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不後悔。


 


顫抖慢慢平息。我撐著站起身,走到狹窄的洗漱間。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衝洗臉和脖子,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也讓我更加清醒。


 


我換下破爛的衣物,穿上自己最普通但幹淨的襯衫和長褲,遮蓋住所有傷痕。


 


6、


 


然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幾本翻爛了的參考書和筆記,一個用了很多年的舊水杯,還有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這七天在醫院收到的“禮物”。


 


那些沈嘉睿、顧潤澤、商執送來,被我“好好收起來”的現金、珠寶、名表、限量版飾品。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足夠普通人家生活許多年。


 


我拿起一疊厚厚的現金,

指尖撫過冰涼的紙幣。


 


這就是他們用來衡量遊戲、衡量我的籌碼。


 


也是我現在需要的“燃料”。


 


我把現金和幾件最容易變現、沒有明顯標識的珠寶首飾裝進隨身背包。


 


其餘那些太過扎眼、容易追查的奢侈品,我一件沒動,原樣留在抽屜裡。


 


最後,我環顧這間住了沒多久的宿舍。來時的憧憬和喜悅,早已被碾碎成泥。


 


這裡從未屬於我,今後也不會。


 


我背上包,拉開門,毫不留戀地走了出去。


 


下午的校園依舊光鮮亮麗。


 


我沒有去教室,也沒有去辦理任何退學手續。那毫無意義,隻會引來盤問和阻撓。我直接走向校門口。


 


門衛認識我,或者說,認識“那個引起三位少爺關注的貧民獎學金生”。


 


他原本懶散地靠在崗亭裡,看到我獨自一人、背著包走過來,臉上露出詫異。


 


“溫千瑤?你去哪?還沒到放學時間,外出需要假條。”


 


他例行公事地攔了一下,但語氣並不嚴厲,眼神裡帶著探究,顯然也聽說了什麼風聲。


 


我抬眼看他,沒有說話,隻是從背包裡抽出幾張現金,塞進他手裡。


 


“我今天沒來過學校。”我平靜地說,“你也沒見過我。”


 


門衛捏著那疊錢,厚度讓他眼皮跳了跳。


 


他迅速瞟了一眼四周,飛快地把錢揣進兜裡,臉上堆起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側身讓開,甚至主動按開了側邊的小門。


 


“您慢走。”


 


我踏出校門,

沒有回頭。


 


5


 


我去了最近的一家大型商場。用現金買了一個便宜的行李箱,幾套合身舒適但不起眼的衣服鞋襪,一個容量大的新背包,一些基礎的洗漱用品和創傷藥。


 


然後鑽進商場的公共衛生間,徹底清洗、上藥、換上新衣服。


 


舊衣服被我塞進商場垃圾桶的最深處。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長褲,長發扎成利落的馬尾,臉上傷痕仍在。


 


但眼神清亮,不再是那個惶恐無助、任人欺凌的溫千瑤。


 


至少,表面上是。


 


下一步,是離開這座城市。


 


三個大少爺同時“失蹤”,用不了多久,就會掀起滔天巨浪。他們的家族能量驚人,必然會動用一切手段搜尋。


 


學校是第一個被翻個底朝天的地方。

胡書恬和那個逃跑的男人是目擊者,但他們的說辭。


 


關於我打了一個響指讓人消失,在正常人聽來隻會是瘋話,或是為推卸責任編造的離奇謊言。


 


初期調查方向很可能集中在綁架、仇S或他們自己有什麼秘密行動上。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安全。


 


一旦他們排查所有關聯人,我這個剛剛“得罪”了他們、又同時“失去”他們“青睞”的貧民女孩。


 


必然會進入視線,接受嚴厲甚至殘酷的盤問。


 


我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盡可能遠遁。


 


我沒有身份證,無法乘坐需要實名制的交通工具。好在,我早有準備。


 


在過去七天醫院的“養傷”時間裡,我並非完全被動。


 


在彈幕的“劇透”和那些“禮物”的刺激下。


 


我利用沈嘉睿他們偶爾不在、護士也松懈的間隙,用病房裡能上網的平板電腦,做了不少功課。


 


7、


 


我知道這座城市有幾個管理混亂的長途汽車站,有不需要嚴格證件就能乘坐的“黑車”線路,


 


