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第二年,我意外接到老公前女友的電話。


 


她遞給我一份病情證明,又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我得了肝癌,晚期,治不好了。」


 


「這張卡裡有我大半的存款,都給你。能請你割愛,讓你的丈夫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嗎?」


 


結婚前我就知道丈夫曾有個愛人,可惜因為現實所迫,沒能走到最後。


 


前一陣我就發現丈夫的行為有些古怪,我以為他是出軌了,沒想到是前女友要S了。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我收下銀行卡,在對方期盼的目光中大方表示:「可以,不過我先說好,我不離婚。」


 


她一臉感動,幾乎要給我跪下:「陳小姐,謝謝你的成全……」


 


「道謝的話就不必了,我也是收了錢的。」我晃晃手中的銀行卡,

「放心,這段時間我絕不打擾你倆。」


 


她離開時的背影消瘦又寂寥,我盯著看了半晌,直到對面的位置坐下另一個人。


 


「當年和我戀愛時,怎麼沒見你這麼大度?」


 


我抿一口咖啡,笑著回答:「那會兒年輕,眼裡容不得沙子。現在年紀大了,肚子裡也能撐船了。」


 


1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叫江溯。


 


我的前男友。


 


一位多金、帥氣、情商高的典型渣男。


 


當年那會兒我還比較單純無知,分手時鬧得不太體面。


 


不過好歹也算愛過,這麼多年過去,心平氣和坐下來喝杯咖啡聊聊近況還是可以的。


 


他說他還是未婚。


 


我笑著打趣:「挺好的,你這樣的,玩玩還行,可別結婚禍害別人。」


 


「別把我說得這麼一無是處。

咱倆談的時候,我可沒少為你花錢花心思。」江溯語氣輕佻,「你可是我唯一公開承認過的正牌女友。」


 


「我該覺得很榮幸嗎?要不我給你頒個獎狀裱起來掛牆上?」我懟了他一句,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等。」江溯晃晃手機,「要不你抽空,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算了?」


 


「行啊。」


 


沒有重逢的這些年,我已經很少再想起江溯,自然更不可能特意把他拉出黑名單。


 


以前覺得舊情人絕對不可能做朋友,最好一輩子不要再碰面。


 


現在覺得,泛泛之交的朋友,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江溯重新出現在我的好友位,我盯著他多年沒變過的頭像,有些詫異。


 


倒是沒料到在感情上如此花心的男人,在頭像上居然如此專一。


 


這念頭一閃而過,我驅車回家,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準備去酒店住一陣子。


 


倒也不是沒別的房子住,隻是住酒店最省力,也方便。


 


行李剛收拾好,周蘅就回來了。


 


對於這位名義上的丈夫,愛不愛的,我不好說。


 


但我確實對他各方面都很滿意,一起生活這幾年,我們之間也從未有過矛盾。


 


之前發現他可能出軌了,我還猶豫過要不要和他開誠布公談一談。


 


現在得知了原因,我是一點都不介意了。


 


我聽過他和那位女子的故事,知道他那段感情有多刻骨銘心。


 


別管他現在到底對前女友還有多少感情,對我又有幾分在意。


 


在我看來,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至少比一個忘恩負義的男人更令我安心。


 


周蘅看見我手裡的行李箱,

張嘴又合上。


 


好一會,他在沙發上坐下:「爾爾,我們談談?」


 


2


 


我隨意點頭,坐下時順手把銀行卡遞給他:「你前女友給我的。」


 


「別的不說,至少人家挺有誠意,不是輕飄飄賣慘兩句道德綁架我。」我笑眯眯地說,「我也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錢,但以她的性子,錢少了肯定也拿不出手。」


 


「老公,你身價還挺高。」


 


周蘅扯了下嘴角,眼神有些復雜:「這事其實我之前就想和你說,但……我一直沒找到好的機會……」


 


「沒關系,我能理解。」我輕嘆口氣,「她現在住哪?」


 


「我給她找了個房子。」


 


「我記得咱們三環那套房子戶型採光都還不錯,要不給她住?」我想了想,

又說,「其實你把她直接帶回這個家也行,我不介意的。」


 


癌症晚期的病人會迅速地衰弱,終末期身邊根本離不得人。


 


以周蘅的性子,肯定是要寸步不離陪完最後一程。


 


他有點認床,之前出差老是睡不好。


 


