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疑惑地看著媽媽。


最後,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門進去。


 


病床上瘦的有點嚇人的外公笑意盈盈看著媽媽,一點眼光都沒有給我。


 


“淑芬,我的女兒,還不過來。”


 


聽到外公的話,媽媽反射性抖了一下。


 


她慢慢挪到外公的病床前。


 


我觀察著媽媽的表情,隻覺得這個場景十分眼熟。


 


外公勉強伸出手抓住了媽媽,媽媽咬著下唇不敢掙扎。


 


“淑芬啊,我車禍的那時候你是不是要高考了?考上985了嗎?”


 


“我當時給你選了幾個方向,你是當老師了,還是考上公務員了?”


 


外公每開口說一句,媽媽額頭的汗就越多,身體也抖了起來,臉白得跟刷了膩子一樣。


 


我很是奇怪。


 


外公語氣明明那麼溫和,媽媽為什麼這麼害怕呢?


 


他安撫著拍了拍媽媽的手。


 


“淑芬,爸爸沒有別的意思,就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許是外公溫和的語氣安慰到了媽媽,媽媽精神放松了下來。


 


媽媽看著外公哭了起來。


 


“爸,我這些年苦啊!”


 


媽媽說自己年輕時不懂事,在外公出車禍後,就跟小混混結婚生孩子去了,高考也沒有考。


 


她哭訴小混混是個王八蛋、騙子,遊手好闲,還愛賭,把自己一輩子都毀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外公的表情。


 


外公仍是端著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所以你連個大學都沒有考上?


 


“從商從政一樣都沒有達到我給你定的目標?”


 


“人到中年,一事無成,一地雞毛?”


 


說到最後,外公的語氣驟然沉了下去。


 


沉睡了二十年的老人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他撐起身體,一巴掌甩到了媽媽臉上。


 


而媽媽,被這一巴掌,嚇尿了。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


 


隻知道我被護士姐姐拉出去的時候,外公拽著媽媽的頭發,用家鄉話咒罵著媽媽。


 


“我怕你亂搞,怕你意志不堅定跟個那個混混跑了,我拿刀劃了你的肚子才敢閉眼。”


 


“你是沒有男人不行嗎?!”


 


外公不顧外人在場,掀開媽媽的上衣。


 


上面的疤痕早就不如最開始那樣清晰可見,但依舊能辨認出很早之前媽媽肚子上被刻了很多字。


 


媽媽急忙拉下衣服。


 


在我和哥哥面前向來高高在上的媽媽被外公罵得抬不起頭。


 


媽媽哭著道:


 


“我不是廢物,我養出了個清華北大的苗子,我不是廢物啊!”


 


我忽然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什麼了。


 


原來,媽媽現在這個樣子像極了我和哥哥怕她的樣子。


 


外公似乎比媽媽還要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外公衝我眨了眨眼。


 


我極力低下頭,不想讓媽媽看到我臉上的笑。


 


隻覺得外公真好。


 


外公醒來後,家裡的氣氛更壓抑了。


 


不過對於我來說,

更加輕松了。


 


媽媽本來是想繼續輔導我學習的,可一到點外公的電話就會打過來,詢問媽媽的是否將書本都準備好了。


 


媽媽徹底沒空管我了。


 


我和媽媽的地位對調了。


 


她的精神跟之前的我一樣始終處於緊繃的狀態,特別是當她聽到外公在積極配合康復說的話後。


 


“我得快點好起來,我女兒沒有我,真是文不成武不就,所幸從現在開始拼也來得及。”


 


“我這輩子啊,就指望著她有出息啊。”


 


回去媽媽就將家裡的東西摔了稀巴爛。


 


她又哭著將家裡的東西整理好,將哥哥的學習材料全都翻出來,按照時間順序歸類好。


 


看到她這幅惶恐不安的模樣,我內心竟生不起一絲波瀾。


 


隻有她也有今天的慶幸。


 


外公曾當過兵,脾氣硬,身板也硬,執行力超強。


 


他好好吃飯,一絲不苟聽從醫生的建議完成康復訓練。


 


康復訓練時他也沒有闲著,他讓媽媽拿著書本,站在他面前大聲朗讀英語。


 


“你發音怎麼回事?我記得你十八歲時發音老標準了,現在怎麼都不會念了?”


 


“你給我好好讀,錯一個打手板子一下。”


 


外公那個年代不講虛的,打人都是實打實地打。


 


一板子下去,就讓媽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見他將目光看向我,媽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討好地笑了笑:


 


“爸,我都這個年紀了,還拼什麼,你不如把精力放在年輕一輩身上,你看我女兒,這多有靈性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萬一外公想望孫成鳳怎麼辦?


 


所幸他隻是嫌棄地上下打量我。


 


“那個沒出息男人的孩子將來也是個沒出息的,瘦得跟個小豆苗似的,還是我女兒壯實,一看就是成大事的。”


 


五分鍾吃飯時間,能吃出個好身體才怪。


 


媽媽卻不虧待自己,把自己養得壯壯的,氣色也紅潤,打起人來那叫一個疼。


 


“給我站直,剛剛讀到哪裡了?!”


