌大一個周氏,沒有更合適的崗位給她,非要放在你身邊做助理?」


 


周池滿眼失望:


 


「盛挽月,你能不能不要把人想得這麼齷齪?」


 


「我今晚喝多了吐了,芊芊才把我帶回家。」


 


「芊芊的奶奶病逝了,老太太臨終前,還在哀求我照顧她。」


 


「她從大一開始就不再接受我的捐助,現在還在還債。」


 


「寧芊芊的工作完成得出色,

我需要嫡系,就這麼簡單。」


 


他冷冷地說:


 


「挽月,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優越條件。」


 


「芊芊什麼都沒有,你感受過那種滋味嗎?」


 


周池見我沉默,放軟了聲音。


 


「挽月,你生病的那年,我在佛前發過誓,隻要你能好起來,我願意做一千件、一萬件好事。」


 


「她的人生隻有我了,挽月,你相信我,我隻是把她當妹妹。」


 


我看到周池眼中隱隱的水光。


 


其實。


 


那時我就應該意識到。


 


比起處處壓他一頭的未婚妻。


 


他的心早就偏向了把他奉若神明的寧芊芊。


 


周池沉浸在這場救贖遊戲裡無法自拔。


 


6.


 


管家宋姨手腳利索,很快帶著家政將家裡所有周池的東西打包得整整齊齊。


 


連門鎖都換了新的。


 


好像周池從沒出現過。


 


宋姨為難地看著我:「這要送到……?」


 


我看都沒看:


 


「捐了。」


 


愛做慈善就多做。


 


我站在後院的鐵桶旁。


 


小時候周池送我的玩偶,我留學時周池寫給我的信,我們所有的照片。


 


那個小木馬在最頂端,還在前後晃著。


 


手機響起提示音。


 


寧芊芊更新了。


 


這次的視頻標題是:


 


「你絕對不會相信,老板為了團團逃掉了什麼……」


 


寧芊芊被周池緊緊地抱在懷裡,她對著一隻虛弱的小狗,喜極而泣。


 


評論區:


 


【太好了團團沒事!


 


【老板今天穿得好正式!難道是開董事會開到一半直接跑過來了?】


 


【媽呀穿得好像結婚,磕S我了。】


 


【還不在一起嗎??】


 


【等等,她的老板?某書扒皮說是周家的小少爺啊,他今天不是結婚嗎?】


 


【你弄錯了吧,我剛看新聞,是大的那個結婚啊。】


 


真是恭喜。


 


現在她不是一無所有了。


 


有一個男人和一條狗愛她了。


 


宋姨舉著汽油要倒,我道:「等等。」


 


我摘下周池為我定做的戒指,也扔進了那個桶裡。


 


「燒吧。」


 


我靜靜地看著我和周池的笑臉在火焰的吞噬下扭曲焦黑。


 


夜風冰冷。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輕輕蓋在了我的肩上。


 


我轉頭,

有些驚訝:


 


「砚川哥?」


 


周砚川垂眸,嗯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


 


周砚川一雙黑眸靜靜地看著我,他說:


 


「擔心你。」


 


身後的火苗突然蹿高,周砚川眼疾手快地攬過我的腰,低聲道:


 


「小心。」


 


我的臉挨在他堅實的胸肌上。


 


呼吸之間盡是周砚川身上清淡沉穩的木質香。


 


火光明滅,映襯他稜角分明的臉,本就深邃的眉骨更深了。


 


周砚川示意園丁用水槍撲滅火苗。


 


他低頭看我:


 


「都處理好了,記者不會亂寫。」


 


耳邊有什麼東西響得很急促。


 


我聽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那是周砚川的心跳。


 


從小到大,

我和周砚川交集並不多。


 


甚至因為周池討厭這個哥哥,寥寥幾次見面,都有些隱約的尷尬。


 


我鬼使神差地仰頭,親了親他的下巴。


 


在周砚川驟然通紅的耳根和急促的呼吸中,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周砚川很快擺脫了開始的生澀,奪走了主動權。


 


他半跪在沙發上,單手撫著我的臉,有些急切地吻我。


 


唇齒糾纏間,我微微分神。


 


看來需要新鮮感的,不止周池一個。


 


周砚川微微拉開一點距離,輕輕蹭了蹭我的鼻尖,啞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