所以我才想著,幹脆搬去酒店住一陣,把房子騰出來,讓周蘅把他那前女友接回來住。


 


周蘅苦笑一聲,看著我:「爾爾,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大度。」


 


「大度不好嗎?我這做法,已經是盡量全了所有人的臉面了。」


 


「不過我的底線你也是知道的。」我看著他,輕聲說,「我什麼都可以配合,除了離婚。」


 


「我知道。」周蘅深呼吸一口氣,「你不用搬,酒店住著哪有家裡舒服。」


 


「我會盡一個朋友的責任,陪她走完這一程。但你放心,

我很清楚,你才是我的妻子。」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周蘅長長吐了口氣,表情有些輕松:「咱們還是和之前那樣相處,好嗎?」


 


「那你前女友怎麼辦?當年你們分手是一輩子的遺憾吧?確定不給她一個圓滿嗎?」


 


「爾爾,我們都隻是凡人。」周蘅說,「凡人的人生多是遺憾,哪有那麼多圓滿。」


 


3


 


我自詡是個包容度很高的妻子,對周蘅並沒有控制欲。


 


隻要他覺得沒有問題,那我也沒有問題。


 


我和周蘅的相處一如從前。


 


自從我知道他前女友的事之後,他現在接電話那些也不背著我了。


 


偶爾半夜他的手機會響起,幾乎都是前女友打來的,夜深人靜時,人最難忍受寂寞。


 


我知道病痛能帶給人怎樣的折磨,

徹夜難眠,生不如S。


 


周蘅專程給前女友安排了家庭醫生和護士,隻是醫護人員始終代替不了親人。


 


又一次半夜被電話吵醒,我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從床上慢騰騰坐起來。


 


周蘅接完電話從陽臺走進來,見我半睡半醒靠在床頭,頓了頓,一臉歉意:「吵到你了?」


 


「還好。」我又打了個哈欠,「你真的不去陪陪她?她現在很需要你。」


 


周蘅定定地看著我:「你真的覺得,我該去陪她?」


 


我的情緒始終很平靜:「我今天接了兩個電話,都是你兄弟打來的。」


 


「他們勸我大度一點,說你前女友沒幾天了,讓我別跟一個將S之人計較。」


 


周蘅愣住。


 


「你的手機每到半夜必定響起,這通電話你一接至少是半小時。」


 


「你若真不想打擾我,

完全可以開靜音或者去睡客房。」


 


「周蘅,我說過,我不介意你和她的事。」


 


「我真沒那麼小心眼,就像你兄弟說的,人家都要S了,我還有什麼可計較的。」


 


「你既無法拋下對我這個妻子的責任,也無法徹底忽視舊愛。越是想要盡善盡美,往往最後反而什麼都沒做好。」


 


房間裡隻剩寂靜。


 


臥室隻開了一盞小小的臺燈,我看不清周蘅臉上的表情。


 


沉默許久,我又開口:「還是說,你想和我離婚,想在她最後的日子,給她一個名分?」


 


我明顯看到周蘅垂在身側的指尖抖了一下。


 


不知為何,我突然有點酸楚。


 


於是一直以來的底線終於打破。


 


我垂下眼睑,輕聲說:「離婚……也不是不行。

但我父母那邊,得你出面。」


 


「你知道的,我不想他們為我操心。」


 


畢竟作為 18 歲才被陳家找回的真千金,我這一生的親情緣,深不了,卻又斷不掉。


 


4


 


周恆說他沒有想過和我離婚。


 


不知道他和那些朋友說了什麼,我再沒接到過莫名其妙指責我不夠大度的電話。


 


上班時,我接到母親的來電。


 


她說這周父親生日,讓我周五帶周蘅回家吃晚餐。


 


我想了想,回答道:「好的。不過周蘅剛好要出差,到時候我一個人回來。」


 


「好,我看最近天氣預報都有雨夾雪,你到時候開車慢點。」


 


「好的。」


 


從我回到陳家的那一天起,我和親生父母的關系就是這樣,不鹹不淡。


 


倒也不是故意為之,

隻是人與人交往,除了血緣,相處也很重要。


 


我那時已經 18 歲,長年累月寄人籬下,性格已經固定了。


 


雖不至於不討喜,但也很難像那些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的孩子那般,毫無顧忌地撒嬌。


 


被抱錯的那個孩子叫陳歡,至今沒結婚,依舊和父母住在一起。


 