 


外公怒喝一聲,媽媽頓時繃直身體大聲朗讀起來。


 


他相當嫌棄地丟給我二百塊錢。


 


“你自己去上學,別在這裡礙眼。”


 


我高興得要跳起來了。


 


我本來就是住校生,

隻是媽媽覺得我沒人看著就給我辦成了走讀。


 


一想到自己一周有五天不用見到媽媽的日子,興奮得手都在抖。


 


被嫌棄好啊,這可太好了。


 


我無視了媽媽投來的求救眼神,收拾書包馬不停蹄趕完學校。


 


就目前的形式看,外公跟媽媽是一類人,而且外公能完全壓制媽媽。


 


我要是不走影響外公發揮了怎麼辦?


 


家裡的事情我懶得費心神關注。


 


隻知道我回學校後,耳朵旁邊的聲音沒了,身上的疲憊感都消退了不少,就連看東西都明亮不少。


 


期間媽媽給我打來過電話,隻是說了不到一句話就被外公搶過手機掛斷了。


 


她好像是在求救?


 


一定是我聽錯了,外公都是為了媽媽好才嚴厲了一點。


 


我將媽媽的電話號碼拉入黑名單。


 


過了幾天樂不思蜀的日子後。


 


學校放寒假了。


 


我腳步沉重地走回家裡。


 


遠遠就見到一群人在我家裡樓下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順著視線看過去,就見外公的半張身體已經探出了窗外。


 


“這是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吧,就周家跳樓那個外公醒了,老爺子年輕時老要強了,因為傷從部隊退伍後就將心思花在了自己女兒身上。眼看女兒就要上大學了,自己卻因為救人成了植物人。”


 


“你猜怎麼著,老爺子剛成植物人,周淑芳就跟混混領證去生孩子去了,高考都沒考。老爺子醒來知道自己的女兒成了個靠自己退休金活著的廢物,你問這誰能受得了?”


 


“這不醒來就繼續逼著她繼續上進,

周淑芬也是,自己教孩子一把好手,怎麼輪到自己就不會讀書了?”


 


鄰居們的竊竊私語被我聽在耳裡。


 


以往媽媽做出這幅姿態,大家大多數都會自然站在看似可憐的媽媽這邊,說哥哥有多不懂事,才會逼得媽媽以命相求。


 


可現在以命相求的是外公,大家自然更同情外公,不懂事的自然是媽媽。


 


“周淑芬,你學不學?不學我幹脆就此閉眼算了,省得我看著你這樣鬧心!”


 


“我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做個一事無成的廢物的!”


 


父母不能接受孩子的平庸。


 


媽媽是這樣,外公也是這樣。


 


真好,媽媽也迎來了自己的童年陰影。


 


回到家裡,我才驚覺一切跟我想得不一樣。


 


外公確實是以S相逼,卻不僅是拿自己的命。


 


看著外公腳下的小煤氣罐,手裡的打火機,冷汗嗖的一下就下來了。


 


媽媽早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了。


 


“爸,我真的老了,腦子根本就學不進去,你就放過我吧......”


 


外公不為所動,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按壓打火機。


 


而我恨不得對媽媽拳打腳踢。


 


外公說什麼就是什麼,媽媽就不能學學我和哥哥,聽話而已,有那麼難嗎?


 


她要S也別拖上我啊。


 


經過媽媽的七天的折磨後,我的思想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懦弱在這個家是活不下去的。


 


橫的就怕不要命的,媽媽跪下來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考上大學,外公才將打火機收起來。


 


他冷冷甩給我一疊錢。


 


“我們是有偉大事業要做的,你自己拿著錢去外面吃。”


 


我呆呆地捧著幾千塊離開。


 


我成了樓下餐館的常客。


 


一天兩頓都在那裡解決的。


 


我看著媽媽一天天憔悴下去,黑眼圈越來越重,她似乎也快要瘋了。


 


她能為了男人拋棄學業的人,能有幾分熱愛學習,而且現在的教科書跟她那個年代的可不一樣,相當於要重頭來一遍。


 


令我最奇怪的是,外公看一遍題目似乎就知道怎麼解了。


 


高考數學題順便幾分鍾就解出來。


 


跟哥哥一樣厲害。


 


他教了媽媽一遍,就要求她會解相同類型的題,填鴨子一樣的教法。


 


媽媽是真的很痛苦,不懂原理,

聽解析也跟聽天書一樣。


 


可她不敢反抗,因為她的腳邊就是煤氣罐。


 


就連睡覺,外公都是跟媽媽一個屋子。


 


要是沒有在規定時間起床,外公就要點燃煤氣罐了。


 


在如此極端的壓力下,媽媽劃手了。


 


鮮血流得到處都是。


 


她拿著刀指著外公。


 


“我說了我不想學,你為什麼一定要逼我?”


