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他？那是上周在圖書館一樓和你打招呼的那個男生？還是之前在活動室幫你搬東西的那個？」
顧承安語氣急切，帶著微不可聞的顫抖：
「還是……我根本就沒見過。」
我突然明白他在問什麼了。
可是要送他的花還沒包好。餐廳訂的也是明天的。
我特意定了一個面向草坪、有著落地窗的餐廳，可以看雪。
但顧承安的眼淚快掉下來了。
這比我精心策劃了半個月的告白場景重要一百萬倍。
「你見過的，」我說，「顧承安，你見過我說的那隻小狗的。」
顧承安皺著眉頭，想得費勁。
我笑著提醒他：
「顧承安，你怎麼不問問我，『是不是那個總是等你的面包店員』呢？
」
聞言，顧承安呼出的白霧滯了一瞬。他低垂的視線抬起來了一點，小心翼翼地問：
「那……是他嗎？」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是。」
未幹的淚水讓顧承安的眼睛顯得更亮，那些難過變成了不可思議。
然後他的眼睛又彎成好看的形狀。
這一秒，我的眼睛裡也填滿了不可思議。
因為我看見，一片雪花輕輕落在顧承安的頭發上。
初雪帶著我喜歡的人，一起提前來了。
15
我和顧承安約好今天去那家有面朝草坪的落地窗的餐廳吃飯。
顧承安今天沒有背書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款羊毛大衣。
他抱著那束洋桔梗和風信子走路時，腰側垂下的系帶一晃一晃。
顧承安確實很像小狗。
雖然他自己好像不這麼認為。
我們的第一張合照是餐廳用拍立得拍的。
照片裡，他坐在左邊抱著花，我坐在右邊。
我們靠得不是很近，中間的縫隙模模糊糊露出落地窗外積雪的草坪。
隻有一張，我們共同擁有，格外珍惜。
座位是鄭女士訂的，賬單是顧先生買的。
因為顧承安說他想擁有這張照片的優先保管權。
我們捏著那張照片，聽服務員「先生」「女士」的叫，有種假裝大人的感覺。
準備穿上外套離開餐廳時，顧承安突然輕輕叫住我：
「等一下，觀卉。」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絲絨盒子遞給我。
我打開，裡面是一條精致的手鏈。
細小的金屬扣，不是很好戴。顧承安坐過來幫我戴。
這麼手巧的人，也戴了好幾分鍾，指尖有些發紅。
「好好看啊。」我伸手觸了觸上面的珍珠，「顧承安，我很喜歡。」
顧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小聲問我：
「那一會兒出門，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16
新年的第一天，我和喜歡的人手牽手走在街上。
我們都沒好意思說話，隻是呆呆地看著路，嘴角不自知地上揚。
或許是路面積雪的緣故，隻覺得腳下軟軟的。
習慣了顧承安的手之後，我抬頭問他：
「我可以有時候叫你顧小狗嗎？」
顧承安耳朵又紅了。他嘴唇動了動，然後說：
「還是不要了吧。」
「好吧。
」我說。
顧承安可能是看我有些失望，半天後又說：
「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隻是……」
「隻是什麼？」
顧承安嗫嚅著：「隻是如果你以前也是這麼叫他的話，我就不要了。」
我有點沒聽懂：「叫誰？」
「我又不認識，」顧承安嘟囔著，「你的小奶狗啊。」
「哦，」我說，「我不叫它們小狗的。我一般都叫它們名字的。」
顧承安看向我：「他們！？」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凌亂，過了會兒，他問我：「那你以後，還會去見他們嗎？」
「會啊。」我點點頭。
顧承安看起來像是天塌了。悶悶地杵在那兒，不說話了。
這是神馬意思？我隻感覺腦子不夠用，
努力復盤著剛剛的對話。
正燒腦著，顧承安的聲音從我頭頂飄過來，像是下定很大決心一般：
「好吧。但是以後你要和我說一聲。畢竟我是你男朋友，應該有這個資格要求吧。」
「當然，」雖然我還沒明白為什麼顧承安要讓我報備這個，但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應著了，「如果你想去，我們也可以一起。」
正好今天是節日。我看了一眼時間，才下午兩點，於是我說：
「要不我們現在就去一趟吧？」
「……」
顧承安松開我的手，理了理衣襟，又牽上：「行。」
17
顧承安這一路的表情不算好看。
雖然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但我總覺得有些眼熟。
我們在第十二站下車。
領著他步行了一小段後就到了。
進去前，我捏了捏他的手：「顧承安，你要是不願意去，我們現在掉頭就走。」
顧承安的語氣比沒化的雪還冷：「去。當然去。」
我有大門的密碼。走過小道進入院子後，有好幾隻狗狗都朝我飛奔過來。
狗狗們圍著我，我腿邊站不下，它們就把顧承安一起圍進來。
我進房間的時候，小姐姐正在看電視劇。
好大一聲「熹妃回宮」。
對。顧承安就是這副表情。
我抬頭看他，現在他的表情變成了茫然。