其實她性格不錯,開朗大方,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富養大的孩子。


 


但或許是我性格太扭捏了吧,每次她因為愧疚,覺得自己白白佔了我多年的幸福人生,想要彌補我對我好時,我都覺得她的行為充滿偽善。


 


她過得越是幸福,越顯得我日子過得苦。


 


周五下班,我去商場逛了逛,準備給父親買生日禮物。


 


冬日天冷,正適合戴圍巾。


 


父親喜歡騎馬,我又讓導購介紹一下馬具。


 


正逛著,店裡又來了客人,是一對年輕男女。


 


我無意間瞄了一眼,發現其中一人還是熟人。


 


江溯。


 


漂亮的年輕女人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要導購給她拿包。


 


江溯也看到我,詫異一秒,隨即自然地朝我點點頭。


 


「誰啊?」年輕女子也好奇地朝我看過來。


 


「大學同學。」江溯倒也坦然,「你先挑,我去打個招呼。」


 


他走過來,一眼看到導購手中的馬具,眼中了然:「準備送老公?」


 


那年輕女人眼中本來還有些遲疑,一聽江溯說這話,頓時放心了,快樂地開始看包看成衣。


 


我收回視線,微笑著讓導購買單。


 


「你老公是不是叫周蘅?」


 


我猛地抬頭。


 


江溯見我表情嚴肅,

隨性地笑了笑:「別誤會,我沒刻意打探你的隱私。是上周剛好對接了個新項目,和項目負責人吃了頓飯。」


 


「他叫周蘅,手機屏幕是你倆的婚紗照。」


 


「後來飯局結束,來接他的那個人正好是之前在咖啡廳請你讓出老公的那個女人。」


 


頓了頓,江溯問我:「你真把老公讓出去了?你不是說牙刷和男人絕不共用嗎?」


 


「我說過這種話?」我漫不經心地結賬完畢,「不記得了呢。」


 


「這樣想想,你當年對我是不是不太公平?」江溯輕笑一聲,「畢竟我可從沒讓那些小三小四鬧到你面前。」


 


「可能是有點不公平,那你想怎樣?」


 


「守著一段既無愛情也無忠貞的婚姻有意思嗎?」江溯似笑非笑地問我,「要不要和我來一場舊情復燃?」


 


「好啊。」


 


我應得太幹脆,

倒讓江溯有些呆住。


 


「你認真的?」


 


我聳肩:「開個玩笑而已。你以前不是經常和我開玩笑?」


 


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不早了。


 


「你和你的女伴慢慢逛吧,我先走了,拜拜。」


 


5


 


以前沒想過離婚,不過自從那天提了一次之後,我突然意識到,其實也不是不行。


 


人在不同的年紀對世界會有不同的感悟。


 


年輕時太軟弱了,因為一路顛沛流離,時常感到寂寞。


 


所以那時很想有個自己的家。


 


不用擔心被趕出去,不用擔心和家庭的原住民處不好關系,不用覺得不自在,連睡覺都規規矩矩的。


 


和江溯分手之後,和周蘅結婚之前,兩年多的時間,其實我經常相親。


 


父母介紹,長輩介紹,朋友介紹。


 


見了很多,挑選得也很認真。家境、人品、三觀都很重要,愛情反而排在最後。


 


選了周蘅,是因為我覺得他很有責任感。


 


對於一個家庭而言,有責任感可太重要了。


 


那時多害怕啊,總擔心某一天睜眼,自己又被拋棄,隻能流落街頭。


 


但現在我好像不怕了。


 


離就離吧,也沒什麼大不了。


 


到家時,所有人都已經到齊了。


 


陳歡帶了男朋友過來,和父母坐在沙發上,一家人其樂融融。


 


餐廳那邊,佣人陸陸續續開始上菜。


 


我把外套遞給管家,拎著禮物走過去:「爸,生日快樂。」


 


「謝謝乖女兒。」父親當即打開盒子,把圍巾戴上,誇我眼光好,有品味,他很喜歡。


 


陳歡當即嘟起嘴:「爸,

我送你禮物怎麼沒見你這麼高興啊!」


 


「都高興都高興!」


 


氣氛一直很好,用餐時陳歡說今天是個好日子,還特意開了一瓶紅酒。


 


酒液倒入杯中,陳歡突然舉著酒杯站起來,正好和上菜的佣人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