 


外公冷冷看著發瘋的媽媽。


 


“周龍當初也是這樣求你的吧,你既然選擇這麼做了,想必也是認同我的教育的。”


 


“你能那樣對你的孩子,我自然也能這樣對你,不是嗎?”


 


不顧她的掙扎,外公拿膠布將她的雙手都纏了起來。


 


外公去了廚房,

不知道從哪裡掏出白色的藥片碾碎拿水衝了給媽媽灌了下去。


 


神奇的是,媽媽喝下去後情緒就穩定下來,就是有點困的樣子。


 


我走了過去,拍了拍媽媽的臉。


 


“媽,醒醒,該讀書了。”


 


我沒有問白色藥片的事情,外公也沒有解釋。


 


媽媽重復著清醒又崩潰。


 


每當她要發瘋,外公就會拿白色藥片給她吃,吃了她就會冷靜一段時間。


 


有時候外公不在家,我會拿藥給媽媽吃,然後督促她刷題。


 


終於有一天,她瘋了。


 


她尖叫著,說我們要害她,飯菜也不敢吃,說我們給她下毒了。


 


她大小便都拉在了身上。


 


這一次,我在外公臉上看到了真切實意的笑容。


 


我們把媽媽送到了精神病院。


 


媽媽大叫著,說我們給她喂藥片。


 


外公很淡定。


 


“就是一些抗抑鬱藥,我看網上說要是想S就給他們喂這個藥。”


 


“為什麼不送醫院?我女兒可是要高考的,送你們這不是浪費時間?你們給她處理一下,讓她冷靜下來,我回去要繼續督促她學習了。”


 


聽到高考兩個字,媽媽像是受到刺激一般躲到保安身後。


 


“他要害我,你們快把他抓起來!”


 


我抹著眼淚,抽噎著告訴醫生媽媽自從將哥哥逼S後就不正常的了。


 


在我的敘述裡,媽媽的精神異常是從跳樓開始的,外公隻是加重了她的異常。


 


精神分裂症,偏執型人格障礙。


 


我牽著外公的手,

將她送進了封閉病房。


 


送她進去前,她似乎是清醒了點。


 


她問我:


 


“周鳳,你是不是恨我?”


 


我反問她一句:


 


“哥哥跳樓前,你跟他說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可我能看出她眼中浮現的悔意。


 


遲來的後悔。


 


有什麼用呢,哥哥已經S了。


 


至於她什麼時候能出來?


 


我覺得住到S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等走出大門,溫暖的陽光照在我們兩個身上。


 


就像是很多年前,哥哥來看抑鬱症一樣。


 


隻不過,這一次,我們終於擺脫了陰影。


 


......


 


周龍番外


 


好不容易考上大學,

我本以為可以擺脫媽媽的控制。


 


如果能就此遠離媽媽,那我全身是傷也是值得的。


 


我要帶周鳳一起走,我妹妹那麼小可不能被媽媽逼成我這樣。


 


我高興地準備行李。


 


可媽媽她似乎是見不得我開心。


 


她說:“確實是該整理行李了,我得提早去學校附近租房子。”


 


她說要跟我一起走,她說要繼續輔導我大學功課,輔導我工作,替我挑選合格的妻子,等我生了孩子還要教我的孩子。


 


這一刻,我知道,她永遠不會放過我。


 


我站上了天臺,毫不猶豫跳了下去。


 


唯有S亡才能徹底擺脫她。


 


但我沒想到,我的S一點用都沒有。


 


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妹妹身上,把對我做過的都一一復現在妹妹身上,

甚至可以說更極端。


 


我看著妹妹一步一步走上我的老路。


 


我後悔了。


 


我要是不S,媽媽就不會去折磨妹妹了


 


是的折磨,媽媽她根本就不懂輔導,她隻會讓你做出來,她去對答案,錯了就高興地打我和妹妹。


 


她享受著管教的權利。


 


這是她一事無成的她唯一能把握的。


 


頭七那天我不願意跟陰差去投胎。


 


我放不下妹妹。


 


陰差將我塞進了壽命不足五年的外公身體裡。


 


外公的事情我了解一些。


 


可以說媽媽有這樣的性格,他要佔相當大的責任。


 


但這不是媽媽這樣對我和妹妹的理由。


 


我開始了自己的報復。


 


妹妹是我的底線,媽媽不應該傷害她的。


 


妹妹很聰明,

她認出我來了。


 


她還會幫我給媽媽喂藥。


 


我們家族本來就有精神遺傳病史,我病了,媽媽自然也可以。


 


我們聯手逼瘋了她。


 


真是好笑,她能將百般手段用到我們身上,用到她身上就受不了。


 


我們將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她確診了重性精神病。


 


這種病,在那裡,沒有親屬來接就永遠出不來的地方。


 


隻有S亡能讓她從那裡出來。


 


“周龍。”


 


媽媽叫了我。


 


她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不重要了。


 


我沒有回頭。


 


我牽著妹妹的手。


 


接下來,我們要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