知道如何用現金在不需要登記的小旅館落腳,也知道如何通過一些灰色地帶的中間人,


 


獲取偽造度不高、但短期內足以應付檢查的假身份證明——隻要付得起錢。


 


而我,現在恰好有錢。


 


我用公共電話聯系了一個之前記下的中間人號碼。


 


對方聲音粗啞,警惕性很高。我直接報上暗語,並開出了一個令人心動的價格。

約定在郊區一個廢棄的物流園見面。


 


中間人是個四十多歲、臉上有疤的精瘦男人。


 


他打量了我幾眼,目光在我臉上的傷痕停留了一瞬,但沒多問,隻是確認了現金。他把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我。


 


裡面有一張粗糙的塑料身份證,名字是“文茜”,照片是個和我有幾分相似、但更成熟的女孩,地址是外省某個小城。


 


還有一張同一名字的銀行卡,和幾張空白的介紹信。


 


“能用,別惹大事,別用太久。”男人言簡意赅,


 


“出了事,你沒見過我。”


 


我點點頭,把信封仔細收好,轉身離開。


 


靠著這張“文茜”的身份證,買了一張前往鄰省A市的短途汽車票。

車站人聲嘈雜,空氣渾濁。


 


我壓低帽檐,縮在角落的座位上,盡量減少存在感。


 


開始並沒有什麼特別。


 


直到車子在一個高速公路服務區短暫休息時,我下車透氣,聽到兩個穿著看起來像小老板模樣的人,一邊抽煙一邊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就咱們市,出大事了!”其中一個神秘兮兮地說。


 


“能出啥大事?股市又跌了?”


 


“比那邪乎!是沈家、顧家、商家,那三家的寶貝兒子,好像同一天,聯系不上了!”


 


“啊?失蹤?不能吧?誰敢動他們?”


 


“誰知道呢!聽說家裡都翻天了,警察那邊壓力巨大,但一點頭緒都沒有。活不見人,

S不見屍,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這麼玄乎?會不會是他們自己跑出去玩了?”


 


“玩?三家同時玩消失?他們家都快急瘋了,懸賞令都暗地裡發出來了,天文數字!可怪就怪在,最後見到他們的人,說法都不一樣,還有個女的胡言亂語,說什麼打了個響指人就沒了,直接被當成嚇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茫然看著遠處風景的樣子。


 


另一個人嗤笑:“響指?看電影看多了吧!要我說,肯定是得罪了更狠的角色,被‘處理’了。他們那些公子哥,玩得那麼花,指不定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


 


“哎,也是不過這水太深了,咱們小老百姓,還是躲遠點好。

來來,上車了。”


 


他們掐滅煙頭,朝大巴走去。


 


我站在原地,又等了幾秒,才慢慢跟上去。


 


手心微微出汗。


 


消息傳得比我想象的還快,也更混亂。胡書恬的話果然沒被採信,這暫時是好事。


 


但“懸賞令”這意味著,不僅官方在找,那些嗅到金錢味道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帶的人,也會像獵犬一樣四處搜尋。


 


我的危險,不僅僅來自三大家族和官方了。


 


必須更快,更隱蔽。


 


8、


 


回到車上,我閉目養神,大腦卻在飛速運轉,調整著接下來的路線和計劃。


 


原本打算在A市停留一晚的想法被立刻摒棄。


 


我決定在A市汽車站直接換乘,前往更遠的B市,並在B市改用其他交通方式。


 


比如貨運火車或私人運營的長途貨車,繼續向西南方向移動。


 


幾天幾夜在車輪上顛簸。


 


景色從平原丘陵逐漸變成連綿的群山,空


 


氣變得湿潤,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方言也變了,街邊招牌上的文字開始出現我不認識的民族文字。


 


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婆,說著帶濃重口音的普通話,


 


“以前是我兒子看店,他出去打工嘍,鋪子空著也是空著。”阿婆笑眯眯的。


 


“妹伢你要是看得上,便宜租給你。前面可以做點小生意,後面自己住,清淨。”


 


我看了看位置,不在最繁華的地段,但也不偏僻。


 


閣樓雖然低矮,但窗戶對著安靜的後巷,光線尚可。重要的是,

獨立,有退路。


 


“我租了。”我沒有過多還價,直接付了三個月的租金。


 


阿婆很爽快,給了我鑰匙,還熱心地說可以幫我介紹進貨渠道。


 