「觀卉！」小姐姐看見我，從沙發上蹦起來，然後視線溜到顧承安身上，「這就是……」
顧承安微微點頭：「你好，我是顧承安，觀卉的男朋友。」
「終於見到本尊了。
」小姐姐笑笑，然後附在我耳邊小聲說，「確實不錯。」
雖然顧承安第一次來，但隻要在這，就逃不過幹活的命運。
我把顧承安懷裡抱的花捧過來放在桌子上：「走吧。」
「去哪？」
「給小狗們做飯。」
18
廚房很大，臺面上還擺著各種食材。
顧承安環顧了一圈，自嘲般笑了一下：「這個做飯啊……」
我一臉疑惑地看向他。
顧承安挽起袖子，準備分揀食材：「沒什麼。我擅長做飯。」
顧承安確實很擅長做飯。不管是人飯還是狗飯。
小姐姐邊吃邊誇我有福了，狗狗們吃完直對他搖尾巴。
晚上回去的路上，顧承安很高興的樣子。
去的時候冷著張臉，
我還以為他不喜歡小狗呢。
「顧承安，我有時候覺得你很奇怪。」我說。
「嗯？」公交車上，他的臉轉向我。
我一樁一件地說：
「我們去的時候，你還一臉不高興；到了之後，又很開心的樣子。」
「還有，我記得剛開始追你的時候，你總是什麼都拒絕；可是團建後，你又像變了一個人，開始主動接近我。」
「顧承安，我覺得很奇怪。我想多了解你一點。」
顧承安糾結了一下，還是給我科普了 21 世紀的網絡語境下，「小奶狗」「做飯」這兩個詞的其它含義。
……
一種後知後覺的尷尬追上了我。
我深刻體會到了「雞同鴨講」這個詞的含義。
可是我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顧承安，
雖然我支持女性性自由。但是，你怎麼會覺得我是那種有了男朋友還會和別人不清不楚的人！我在你眼裡這麼不道德嗎？」
「不是。我覺得不道德的是外面的壞男人,是他們把你帶壞了。所以我才說,讓你和我報備,我是想找過去給他們一個教訓……」
我看著顧承安認真解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好可愛。
顧小狗。
「你……不生氣了？」顧承安雙手抱花,試探著問。
19
開春的時候,我和顧承安去流浪狗之家幫忙把那些保溫狗窩清理幹淨收入庫房。
院子裡有棵櫻花樹,是早櫻。三月的風吹過來,花瓣就紛飛落下。
我和顧承安坐在臺階上看小狗撲花瓣。
他突然轉頭問我：「鄭觀卉，
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我把去年夏天,在面包店排隊的那件事和他說了。
然後我問他：「那你呢？顧承安,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我們身上，顧承安的皮膚似乎都有些透明了。
「是去年春天。」他說。
「當時我媽媽剛因為急性腦溢血住院,情況不太樂觀,我每天都疲於照顧母親,醫院學校兩邊跑。」
「有天我剛熬完一個通宵準備回學校時，就在醫院門口看見你了。」
「你當時手上拿了根棒棒糖，蹲在醫院門口的櫻花樹下,用花瓣擺圖案。」
「好像是要擺愛心，但每次還沒擺完,圖案就被風吹亂。你也不惱，嗦一口棒棒糖重新攏花瓣。」
陽光暖融融的,燻得人頭腦發昏，像是做夢。
迷迷糊糊間,
我好像又回到了去年春天,陪鄭觀海去取體檢報告那天。
我不想進醫院,就在外面等他。櫻花樹下鋪了厚厚一層花瓣，我蹲下來擺圖案消磨時間。
我擺了很久,時間很快過去，我聽見鄭觀海在背後叫我。
我回過頭，卻看見顧承安的喉結。
「醒了？」他說。
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著顧承安睡著了。我直起腰，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那你一開始為什麼拒絕我？」我問他。
顧承安笑了一下：「還以為你睡著了沒聽見呢。因為，你是那段時間我見到的唯一的美好。我不想讓你陷進泥潭。」
我又開始我的老款發言：
「顧承安,人生有起有落很正常。愛不該是推開彼此的理由,愛應該是同舟共濟的依靠……」
我一邊說,
一邊摸著小狗毛茸茸的腦袋。
他一邊聽,一邊捋起我耳邊的碎發。
「鄭觀卉，我已經得到一個教訓了。團建那天的啤酒真的好難喝。」
天色晚了。顧承安背上包,牽起我的⼿：「以後,我會抓緊你。」
我們⼀起朝⻔外走去。
暮色⾥，我聽見顧承安包上棒棒糖形狀的金屬掛墜一晃⼀晃,清脆好聽。
我知道，那是喜歡的聲⾳。
全⽂完。
番外
婚禮前一天，顧承安發消息說他睡不著。
很巧，我也睡不著,於是我們幹脆出⻔散步。
我和顧承安都是本地人,就連⼤學也是在本地上的。
這座城市的每一⻆我們都不陌⽣。走到哪聊到哪。
直到我們走到那家熟悉的有著落地窗的餐廳。
後來我們每一年紀念⽇都會來這裡吃頓飯，攢的照⽚也越來越多。
鄭⼥士預定，顧先⽣買單成了慣例。
而我們⾯對「女⼠」「先生」這樣的稱呼,也不再覺得自己在假裝大⼈。
但現在有個新問題。
「怎麼明天就要結婚了？我感覺⾃己還是大學生呢。」我說。
「我有同感。」顧承安說。
可是沒關系。
雖然我們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
但我們知道，明天起，我們就要手牽手一起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