開業第一天,沒什麼客人。


 


隻有隔壁的鄰居和阿婆過來看了看,送了點自家種的菜,道了聲恭喜。


 


我泡了茶請他們喝,安靜地聽著他們用方言聊天,偶爾微笑點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山間溪水,緩慢而平靜。


 


每天清晨,我在鳥鳴中醒來,推開窗,能看到遠處青翠的山巒和緩緩流動的雲霧。


 


下樓打開店門,清掃門前的石板路,將貨品整理整齊。


 


白天,守著不大的店面,看看書,學著辨認各種山貨,偶爾有遊客或鄰居進來,買點東西,聊幾句天。


 


傍晚,

早早關了店門,在小天井裡給自己做簡單的飯菜。


 


晚上,在閣樓昏暗但溫暖的燈光下,記錄一天的流水,或者隻是發呆,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名的蟲鳴。


 


臉上的傷痕漸漸淡去,最終隻剩下幾乎看不出的淺淡印記。


 


身體在規律的生活和清新的空氣裡慢慢恢復,甚至比以前更加健康。


 


鏡子裡的人,眼神裡的驚惶和尖銳的憤怒沉澱下去,多了些平靜,雖然那平靜之下,仍是揮之不去的警惕和疏離。


 


我很少與人有深交。


 


鄰居們漸漸習慣了我的沉默和獨來獨往,隻當我是個性格內向、從外地來討生活的小姑娘。


 


偶爾會好心送我些吃的,或提醒我集市的日子。我禮貌地道謝,回贈一些店裡的茶葉或糖果,但從不邀請人進入我的閣樓,也從不參與街坊的闲談八卦。


 


我時刻留意著外界的消息。


 


雜貨店角落那臺小小的舊收音機,是我了解外部世界的主要渠道。


 


我也定期去縣裡唯一的網吧,用不同的身份信息,短暫上網,快速瀏覽新聞,特別是關於那三個家族和相關案件的報道。


 


起初,新聞還有零星的報道,稱之為“離奇失蹤案”,猜測紛紛。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報道逐漸減少,語氣也變得模糊。


 


似乎有強大的力量在壓制和引導輿論。懸賞令在某些地下渠道依然存在,但熱度似乎在下降。


 


或許,在缺乏任何有力線索的情況下,連那三個家族也開始感到無力。


 


或者,內部有了別的考量?


 


9、


 


我不能確定。


 


但我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樣一個偏僻、信息相對閉塞的地方。


 


在這裡,

“溫千瑤”就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幻影。


 


有時,夜深人靜,我會想起那個響指,想起那三個瞬間消失的人影。


 


沒有恐懼,也沒有快意,隻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虛無感。那個能力依然在我身體裡沉睡,我不知道它是否會再次醒來,也不知道下次使用會帶來什麼。


 


我將它視為一把懸在頭頂、也握在手中的雙刃劍,一個必須永遠封存的秘密。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軌。


 


小店的生意不溫不火,但足夠維持我簡單的生活,甚至能有些微積蓄。


 


我開始學習當地的一種少數民族刺繡,復雜的圖案和色彩能讓我專注,暫時忘記一切。


 


我養了一盆從山上挖來的、不知名的野蘭,放在天井裡,看著它慢慢抽出新葉。


 


我辛苦得來的安寧,決不允許輕易被打破。

無論是誰,想把我拖回那個噩夢,都得先問過我答不答應。


 


窗外,遠山的輪廓在雨夜中沉默著,仿佛亙古不變的守護者,也像蟄伏的巨獸。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在潮湿的空氣裡凝成白霧,又緩緩消散。


 


獨自美麗的道路,從來都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任由他人將我踩進泥裡。


 


我會走得更遠,藏得更深,或者如果必要,讓不該出現的東西,再次消失。


 


雨下了一夜。


 


清晨,天空放晴,被洗過的群山格外蒼翠。我照常打開店門,清掃石板路,擦拭貨架,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是,當陽光灑進小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時,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但我站在光裡,身後是尚未被陰影完全吞噬的、我一點點搭建起來的微小世界。


 


風從更遠的、我未曾踏足的山野吹來,帶著湿潤的草木香和未知的氣息。


 


我握緊了手中的抹布,又慢慢松開。


 


路還長。


 


(全文完)